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铃照江湖:第2章 残铃映心破暗箭,江畔少女共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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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铃映心破暗箭,江畔少女共逃生

夜雾浓重,如墨汁倾入江心,四野茫茫,水天一色皆被吞没。江面浮着一层灰纱似的薄霭,船行其中,仿佛穿行于幽冥之境。橹声轻响,断续如叹息,划破水面两道细痕,旋即又被雾吞没。陆昭怀倚在舱壁,双目微阖,一手仍按在胸前铜铃之上。铃身尚有余温,震意未绝,他知道——这残铃之力,尚可再用一次。

云缨静坐对面,十指交叠置于膝头,目光却未曾从他脸上移开。她不言,也不动,唯有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那一箭来得无影,若非他猛然将她推开,此刻她早已倒伏于血泊之中。

船身忽地一顿,撞上浅滩,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扑棱而去。

老艄公陈老七收了橹,抬眼望向前方。芦苇丛生,水道渐窄,两岸黑影幢幢,深不可测。他低声道:“不能再进了。前头是死湾,只有一条岔路通外江,但那边……常有巡船出没。”

陆昭怀睁眼,眸光如刃:“哪条路?”

“贴左岸走,三里后有处沉石阶,可借力过急流。”老人指向西南,“夜里难辨,稍差一步,便会被卷入漩涡,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风向骤转。

掌心铜铃猛地一颤!陆昭怀瞳孔骤缩,视线如电射出,直锁前方第三棵歪脖柳。雾中无人,但他看得真切——一支羽箭正从树后缓缓推出,弓臂微倾,箭尖寒光一点,直指云缨后心!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她扑倒!

羽箭擦发而过,钉入船篷,发出一声闷响,木屑飞溅,落于颊上犹带凉意。云缨屏息,手撑船板,翻身趴低,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慌乱。

“有人。”她低语,声音如冰泉滴石。

“不止一个。”陆昭怀凝视那株柳树,残铃映出的轨迹尚未消散。他看见第二支箭已搭上弦,这一次,瞄准的是他的咽喉。

他抓起一块破渔网甩出,同时拽着云缨滚向船尾。网兜刚落,第二支箭便穿透而过,深深钉入船舷,箭尾犹自轻颤。

“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水道。”云缨咬牙,眼中掠过怒意。

“所以埋伏在此。”陆昭怀喘息稍定。他内伤未愈,方才两次闪避几乎耗尽气力。铜铃仍在震,却越来越弱,他知道——这是极限。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湿泥之上,极轻,却极有节奏。五人分进合击,刀已出鞘,寒光隐现。

“是沧浪帮的人。”云缨侧耳倾听片刻,“刀环上的铁片声,我听过。”

“为何追你?”

“我兄长死在他们手里。”她语调平平,无悲无喜,“我不交保护费,他们便动手。”

陆昭怀侧目看她。她未哭,亦未抖,只是袖中手指悄然握紧短匕。他知道她不怕死,怕的是连累他人。

火把骤然亮起,围成半圆。

五个汉子立于浅水中,刀锋森然,直指船上。为首者满脸横肉,刀柄缠红布条,狞声道:“小子,把铃交出来!我们只拿你一人,不动旁人!”

陆昭怀不动。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暴喝,其余四人立刻逼近。

云缨忽然开口:“右侧水底有暗流。”

陆昭怀一怔。

“我从小在这打鱼,这片水域我熟。你信我一次。”

他盯着她的眼睛。她未回避,目光清澈而坚定。就在那一刻,胸前铜铃竟微微一热,似有所应,如心有灵犀。

他伸手扣住她手腕:“跳!”

两人纵身跃入江中!

刀光劈空,水花炸裂。一柄钢刀狠狠砍入船身,渔船倾斜,开始下沉。他们在水下潜行数步,浮出时已被急流冲出丈许。

寒意刺骨,江水如刀。

陆昭怀呛了一口,勉强抬头。云缨在他身边扑腾,一脚似被水草缠住。他伸手将她拉近,一手夹住她肩头,借波浪起伏稳住身形。

“能游吗?”他问。

“能。”她牙齿打颤,却不曾松手。

身后喊声不断,火把沿岸移动。那些人未下水,却沿岸追赶,显然不愿让他们逃入深流。

陆昭怀低头看胸前铜铃。它被衣襟裹着,浸在水中,竟又轻轻震动。这一次,不是映敌招,而是随心跳共振,仿佛与血脉相连。

他眼前浮现一片虚影——前方二十步,水底断石排列,形成一条窄道;左侧礁群密布,右侧漩涡翻涌,唯中间一线可通。

“贴左岸。”他咬牙,“别往右。”

云缨点头,紧随其后。

水流愈急,耳边轰鸣如雷。他们踩着沉石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云缨脚踝突抽,身子一歪,险些沉下。陆昭怀一把搂住她腰,硬生生将她托起。

“撑住。”

“我没事。”她吐出一口水,继续划。

岸上哨声尖锐,划破夜空——那是召集援手的信号。

陆昭怀知不能停。一旦被逼上岸,两人必死无疑。他护着她,一步步向前挪。残铃贴胸,温度渐升,震感却日渐衰弱。

终于过了沉石阶,水流稍缓。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水面映入眼帘。月光破雾洒落,银辉点点,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此处无芦苇遮蔽,亦无藏身之所,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包围。

他们靠上一块露出水面的青岩,喘息未定。

云缨浑身湿透,发丝贴面,指尖冻得发白。她倚石而坐,缓缓卷起裤腿,脚踝红肿,显是扭伤。

陆昭怀撕下一块衣襟,替她包扎。

“谢谢。”她说。

他摇头:“不必。”

“你为何救我?”

