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节 开封往事
火车喷吐着煤烟,在豫东平原上沉闷地行驶了很久,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开进了开封车站。相较于天津卫租界的畸形繁华,也不同于北平城的厚重与压抑,刚一下车,一股更古老、更沧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干燥,带着黄河泥沙特有的土腥味。站台很简陋,街上多是低矮的平房,行人走路也带着中原大地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沉稳。但顾明远和沈望舒都无暇感受这古都的风貌,两人如同惊弓之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后,才压低帽檐,混进了人群。
根据河洛星图与“影画”叠加起来的指引,线索指向了龙亭湖畔一带。龙亭,传说是北宋皇宫遗址所在地,如今只剩下一座高耸的台基和后人修建的殿堂,俯瞰着下面一片广阔的湖水。
时近黄昏,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红色。湖边有不少摊贩和游客,远处龙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而寂静。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着,看起来像是在游览,实际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可能与“影画”里“孙羊店”相关的蛛丝马迹。
“孙羊店”在《清明上河图》中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高级酒楼,但在现实中,历经千年沧桑,早就找不到了。他们的线索,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与“影画”密码共鸣的方位感应。
湖边一处柳树下,围着一小群人。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盲人老艺人,正抱着一把破旧的胡琴,用沙哑苍凉的嗓音唱着河南坠子。他唱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演义传奇,而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关于汴京往事的民间小调:
“哎——那一杯醉倒英雄汉嘞,孙羊店的酒旗风里翻……虹桥底下暗流涌嘞,漕船的号子它……它通着天……”
顾明远和沈望舒的脚步同时停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孙羊店”、“虹桥”、“漕船”……这些关键词,竟然如此精准地从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盲艺人口中唱出来!这绝非巧合!
两人不动声色地靠近,挤进了人群。老艺人好像完全没察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演唱里,长满老茧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琴弦,苍凉的唱腔仿佛带着听众穿越千年,回到了那座早已湮灭的繁华都城。
“……都说那画里乾坤大嘞,谁晓得影中……影中岁月寒……”老艺人唱到这一句时,空洞的眼窝似乎无意地朝顾明远和沈望舒所在的方向“瞥”了一下,虽然明知他看不见,两人却不由得心中一紧。
一曲唱完,围观的人零星地扔下几个铜板,慢慢都走了。老艺人摸索着捡起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然后抱起胡琴,拿起探路的竹竿,颤巍巍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明远连忙上前一步,摸出一块银元,轻轻放在老人手里:“老先生,唱得真好。请问,您刚才唱的‘孙羊店’、‘影中岁月’,是出自哪段典故?”
老艺人干枯的手指摩挲着那枚银元,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典故?呵呵,老瞎子胡编乱唱,讨口饭吃,哪有什么典故。客官觉得入耳,就是它的造化喽。”他停顿了一下,竹竿在地上点了点,“这龙亭的水啊,看着平静,底下可埋着好几朝的皇宫呢。有些事儿,就像这水底的石头,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儿。”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用竹竿点着地,慢悠悠地朝着湖边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与垂柳的遮蔽中。
沈望舒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他绝对不是普通的艺人。‘影社’的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远。在这中原大地,不知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眼睛和耳朵。”
顾明远心里同样波澜起伏。父亲的信,“影画”的密码,北平码头的追杀,天津仓库的混战,再到这开封龙亭湖畔神秘的盲眼艺人……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一切都串了起来。他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重接力,“影社”守护的秘密,并不是静止地藏在某处,而是以一种活态的方式,在一代代如父亲、如沈望舒、甚至如这盲眼老艺人之间,默默地传承和守护着。
“他刚才唱‘漕船的号子通着天’,”顾明远沉吟道,“还有最后那句暗示……他是在告诉我们,线索不在固定的地点,而在……声音里?在特定的时间?”
沈望舒眼中闪过一丝明了:“没错!《东京梦华录》里有记载,汴京夜市繁华,各有其声。‘孙羊店’作为高级酒楼,肯定有它独特的招客方式或者营业信号。这老艺人,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下一步该这么做!”
夜色渐渐笼罩了龙亭湖,远处的殿堂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顾明远和沈望舒站在湖边,晚风吹拂着柳条,也吹动了他们心中的期待与警觉。开封,这座古老的城池,已经向他们掀开了秘密的一角。接下来,他们要在这片沉淀了太多历史的土地上,去寻找那可能存在于特定“声音”中的密码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一座临湖茶楼的二楼窗口,一副望远镜的镜片,正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牢牢地锁定着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