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缉令与老王
冰冷的夜风像泼水似的往衣领里灌。凌霜打了个哆嗦,意识彻底被冻醒,也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了。再这么下去,她和毛球都得冻死在这破洞里!
她一把将那柄沉重的锯齿弯刀揽到身前,冰冷沉重的刀身反倒给了点安全感。又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恢复了一点体温和微弱气息的毛球揣进最靠近心口的衣服里,小家伙似乎察觉危险,本能地往更深处缩了缩。
洞口那点可怜的天光早就被黑暗吞噬殆尽。黑夜像一块浸透墨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凌霜凝神屏息,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潮湿的洞壁上。
外面,死寂的山林似乎被某种危险惊动了。
沙沙…噗嗤…
夜枭不祥的啼叫掠过树梢。风卷过枯草和落叶的声音格外清晰。还有…极远处,非常微弱的、踩断枯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却瞒不过凌霜在山野里练就的敏锐耳力!
血影教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疤脸的同伙?!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比洞外的夜风更刺骨!凌霜心提到嗓子眼。她现在这状态,别说动手,跑都跑不动!全靠这诡异的洞壁灵光能遮蔽气息?
她紧紧攥住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间冰凉的触感也无法浇灭掌心的冷汗。黑暗中,她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连呼吸都近乎停滞,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那点微不可查的轮廓变化。
沙沙…沙沙…
脚步声在距离洞口似乎几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隐约传来低声交谈,隔着风声,断断续续飘来几个词:
“…残血…方向没错…”
“…那小娘们够狠…全死绝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
凌霜的心沉到谷底。果然是追命的鬼!
交谈声中断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不是朝着岩洞方向,而是顺着风势向更深的峡谷下风口搜寻过去。显然是疤脸最后传讯锁定了大概方位,但他们还没精确找到这藏身之窟!
凌霜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刀柄的手却丝毫不敢松懈。危机只是暂时避开了尖牙,死亡的阴影依然悬在头顶!这岩洞看似隐秘,但搜捕的人迟早会扩大范围,甚至掘地三尺!
必须尽快离开!但以现在这身体状态,钻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目光再次回到那面隐泛青芒的洞壁。那微弱但持续渗入的清凉灵气是她和毛球唯一的续命稻草。她咬了咬牙,撑着剧痛挪得更近些,几乎整个身体都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岩石上。
“吸…给我吸…”她咬着牙,舌尖抵着齿根,拼命调动脑海中那点残余的精神意念,像干渴的沙漠旅人追逐海市蜃楼,竭尽全力去引导、去攫取那岩壁深处渗出的精纯生机!
效率依旧低得可怜,但那股清凉灵气微弱却持续地渗入经脉,如同最温柔的手术刀,极其缓慢地缝补着那些被狂暴力量撕裂的伤口,抚慰着每一寸烧灼的痛楚。
不够!太慢了!
凌霜眼睛赤红。照这个速度,等追兵把这山坳犁一遍,她也未必能恢复到能跑路的程度!
怀里传来轻微蠕动。毛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躁,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沾满尘泥和血污的脖颈,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麻痒。
“别怕…”凌霜喉咙发紧,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毛球湿漉漉的鼻尖,“拼了命…也带你出去。”
黑暗漫长,唯有洞壁的微光和身边冰冷的小生命支撑着她熬过这分分秒秒。
当洞口那点轮廓线再次隐约透出深沉的靛青色时,黎明将至。外面搜山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山林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能再等了!这是天亮前最后的逃亡窗口!
凌霜尝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经脉依旧像塞满了玻璃渣,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锐痛,但那股即将崩碎的虚弱感总算被压制住了一些。她靠着洞壁,双手撑住弯刀的刀背,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打颤,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剧痛稳住摇晃的身体。
走!