“你先救了我。”

“庙里那次不算。那时你大可丢下我独自逃。”

陆昭怀沉默。他确实可以。那时他孤身一人,走得更快更远。但她出现在破庙,出手果断,点穴精准,显然是练家子。她不是累赘,而是同伴。

“我相信你。”他说。

她一怔,随即低头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强笑,而是真心一笑,如风吹云散,月出东山。

“那你以后别后悔。”她轻声道。

远处,船声再起。

一艘快艇顺流而下,挂红灯笼,船头三人持长刀而立,船速如箭,直逼而来。

陆昭怀起身:“不能留。”

“前面有片浅滩,水底有旧渔网堆,可藏人。”云缨指向东南,“但要穿过一段急流。”

“你能走?”

“能。”

他扶她下水,再度踏入江流。

急流比想象中更猛。水势推人如奔马,稍有不慎便会撞上暗石。陆昭怀走在前头,一手拉着她,一脚踩实才迈下一步。

残铃忽又一震。

他停下,凝视水底。虚影再现——左侧三步,水下塌陷,深不见底;正前方河床平缓,可行;右侧则有铁钩状物浮起,乃废弃锚链。

“走中间。”他提醒。

云缨点头,紧随其后。

刚过塌陷区,身后喊声再起。快艇已抵青岩,敌人发现踪迹,纷纷下水搜寻。

陆昭怀加快脚步。

前方水位渐浅,大片泥滩显露。再过去便是交错渔道,地形复杂,宛如迷宫,最宜藏身。

“快到了。”云缨说。

他们踏上泥地,踉跄前行。脚下软滑,数次欲倒。陆昭怀一手撑地,一手扶她,一步一步,如负千钧。

终于进入渔道。

狭窄水巷两侧芦苇高耸,头顶仅余一线天光。他们躲入一根倒伏木桩之后,屏息敛气。

快艇在远处盘旋,火把扫过水面,却不敢深入。

“他们不敢进来。”云缨低语,“这里面机关重重,老渔民设的陷阱,误闯者轻则缠足,重则溺亡。”

陆昭怀靠在木桩上,喘息未定。短刀已在跳江时失落,身上只剩铜铃。他抚胸口,铃身冰凉,震感全无。

三天之内,不会再响。

他闭目,神思昏沉。体力透支,旧伤隐隐作痛,肋骨处如刀刮骨——那是早年坠崖所伤,从未痊愈。

云缨望着他:“你还好吗?”

“还能走。”

“等天亮,我带你去个地方歇息。”

“不行。天亮更危险。”

“我知道一处废棚,没人去。”她坚持,“你这样撑不过今晚。”

他未再反对。

他们沿渔道缓缓前行。云缨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陆昭怀跟在后面,手始终未离她手臂。

雾仍未散。

远处江面偶有船声,但他们已不在主航道。这片水域如蛛网密布,外人难入。

约一盏茶工夫,前方现出一座歪斜木棚。屋顶塌半,竹篾为墙,门悬破帘,在风中轻晃。

“到了。”她说。

陆昭怀环顾四周。棚子背靠芦苇,前临浅湾,易守难攻。位置隐蔽,视野开阔,确是藏身良所。

他点头:“先进去。”

云缨掀帘弯腰而入。

内里堆满旧渔具,角落有张矮床,铺着干草。墙上挂油灯一盏,还有几件替换衣裳。

她点燃灯芯。

昏黄光影摇曳,照亮小屋。陆昭怀立于门口,未入。

“你不进来?”她问。

“你先检查一遍。”

她懂。江湖险恶,信任如金,不可轻掷。她俯身探床下,掀柜查角,确认无异。

“安全。”她说。

他这才踏入,靠墙坐下。

云缨从柜底取出一套干衣递来:“换了吧,别病倒。”

他接过,未动。

“我去外面守着。”她说罢转身欲出。

“等等。”他唤住。

她回首。

“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他,良久无言。而后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出门,带上了破帘。

陆昭怀褪下湿衣,换上干衫。动作迟缓,每动一下皆牵动旧伤。他躺上床,闭目。

油灯摇曳,光影浮动。

屋外风声细细,芦苇沙沙。他听见她在门外踱步,脚步轻,却坚定。

他知道她未睡。

他也无法入眠。

铜铃贴胸,冷如铁块。三天后才能再响。这三日,只能靠自己。

他想起那个梦——无字碑前跪着的孩子。碑后半行字犹在:“……铃动九霄,魂归故园。”

他不知那是谁的坟,也不知自己是否就是那孩子。

但他知道,只要铃还在,路就不能停。

门外,云缨立于风中,望向江面。

雾中一点火光,忽明忽灭,如未熄的怒意,如未冷的恨。

她握紧袖中短匕,纹丝不动,如一尊守夜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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