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落殇:第2章 回忆一:白月光的车祸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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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忆一:白月光的车祸殇

2022年4月26日的上午,没有预想中的晴好,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路边的尘土,刮过枫叶坊道观岔路口附近的国道。上午九点十七分,原本平稳行驶的车流里,突然没了任何缓冲——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竟丝毫没有刹车的迹象,带着碾压一切的惯性,狠狠撞向了前方的白色轿车。

巨响炸开的瞬间,白色轿车像片被狂风掀飞的叶子,直接被撞得越过马路中线,重重砸向对面车道。连锁反应接踵而至,对面正常行驶的三四辆车来不及避让,先后撞在一起,有的车头被撞得缩成一团,有的侧翻在路肩,车轮还在徒劳地空转,车身碎片、散落的货物混着路面的碎石,铺了满满一片。

很快,远处传来了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三四辆救护车接连赶到,红蓝交替的灯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医护人员拉着担架匆匆穿过混乱的车流,现场只剩下变形的车身、破碎的玻璃,还有路人低声的惊呼,在国道上久久散不去。

2022年4月26日的雨,是裹着寒气的,像极了江辞接电话时,从听筒里渗出来的凉意。

她刚把妈妈的抱怨安抚下去,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就撞了进来,带着峄城那边特有的、裹着雨雾的口音:“喂,请问是鲁B45678车主的家属吗?枫叶坊道观岔路口这儿,出车祸了。”

江辞下意识笑了,指尖还捏着刚写好的景区导游词,油墨味混着办公室窗外的雨气飘进来,让她觉得这通电话格外不真实。“你打错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没散的、安抚妈妈时的温柔,“我老公带着孩子回老家水城了,走了快俩小时,早过峄城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雨声突然清晰起来,还掺着救护车的鸣笛,尖锐得扎耳朵。“没错啊,车牌号对着呢,对方的声音沉了沉,“你赶紧跟家人过来吧,人民医院急救室,这边护士等着跟你说情况。”

江辞手里的导游词“啪”地掉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像她突然乱了的心跳。“不可能,”她重复着,声音开始发颤,“我老公开车很小心的,他走之前还跟我视频,说雨不大,车速放得慢,还特意给孩子系了儿童座椅的安全带,说‘咱们去奶奶家,坐好别乱动’……”

她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护士急促的喊声,接着听筒就被递了过去,护士的声音比雨还凉:“家属吗?别耽误时间,赶紧过来。患者现在昏迷着,浑身都是玻璃碴子,头上有个十多厘米的伤口,还在止血。”

“昏迷?”江辞的腿一软,扶住了办公桌的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勉强站稳,“那孩子呢?我的儿子,才两岁,他怎么样了?”

“孩子没事,你放心。”护士的声音缓和了点,“就是腿被卡住了,刚弄出来,没伤着骨头,就是吓着了,一直哭,我抱着哄呢,眼睛大大的,长睫毛湿乎乎的,看着怪心疼的。”

听到“眼睛大大的、长睫毛”,江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的儿子,头发长长软软的,贴在头皮上,皮肤嫩得像刚剥的水蜜桃,每次带出去都被人认成小女孩,就连老公都总打趣,说这孩子随了江辞的模样,没随他那点硬朗气。

她的老公,陆北辰,今年三十岁,一米八的瘦高个,皮肤是常年跑旅游策划晒出来的浅麦色,不算白,却格外显精神。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帅,却文质彬彬的,说话时总带着点温吞的耐心,做旅游营销策划六年,如今做到了总监的位置,手里握着好几个热门景区的合作案,却从来没跟江辞红过一次脸。

想起他们俩的过往,江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三年前,她刚大学毕业,去景区实习做导游,第一次带团就迷了路,还是北辰正好去景区谈合作,把她和一群游客领了出来。那时候北辰还不是总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帮她拎着沉重的导游旗,笑着说“以后不熟的路线,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画地图”。

两个月后,他们闪婚了,裸婚。没有婚纱,没有婚戒,甚至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领了个红本本,租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算是成了家。那时候江辞的同学还在忙着投简历、相亲,她却已经查出怀了孕,北辰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后来,北辰的事业越来越顺,江辞也凭着自己的努力,加上叔叔的帮扶,进了这家国企改制的民企,还是下辖景区的导游,不用再跑那些偏远的路线,工作轻松,收入也稳定。去年,他们终于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今年年初,把孩子送进了托班,江辞还跟北辰商量着,等五一弟弟结婚,北辰忙完手里的事,就一起回娘家帮忙拉喜被,顺便给弟弟包个大红包。

可现在,妈妈的抱怨还在耳边回响——“你们一点忙也帮不上”,北辰却躺在急救室里,她的儿子还在医院里哭,而那场车祸的现场,她连想都不敢想。护士说,现场很惨烈,北辰为了躲避岔路口突然倒车的新手女司机,左打了方向盘,结果被后面来不及刹车的大货车撞飞,冲到了马路对面,又跟对面来的四五辆小轿车、面包车撞在了一起,一辆侧翻,两辆直接报废,北辰的车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发动机都碎了,甩在路边,车玻璃全碎,安全气囊上满是血。

江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也不知道是怎么跟领导请假,怎么拦到出租车的。坐在出租车后座,雨丝敲打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她看着手机里北辰的照片——照片里,北辰抱着儿子,站在景区的樱花树下,儿子揪着他的衬衫领口,笑得眉眼弯弯,北辰也笑,眼里满是温柔。

“师傅,快点,再快点。”江辞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着,“麻烦您,人民医院,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雨里疾驰,江辞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北辰,你一定要醒过来,孩子还在等你抱,我还在等你回家,咱们说好的,要一起带孩子去看海边,要一起给弟弟送喜被,还要一起过以后的每一个日子,你不能食言啊。

