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太子爷:第2章 春种疑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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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种疑云(中)

刺耳的死寂,骤然冻结了东华门外的喧嚣。祭坛之上只余下风穿过幡旗的猎猎声。

少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先是涨成猪肝色,随即褪成一种透着青的死灰。他的嘴唇哆嗦着,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几次张开却发不出声。那双平日里最是威严、恨不得长在太子头顶的眼睛,此刻失神地、死死地钉在勤心手中的《童蒙启钥》上,仿佛那卷竹简突然长出了利齿獠牙。

他脚下微微踉跄,被两个反应稍快的内侍堪堪扶住,身体却止不住地发软。袖中的戒尺“哐当”一声彻底跌落青石,那平日里象征着师道尊严的冰冷声响,此刻却像是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狂…狂悖!”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妄议……妄议朝政!礼崩…乐坏!”

他伸出一根枯瘦颤抖的手指,遥遥点向祭坛上的太子,那指头晃得如同秋风中无依的芦苇:“圣人…圣人之言,焉容…儿戏…儿戏践踏?!老臣……老臣愧对陛下,愧对……先师!”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血气和绝望的颤音,随即猛地一阵剧烈呛咳,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那口憋闷的气终于没有提上来,他眼白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向后栽倒。内侍们惊惶失措地拖拽着他,场面一片狼狈混乱。

“少傅!少傅大人!”

“快!扶稳了!传太医!传太医啊!”

祭坛前的礼官们面无人色。

祭坛后的户部尚书马文成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来,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扫过太子的脸,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残余着一种被意外搅局的恼怒。他身边的礼部侍郎则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用衣袖擦拭着脖子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嘴里不住地念叨:“陛下……陛下就快到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然而,祭坛周围黑压压的百姓人群,短暂的死寂后,却猛地爆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如同洪水泄闸般的骚动。

“他…太子刚才说啥?”

“‘春种一粒粟’,不对?不是‘秋收万颗子’?”

“稻谷?他说是稻谷?不是粟米?”

“江南旱……江南旱灾?”

窃窃私语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在人群底层涌动、交汇。去年被酷日晒干的田垄龟裂、倒伏禾苗的景象,催收赋税的差役那狰狞的面孔,因拖欠税赋而被迫典卖田地的悲号……无数只存在于茶寮角落、不敢高声的隐痛与猜测,此刻被太子轻飘飘几句话猛地撕开了幕布!

忽然,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炸响在人群前排,是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沟壑里刻满风霜的老农,他激动地全身都在抖:

“殿下…殿下慧眼!神…神了!是稻谷啊!去年我家那粟米…晒死啦!可田埂边漏种的几株稻子…它反倒活下来了,还…还有收成!”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进了沸水。

“真的?!原来不是神仙不保佑?!”

“我就说!去年隔壁王老倌犟得很,偷偷留了几行稻种,他田里比咱旱得还厉害,收成倒没差太远!”

“对!对对对!我家也是!角落里那点稻谷还真活了!比粟米扛干!”

“天神下凡啊!太子他…他能看见我们遭的罪!他认得那稻谷!”有人声音哽咽。

“他是小神仙!天上的小神仙下凡来救我们了!”一个妇人带着哭腔喊出来。

越来越响的嗡嗡议论,最终汇成了失控的波涛,如同风过麦田掀起的骇浪。不知是谁带的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又一片,如同被无形的巨镰割倒的麦穗!乌泱泱的人群朝着青玉台上的少年太子俯伏下去,额头深深触碰着冰冷的土地,口中爆发出地动山摇的呼喊:

“太子千岁!真龙庇佑!”

“天降祥瑞!护我南宗!”

“殿下圣明啊——!”

那声音汇聚成的洪流,带着泥土的腥咸、汗水的酸楚、绝望过后的狂喜,猛烈地冲击着青玉祭坛。祭坛上方那明黄的天子旗幡被震得猎猎狂舞。

勤心猛地一窒。他站在一片金黄之中,袖中的手紧攥着冰冷的竹简棱角,指尖深深陷进粗糙的纹理里。眼前这幅情景比他码字巅峰时构想出的任何“主角高光时刻”都更夸张、更疯狂。

这声浪裹挟着无形的力量汹涌扑面,其中蕴含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崇敬与狂热,沉重得让他瞬间难以喘息。那“千岁”“真龙”的呼喊不是对着小说人物,而是直直地撞在他这刚满十二岁、昨夜还在为背书发愁的躯壳上!每一句欢呼,每一片俯伏,都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狠狠抽打着他的神经。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刺鼻的松油灯与燎牲烟火的气息,混合着春日泥土蒸腾上来的潮湿暖腥,还有无数人体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味和油膏味,拧成一股无孔不入的浓烈浊流,霸道地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胃腹深处猛地一阵剧烈翻搅,恶心感如同滚水冒泡顶上来,冲得他喉头发紧。

