第13章 第13节 金陵棋局
火车呼啸着驶过长江大桥,浑浊浩荡的江水和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宣告着六朝古都南京到了。与北平的厚重、天津的混杂、开封的沧桑不同,南京城自带一股虎踞龙盘的帝王之气,虽然现在由国民政府管理,依然掩盖不住它历史的厚重和时代的躁动。
顾明远和沈望舒随着人群走出下关车站,都感到有些疲惫。连续几天的奔波,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伤口虽然好了不少,但隐隐的还在疼。然而,“金陵棋局,七星待破”的线索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们,让他们不敢停下脚步。
夫子庙,秦淮河边,自古以来就是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贡院街两边店铺密密麻麻,招牌林立,售卖着雨花石、云锦、盐水鸭等各种特产,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评弹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味和脂粉水粉的气味。
两人没心思闲逛,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所谓的“棋局”会在哪里?是真实的棋盘,还是某种比喻?
在夫子庙广场边上,靠近秦淮河码头的一处空地上,他们找到了目标。
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声、叹息声、议论声不绝于耳。挤进去一看,只见空地中央用白粉笔画着一个巨大的棋盘,纵横各十九道,分明是一个放大了的围棋盘!但棋盘上摆放的,却不是黑白围棋子,而是三十二枚木质雕成的、拳头大小的中国象棋棋子!这些棋子按照一个极其复杂而古怪的阵型排列着,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被称为千古残局的——“七星聚会”!
一个穿着旧长衫、戴着瓜皮帽的干瘦老头,坐在棋盘一边的马扎上,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个收钱的筐。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破得此局,乌木扇奉上;破局失败,奉上大洋十元。”
乌木扇!这正是他们从开封得到的密码中暗示的信物!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老头在这儿摆了半个月了,还没人能破!”
“听说这‘七星聚会’变化无穷,暗合北斗七星生死之门,难呐!”
“那乌木扇看着黑不溜秋,能是什么宝贝?”
顾明远和沈望舒对视一眼,明白这就是他们要过的关卡。
“我来试试。”顾明远走出人群。他留学时接触过国际象棋,对象棋虽不精通,但逻辑推理是他的强项。而沈望舒从小就读古籍,对象棋古谱很有研究。
那干瘦老头睁开眼,瞥了顾明远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明远凝神观察棋局。红黑双方的棋子交错在一起,杀机四伏,看起来红方占优势,实际上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他试着在脑子里推演了几种常见的解法,却发现都走不通。
“炮二平五?”他试探着移动了一枚红炮。
老头不动声色,移动了一枚黑卒,局势立刻变得对红方更加不利。
顾明远额头冒汗,意识到这棋局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马八进七,不是为了进攻,其实是为了给跑让路。”沈望舒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她看出了顾明远逻辑推演的局限,这棋局包含的不仅是计算,更是东方哲学中“舍与得”、“虚与实”的辩证关系。
顾明远恍然大悟,立刻调整思路。他和沈望舒配合,一个负责宏观阵势与古谱思路的引导,一个负责精确的计算和逻辑验证。两人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凝神沉思,竟在这喧闹的市井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车一进二,弃车!”
“好!引蛇出洞!”
“卒七进一,拱卒逼宫!”
“妙!暗藏杀机!”
一步步精妙的走法,引得周围懂行的观众阵阵惊呼。那干瘦老头原本淡定的神色也渐渐变得严肃。
最后,在沈望舒点出关键一步“仕五进六”,化解了黑方最后一波隐蔽的双重杀招后,红方一招“马后炮”,锁定胜局!
棋盘上,红帅绝杀黑将!
“破了!真的破了!”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干瘦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身后一个布袋里,取出一把长约半米、通体乌黑、毫无装饰的折扇,郑重地交给顾明远。
“物归原主。”老头低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然后收起筐和棋子,分开人群,飘然离去,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顾明远握着这把看似平平无奇的乌木扇,入手却感到一阵沉实冰凉。他试着打开,扇骨合得很紧,纹丝不动。
“看来,这扇子本身,也是一道谜题。”沈望舒低声道。
两人心里既兴奋又警惕,正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顾明远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合身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举着茶杯,目光好像刚从他们身上移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笑意。
服部一郎!
他果然也来了南京,而且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一直冷静地观察着他们破解棋局的整个过程。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们刚拿到线索,敌人便已如影随形。这金陵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他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沈望舒的衣袖,两人迅速挤开人群,汇入夫子庙涌动的人潮,试图摆脱那如芒在背的注视。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乌木扇的秘密,以及服部一郎的威胁,都将随着他们接下来的脚步,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