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外中的意外
东门外,夜雾浓得能拧出水,刚抽穗的麦苗在月光下绿得发黑,随着夜风翻滚,像一片不安分的墨绿色海洋,散发出泥土和植物根茎混合的腥甜气息。这场景,仿佛老天爷特意为接下来这场荒诞剧搭好了戏台。
马二蛋叉着腰,站在湿漉漉的田埂上,感觉自己像个即将登台的蹩脚戏班班主。额角的汗珠子比他此刻的底气充沛得多,争先恐后地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他视线扫过身后那三十来个被他连哄带骗、威逼利诱弄来的“精兵强将”,心里早已骂翻了天,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跟着哥混,前途光明”的豪横模样。
“都他娘的精神点!把腰杆子给我挺直喽!”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夜风里飘忽不定,活像他那些空头支票,“跟着咱赵三爷干,还能亏待了你们?等三爷成了事,吃香喝辣那是起步价!回头每人分两亩上好的水浇地,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你们现在蹲家里啃硬窝窝头、看管事脸色强?”
这话他自己重复得都快信了。底下这三十多位“好汉”,成分之复杂,堪比一锅大杂烩:有被租子压弯了腰、眼神比霜打的茄子还蔫的佃户;有在十里铺街面上游手好闲、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泼皮无赖;还有几个纯粹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被马二蛋许诺的那顿“管饱的油汪汪的肉饭”勾来的,眼神直勾勾的,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米饭。他们手里攥着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充分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与无奈——磨秃了角的锄头、砍柴崩了刃的柴刀、削尖了的擀面杖,甚至有位老哥,怀里紧紧搂着一块不知从哪个墙角抠出来的青灰色板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搂着的是祖传的尚方宝剑,是他最后的尊严所在。
“马……马哥,”一个瘦得像根秋后麦秆的汉子,声音抖得跟风中的筛子似的,眼睛不断惊恐地瞟向远处那片黑黢黢、仿佛藏着吃人妖怪的林子,“赵三爷……他老人家,啥……啥时候能来啊?这地界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吹麦浪哗哗响,怪……怪瘆得慌……”
“急啥?沉住气!”马二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虚得能跑马,嘴上却硬得像刚出窑的砖头,“三爷那是办大事的人!日理万机!懂不懂?能跟咱们这些小喽啰一样准点打卡吗?那叫派头!大人物的派头!都给我耐心等着,保准让你们开开眼,知道什么叫真龙出世!”
话音刚落,土路尽头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隐约传来了吭哧吭哧、像是重物拖拽夹杂着粗重喘息的的声音。马二蛋心头猛地一喜,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赶紧用力拍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三爷驾到!都给我支棱起来!拿出点精气神!”
那群勉强站着的“好汉”们闻言,慌忙挺直了那几根没什么硬度的脊梁骨,伸长了脖子望过去。只见夜色中,三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果然是赵三,额角那道疤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条扭曲的、刚刚苏醒的蚯蚓,平添了几分唬人的凶悍气势。他身后跟着哼哈二将——左边是敦实得如同石碾子的张二忠,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右边是那位瘦得像竹竿、却偏要梗着脖子、努力摆出一副“老子很傲娇”架势的周有道。
“二蛋,就这?”赵三走到近前,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眼前这群高矮胖瘦不一、眼神躲闪、武器奇葩的“队伍”,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原本指望着能招揽点人手,扩充势力,好在田庄内部争斗中多抢几碗饭吃,增加点谈判筹码,可眼前这队人马,怎么看都像是刚从哪个灾荒之地逃难过来的流民,还是最不成器的那一拨。
马二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小步凑上去,踮起脚尖,压低声音在赵三耳边急声道:“三爷!我的好三爷!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这些都是实在的庄稼把式,有一把子好力气!稍微练练,准能行!”
赵三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带着夜露寒意的冷气。罢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凑齐三十个能动弹、能喘气的活人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他自我安慰着。
旁边的张二忠瞅着那些“奇门兵器”,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三,就……就靠这些玩意儿……真要是跟人干起来,够给人家挠痒痒不?别到时候还没近身,就先让人当柴火给劈了。”
周有道适时地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尽管上面沾了不少泥点,他还是努力维持着风度,慢悠悠地拽文道:“三哥,古语有云,乌合之众,聚沙成塔,亦可惊飞林鸟。重在……呃,重在气势,对,气势先要足。”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啥,只是觉得这时候不说点什么显得没水平。
赵三懒得搭理身边这两个活宝,刚想挥手下令,把这群人先稀里糊涂带回田庄充充门面,一阵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如同沉重的丧钟,由远及近,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啥……啥动静?”马二蛋一个激灵,脖子一缩,下意识就想往赵三身后那并不宽阔的背影里钻,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二当家”的身份,硬生生刹住车,摆了个歪歪扭扭、毫无威慑力可言的护卫姿势,腿肚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转筋。
众人心惊胆战地循声望去,只见三骑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黑色闪电,撕裂夜幕,疾驰而来!那马,神骏非凡,肌肉贲张,蹄声如雷;那人,更是虎背熊腰,虬髯满面,眼神锐利得像刚在磨刀石上开了刃的杀猪刀,冰冷无情。光是那身扑面而来的、仿佛凝成实质的彪悍肃杀之气,就足以让这群刚放下锄头、最多只跟邻居打过架的“好汉”们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然后……“啪嚓”一声,碎了。
“娘嘞!是官兵来抓壮丁了?还是过路的响马爷爷?”