耳边百姓海啸般的呼喊,礼官们惊慌失措的制止,侍卫们拔刀阻隔人群爆出的呵斥和兵甲碰撞的金铁交鸣……所有的声音骤然间像隔着厚厚的水幕传来,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太阳不知何时已升得老高,白花花的光芒像无数灼热的针,狠狠扎着他的眼睛,刺透他单薄的太子朝服。那份由前世灵魂深处滋生的巨大荒谬感——一个熬夜秃顶扑街写手陡然成了“天降祥瑞”——此刻被这顶头上毫不留情的酷热实体化、沉重化,压得他头骨剧痛,像要裂开。

视野边缘的金色光晕急速弥漫、扩散,霸道地吞噬掉祭坛清晰的轮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被瞬间抽干,仿佛烈日晒化了他骨头里的骨髓。

“少傅…福安…”他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微弱得如同叹息。

眼前彻底被那翻滚的、刺眼的金色漩涡吞噬。天地在失去平衡的瞬间疯狂倾斜旋转。最后的感觉是膝盖重重砸在祭坛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撞击的钝痛还没来得及传递开,意识便彻底熄灭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滚烫的黑暗里。

……

刺骨的冰凉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着眉心。勤心一个激灵,意识像被无形的钩子从混沌深处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头顶不再是被春阳曝晒的青天白日,而是一片极其陌生的、沉甸甸的描金藻井,繁复的龙凤盘旋雕饰陷在阴郁的光线里,透着一股逼人的压抑。没有呼喊,没有烟火,一种绝对的寂静包裹着他,静得能听到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身下是铺着厚厚锦茵的坚实地面,硌得他身侧骨头有点发酸。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碾过一遍,绵软无力,脑袋更像是被塞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试图转动都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钝痛。

“醒了?还想着去卖你的胡饼么?”

一个异常苍老、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穿透力和厚重威压的声音,冷冰冰地砸入耳膜。

勤心浑身骤然一僵,缓慢而艰难地抬起头。

御书房!正前方那张宽阔的紫檀木雕龙书案后,坐着的正是他的“父”皇,南宗王朝当今的至尊——勤正渊。老皇帝穿着常服便袍,眼神却比上朝时最厚重的衮服还要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蛰伏着能瞬间吞噬一切的寒光。

他没有暴怒,没有厉喝,甚至连眉梢都没多挑一下,但周身散发出的无声威压如同实质的重物,沉甸甸地压在这御书房的每一寸空气上。

在御座侧下不远处的暗影里,默立着两道身影。右手边的是户部尚书马文成,他的目光在触及勤心时,短暂地一碰,里面混杂着极力压抑的愠怒和一丝探究,那精明的三角眼如同淬了冰的锥子。左手边站着的,竟是面色铁青、气息尚有些不匀的少傅!他显然经过了匆忙整理,但鬓角仍有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痕迹,眼神死寂,望着勤心,像看一个已堕入阿鼻地狱的陌生魔障。

皇帝缓缓收回刚才用来蘸了冰水弹醒勤心的手指,慢慢拿起一块素洁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那帕子细微摩擦的“沙沙”声。

“朕很好奇,”老皇帝再度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打磨过的石头,“那些话,关于粟,关于稻谷,关于江南旱情……还有工部那犁铧‘不对’……你从哪里听来的?”他语气一转,毫无征兆地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再背一遍那段‘农谚’给朕听听。”

勤心心头警钟狂鸣,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御座之上那道目光,冰冷得像是裹着万载玄冰,没有丝毫父子间的温情,更像刽子手在审视即将伏法的囚徒。

马文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金砖缝里藏着足以救命的蛛丝。少傅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勤心,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依旧在无声地咒骂这“无君无父”的孽障。

空气凝固如铅。勤心舌尖干涩发苦,大脑却在剧烈的眩晕和痛楚中疯狂运转。此刻他不再是祭坛上那个凭着一时冲动搞事的熊孩子了。皇帝那问话的后半截——关于农谚——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压迫,让他脊背发凉。

他想起了什么——御书房角落高几上那只不起眼的水晶小兽,正是他穿越后不久,尚在蹒跚学步时,老皇帝亲手抱着他放上去的!水晶清透的光芒,那时曾映亮过皇帝嘴角一丝极淡的、几乎是转瞬即逝的笑意!

难道这老皇帝……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

一股掺杂着恐惧和荒谬的巨大窒息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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