看了一眼地上那凝聚灵露的位置,早已干涸,青芒也黯淡了许多,似乎这点精华一夜就被她榨得差不多了。凌霜不再犹豫,将沉重的弯刀当拐杖拄稳,另一只手护好怀里的毛球,一步一挪,像一头重伤的野兽,朝着洞口那抹青灰色的光亮,艰难跋涉。
钻出荆棘丛生的洞口,带着尖刺的藤蔓再次在破烂的衣衫上留下几道新的血痕。冰冷刺骨的晨风猛地灌进肺里,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喉咙腥甜,差点岔气。
她弓着腰,靠在一棵树后喘息,警惕地扫视四周。
血腥气!
尽管露水已经模糊了痕迹,但风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邪气腥膻,依旧顽固地残留着。是昨夜厮杀之地!凌霜心猛地一沉。那里离枫叶镇最近的大路不远,自己这副鬼样子走大路回镇?跟举着牌子宣告“血影教快来抓我”有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陡峭崎岖的山崖峭壁!那是通往枫叶镇后山采药人小道的捷径!平时采药她也常走,虽然险,但隐秘得多!
就是它了!
凌霜不再犹豫,拄着沉重的弯刀,像蜗牛一样开始往陡峭的山崖上挪。每一步都耗费全身力气,手脚并用,碎石不断滚落。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混着汗水糊在身上,冰冷黏腻。怀里毛球似乎也感觉到了攀爬的凶险,小爪子紧紧勾着她的破麻布衣襟,一声不吭。
从天微亮到日上三竿,短短一截平日里只需半个时辰的崖壁,凌霜用了足足三个时辰!当她终于翻上崖顶,滚落在相对平缓的坡地草丛里时,几乎只剩下半口气。清晨的那点清凉早已被烈阳驱散,汗水混着血水泥浆糊了一身,狼狈不堪,连张嘴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不远处就是枫叶镇斑驳低矮的土墙轮廓。
不能直接进镇!她这身打扮和血腥气,简直就是活靶子!
凌霜的目光扫过镇子后面那片杂乱堆放着柴火、枯草和各种杂物的破败柴草市。这里是附近村户和镇上贫穷人家买卖柴草、捡拾破烂的地方,也是镇上的灰色地带,三教九流混杂,气味更是酸臭刺鼻。
她的眼睛猛地一亮!角落那间歪歪斜斜,门口挂着个被熏得发黑、辨认不清字迹的破木招牌的小铺子,不正是“老王杂货铺”吗?
老王,胖得像发面馒头、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胖掌柜!也是这枫叶镇里唯一一个不怕麻烦、敢从她这个“孤煞扫把星”手里收草药换铜板,偶尔还会偷偷多塞她半个馊窝头的家伙!
找他!只有他这条老泥鳅能帮忙!
凌霜拄着刀,佝偻着腰,尽量避开大道,专捡着烂泥沟和臭水渠旁边的小道,一点点挪向那间破铺子。她把自己弄得更脏更臭,头发糊在脸上,几乎遮住大半张脸颊,身上沾满了路上故意蹭的污泥烂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哎哟喂!臭死个人了!哪儿来的叫花子!滚远点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刚靠近铺子门口那片歪歪扭扭的竹席棚子,一股浓烈刺鼻的廉价香粉味就随着风卷出来,一个穿着俗艳红花袄子、脸上脂粉厚得像掉渣的面饼、正唾沫横飞跟人扯闲篇的刘媒婆,捏着鼻子尖声叫骂起来,厌恶地朝凌霜挥手。
凌霜看都没看她一眼,踉跄着走到铺子那扇油腻腻、糊着层层叠叠破烂告示的木板门前。
一张崭新刺目的、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的、画着个潦草人像的通缉告示,赫然贴在门板最显眼的位置!
纸是新糊的,画像简陋得很,只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女轮廓,脸被故意画得有些扭曲,但那双眼睛和眉宇间的倔强劲儿,分明就是她凌霜!底下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
“悬赏!缉拿妖女!
此人勾结妖魔,凶残弑杀!活捉赏银百两,报信有赏!血影神教…”
落款处那滴血的獠牙标志红得刺眼!
凌霜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手背上暴起青筋!
铺子门猛地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股隔夜的馊味儿、草药的苦涩气和陈腐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涌了出来。门缝后,露出半张油腻腻、堆满褶子的胖脸。是老王!