“跑啊!快跑!”
不知是哪个天才嚎了这么一嗓子,带着破音的绝望。刚才还勉强维持着队形的队伍,瞬间炸了营,比往热油锅里泼一瓢冷水反应还剧烈。三十多人如同被滚开水浇了窝的蚂蚁,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四散奔逃。有的一头扎进旁边的排水田沟,恨不得把自己像萝卜一样埋进泥水里;有的慌不择路,被田埂绊倒,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也顾不上疼,继续没命地狂奔,鞋跑掉了都浑然不觉。
眨眼之间,刚才还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田埂上,只剩下赵三、马二蛋、张二忠、周有道四个光杆司令,以及满地狼藉的脚印、几只破草鞋、还有几把被主人无情遗弃的破锄头烂柴刀,在月光下诉说着刚才的仓皇。
赵三直接愣在了原地,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上的疤都气得突突直跳,仿佛要活过来。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的场面——血战、对峙、谈判……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一触即溃、不战自溃的滑稽溃败!对方甚至连马速都没减,刀都没出鞘!
“废物!全他娘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怂包软蛋!”赵三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狠踹在田埂上,扬起一片尘土,像是在给他那刚刚萌芽就惨遭夭折的雄心壮志举行一个简陋而屈辱的葬礼。
就在这时,那三位煞神般的骑手,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小骚动?为首那个虬髯大汉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如同鹰隼掠过地面。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汽。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差点把马二蛋的魂儿给吓飞了。他死死扯住赵三的袖子,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语无伦次:“三,三爷!别……别骂了!快……快跑吧!再不跑……咱……咱就得让人当田里的萝卜给顺手刨了!”
张二忠刚才那点憨勇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腿软得像煮过了头的面条,声音发颤:“对对对,二蛋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连一向喜欢掉书袋的周有道也顾不上拽文了,脸色煞白,言简意赅:“三哥,风紧,扯呼!”
“嗷——!”赵三发出一声混合着极度不甘、屈辱、愤怒和恐惧的嚎叫,像是受伤的野狼,终于认清现实,转身就跑。什么宏图大业,什么田庄争霸,什么出人头地,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保住屁股(以及脑袋)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四人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一路狼奔豕突,连滚带爬,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田埂绊脚,露水湿衣,也全然不顾,只恨自己不能土遁。直到田庄那熟悉的、破败的围墙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四人才像终于找到娘的孩子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进去,瘫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四条离水的鱼。
庄里一些还没睡的人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过来,见他们如此狼狈不堪,浑身泥土,头发散乱,身后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都露出了混杂着好奇、疑惑和看傻子般的表情。
“三,二蛋,你们……你们这大半夜的,演的是哪一出啊?鬼撵了还是咋的?”一个平日里相熟的庄丁挠着头问道。
赵三瘫在地上,喘得像个快要散架的老风箱,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火辣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这脸,今晚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还顺带捎上了太姥姥家。
这时,得到消息的大管家李富贵,终于踱着方步,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过来了。他脸上那表情,比数完钱发现少了一个铜板的债主还要冰冷,还要阴沉。他早就等着看赵三的笑话了。
“赵三,”李富贵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你可知罪?”
赵三心里猛地一沉,挣扎着想爬起来解释:“李管家,李老爷,我……我们就是出去……”
“听说你们不是要拉队伍‘逃难’吗?不是要去寻什么活路吗?”李富贵根本不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怎么?活路没寻着,反倒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厉色道:“更可恨的是,你还敢私下妖言惑众,聚拢庄客,意图不轨!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管家?还有没有国公府的规矩!”
这顶“聚众闹事、意图不轨”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就重了。赵三彻底傻眼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李管家,李老爷!冤枉啊!我没有啊!我只是想……想带大家……”
“你想什么不重要。”李富贵不耐烦地一挥手,那姿态,如同挥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来人!”他冲着身后的家丁喝道,“把赵三,还有马二蛋、张二忠、周有道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成器的东西,给我拿下!关进后院私牢!严加看管!”
马二蛋一听“私牢”两个字,当场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管家爷!李老爷!饶命啊!我是被逼的!都是赵三,是他逼我干的啊!”
张二忠也慌了神,开始语无伦次地甩锅:“对对!管家明鉴!都怪那些壮丁!是他们怂恿我们的!我们……我们就是跟着去看看热闹,玩玩而已!”
周有道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只是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早已看透了这浮世的荒唐与人心的易变,连话都懒得说了。
赵三看着李富贵那冰冷无情、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或跪地求饶、或急于撇清关系的“兄弟”,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他以为自己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早就成了别人眼里上蹿下跳、自不量力的小丑,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四人被如狼似虎的家丁粗暴地反剪双手,推推搡搡地押往那间由柴房改造的、阴暗潮湿的私牢。生锈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重重关上,也彻底关上了赵三那点可怜而又可笑的野心与幻想。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绝望的气息。马二蛋瘫在角落的草堆上,再也忍不住,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完了……全完了……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还不如就在家躺着饿死算了……”
张二忠也垂头丧气地靠着墙,喃喃自语:“唉……老老实实跟着管家收租多好,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非跟着出来闯荡什么……这下好了,闯到牢里来了……”
赵三背对着他们,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紧闭着双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刚才那三骑如同梦魇般的身影,以及那群“精兵强将”瞬间溃逃的狼狈相。他这出自导自演、精心策划的“崛起”大戏,甚至连开场锣鼓都没敲响,就因为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路过的“观众”而彻底砸锅,演砸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这感觉,真是凄凉他妈给凄凉开门——凄凉到家了!
周有道默默挪到那个仅有巴掌大小、装着几根粗木栅栏的透气窗边,仰头看着外面那一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幽幽地开口道:“三哥,世事如棋,乾坤莫测,笑尽英雄啊。今日之困,囹圄之灾,未必……未必不是明日否极泰来之福兆。”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赵三,还是在安慰自己,或者干脆就是一句应景的风凉话。
赵三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冰冷的牢房之外,未来还有什么更操蛋的事情在等着他。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场东门外的“胜利汇合”,注定要成为他这段穿越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滑稽篇章,也是最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一笔。
而牢房外,李富贵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与讥诮的冷笑,与东门外那三个早已策马远去、深藏功与名的神秘骑手,共同构成了这混乱世道中,一则微不足道、却又充满了无情讽刺的冰冷注脚。
(新增段落)
接下来的几天,赵三像是魔怔了,不断地让送饭的看守给李富贵带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句:“半个月!最多半个月!达子真的会来!让管家早做准备,囤粮加固,不然大家都得死!”
起初,李富贵只当是疯话,嗤之以鼻。可这话听得多了,加上赵三那斩钉截铁、甚至带着某种预知般的绝望眼神,让他心里也忍不住有点发毛。他隐约也听到些风声,似乎官府确实在往边墙那边增派兵马,气氛不太对劲。难道……这傻子真的蒙对了什么?
李管家毕竟在陈国公府上混了这么多年,讲究个“稳妥”。他琢磨着,万一(他是说万一)这傻子走了狗屎运,真被他言中了,自己毫无准备,那罪过可就大了。但另一方面,他又绝不能助长赵三这种“妖言惑众”的风气,必须狠狠打压。
思前想后,李富贵决定给赵三,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主要是看在赵三那个还算得力的族叔爷面子上,不想把事情做绝,同时也想借机彻底摁死这个不安分的小子。
于是,他让人把赵三提到面前,当着几个管事的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恩威并施的架势:
“赵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达子半月必至吗?好!老夫今天就跟你打个赌,也让大伙儿做个见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就以半个月为期!从现在算起,十五天内,若是达子真的打过来了,我李富贵说话算话,立刻放了你们四个,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如果半个月过去了,达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哼,那就别怪老夫心狠,按府里规矩,你们这就是造谣生事,动摇人心!到时候,直接把你们捆了,送去县衙大牢!是杀是剐,让朝廷的王法来定夺!”
他看着赵三,嘴角带着一丝戏谑和威胁:“怎么样,赵三,这个赌,你敢不敢打?现在认怂,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或许还能少受点罪。”
在李富贵心里,这根本就是个稳赢不输的赌局。边关离此千里之遥,达子哪是说来就来的?他就是要用这个赌约,彻底坐实赵三“疯子傻子”的名头,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至于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心慌,则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肯定是最近被这傻子吵得心神不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