他那双绿豆小眼在凌霜和她拄着的染血弯刀、还有她怀里那团毛球上滴溜溜一转,又飞快地瞟了眼门板上那张崭新刺眼的通缉令。脸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小眼睛里的市侩精明瞬间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震骇!那眼神凌霜太熟悉,就像他某次不小心撞见野狼拖走邻居家羊羔时的眼神!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啊!”老王几乎是瞬间就把那惊恐和震骇强行压了下去,又堆起了那副标准的弥勒佛笑容,动作却利索得很。他肥硕的身体灵活地挤出那窄窄的门缝,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啪”一声把一张糊窗户的破油纸盖在了那崭新的通缉令上,正好挡住画像。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凌霜,把她连人带她那“拐杖”往铺子黑暗的角落里带。
“瞧瞧这可怜的!摔山沟里了吧?刘婶子,积点口德!积点口德!”老王一边朝门外面露狐疑的刘媒婆赔笑,一边扯着嗓门喊,“脏是脏了点,好歹是条命啊!来来来,老王我心善,赏你几个馒头,吃完麻溜滚蛋!别搁这儿碍眼!”
他连拖带拽地把凌霜弄进铺子最里面,那堆散发出浓重霉味的老药草垛后面。光线骤然昏暗。凌霜再坚持不住,靠着草垛就软了下去,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怀里的毛球也发出细弱的嘤咛。
“关门!快关门!”老王脸色煞白,额头豆大的汗珠子冒出来,也顾不上做生意了,肥肉乱颤着冲到门口,把那扇破烂的木板门拉上,插上摇摇晃晃的破门栓,整个铺子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剩下几缕透过门板裂缝的光柱,勉强勾勒出空气中翻飞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老王才转回头,几步冲到药草垛前,看着瘫软在那里,像个血泥人似的少女和那只气息奄奄的小兽,胖脸上的肉都在抽搐。他没问发生了什么,那双在市井混迹几十年磨砺出来的小眼睛,扫过凌霜破烂染血的衣衫、她身上残留的细微伤痕痕迹、那柄造型狰狞透着血腥煞气的锯齿弯刀、还有她怀里气息游离的毛球,最后落在那被油纸覆盖的门板位置,一切都已不言自明。
“哎哟我的亲祖宗啊!你个死丫头到底招惹了哪路阎王爷!”老王拍着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儿,“那是血影教的索命符啊!画的你啊!全城贴的都是!百两银子!够买十条命了!”
凌霜疲惫地掀了掀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讽也极度冰冷的弧度:“呵…阎王爷?不是人披着层皮吗?”
老王被她这嘲讽又像淬了毒的眼神刺得一哆嗦,但立刻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疤脸王屠!黑风嘴守山的那个!还有他两个狗腿子,昨天全折在外面了!早上官府的皮子们去收了尸,说是被猛兽啃了!呸!谁信啊!那伤口…邪乎得很!你…”他绿豆眼死死盯住凌霜脸上风干的血泥,“丫头,是你干的?”
凌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那双被血泥糊住、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瘆人,像淬了火的寒冰。
老王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他不愧是老江湖,瞬间做出了决断。他猛地一拍大腿:“行!够狠!不愧是山沟里滚出来的石头蛋!老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王我烂命一条,豁出去了!”他弯下肥硕的腰,凑到凌霜耳边,喷着隔夜馒头的酸气,声音压成一条线:“天亮前镇门开前,后街狗洞能钻出去!沿着溪水往下游跑!二十里地有个窝棚…是我藏宝贝的…”
他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个地名,然后眼神突然一变,像鹰隼般凌厉地转向铺子那扇破门方向!
“嘘——!”他猛地竖起一根肥胖的手指抵在唇上,眼神瞬间变得猥琐谄媚,嗓音也猛地拔高,像是在大声训斥:“…死要饭的!拿了馒头还不快滚!等老子请你去衙门吃牢饭啊?滚滚滚!”
几乎是同时,杂货铺破烂的木板门外,脚步声杂乱地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
老王示警逃生路!门外杀机骤至!破门之后是官兵还是血影追兵?重伤的凌霜能否再搏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