雨还在下,枫叶坊岔路口的痕迹会被雨水冲刷,可江辞知道,这场雨,这场车祸,会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疤,从此刻起,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江辞的白,是带着凉感的。一米六五的身段立在那儿,像株刚从晨露里捞出来的玉簪花,皮肤是那种不见血色的瓷白,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冷光,唯独唇瓣缺了点自然的红,总显得她气色清减,却也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

她生得极干净,不是刻意打理的精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头发总松松挽成低髻,碎发贴在鬓角,不施粉黛的脸,眉骨清浅,眼尾微微上挑却没半分媚态,反倒添了几分疏离的书卷气。同事总说,江辞往景区的青石板路上一站,连周围的喧嚣都能静下来——她捧着导游词背稿时,会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阳光落在她侧脸,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像幅没施色的水墨画。

这份清冷,一半是天生,一半是腹有诗书养出来的。大学读汉语言文学时,她就爱泡在图书馆的旧书区,翻那些泛黄的诗词集,说话时总带着点咬字清晰的温润,却不轻易与人热络。刚进景区做导游时,别的实习生忙着和老导游套近乎,她却抱着景区的历史资料啃,连每棵古树的树龄、每块石碑的拓片都摸得门清。有游客刁难她“这景点传说是不是编的”,她也不恼,只是淡淡引经据典,从地方志讲到文人笔记,说得对方哑口无言,末了还会递上一瓶温水,声音轻缓:“您慢慢逛,有不懂的再找我。”

可她偏又生得洋气。不是堆砌名牌的张扬,是选款极准的利落。春秋常穿浅驼色针织开衫,内搭素色真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戴着块细表带的银色手表;夏天爱穿及踝的棉麻长裙,要么是清浅的薄荷绿,要么是素净的米白色,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时,像一阵微凉的风;冬天则裹着燕麦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绕在颈间,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短靴,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同事总说她“矛盾又和谐”——明明气场清冷得像不食人间烟火,却能把两岁的儿子哄得服服帖帖;明明穿着洋气的大衣,却能蹲在景区的石阶上,给游客指认哪株是迎春哪株是连翘;明明说起话来温温吞吞,却在游客被宰时,能挺直腰板和商贩据理力争。

只有在北辰面前,她的清冷才会融一点。北辰晚归时,她会站在玄关等,递上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指尖轻轻触他的手腕,问他“累不累”;儿子闹着要抱时,她会把孩子架在肩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底的疏离化开,变成柔软的笑意。可就连这份柔软,都带着她独有的克制——从不会大声撒娇,也不会絮絮叨叨抱怨,只是在北辰加班时,默默把他的西装熨烫平整,在他出差时,把儿子的照片发给他,附一句“我们都好,你注意安全”。

那场雨里的电话打来前,江辞刚给儿子洗了草莓,指尖还沾着果渍。她穿着米白色的居家服,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正对着电脑修改导游词,屏幕的光映在她瓷白的脸上,安静得像幅画。谁也没料到,这抹清冷干净的白,会被突如其来的血色和雨声,彻底搅碎在2022年4月26日的清晨里。

拦到出租车时,雨下得更大了。江辞坐在后座,把大衣裹得紧了点,手机屏上还停留在北辰的照片——照片里,北辰抱着儿子站在樱花树下,儿子揪着他的衬衫领口笑,北辰也笑,眼里满是温柔。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心里一遍遍默念,不是诗,不是导游词,只是最简单的话:北辰,你要醒过来,儿子还在等你抱,我还在等你回家。咱们说好的,五一要帮弟弟拉喜被,要带儿子去看海,你不能食言。

雨丝敲打着车窗,像在催,又像在叹。江辞知道,从接起那通电话开始,她那像白瓷一样干净、像诗一样从容的日子,已经被这场雨,这场车祸,彻底搅碎了。而她能做的,就是攥着那点仅存的体面,快点,再快点,赶到医院,去见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江辞冲进人民医院急诊楼时,鞋底沾着的雨水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两道湿痕,刚绕过拐角,就看见走廊长椅上坐着的人——是婶婶。

婶婶早就内退了,平日里总爱穿一身改良的棉麻汉服,今天也不例外,烟灰色的衣摆垂到脚踝,袖口绣着几枝淡墨色的兰草,头发用一支温润的木簪松松挽着,没施粉黛的脸上,素来平和的眉峰此刻拧得紧紧的,连耳后垂着的细碎发丝都忘了捋。她怀里抱着小宝,膝盖上还搭着一件自己的米白色针织披风,正轻轻裹着孩子的身子,另一只手枯瘦却有力,一下下顺着小宝的后背,动作慢,却透着格外的妥帖。

江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快步跑过去,声音都在发颤:“婶子,小宝!”

听见声音,婶婶猛地抬头,眼里的慌乱瞬间涌了上来,起身时差点带倒身边的古琴包——那是她出门时没来得及放下的,包上还挂着串木质的琴穗,此刻正晃悠悠地垂着,与急诊楼里的消毒水味、匆忙的脚步声格格不入。“辞辞,你可来了!”婶婶伸手攥住江辞的手腕,指尖带着点凉,却用力得很,“北辰还在里面,医生进去快半小时了,没出来呢。”

江辞的目光瞬间落在婶婶怀里的小宝身上,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往日里嫩得像水蜜桃的孩子,此刻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黏在眼睑上,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全,只微微眯着一条缝,看见江辞,小嘴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哭太久,已经哭不出来了。他的小腿上裹着纱布,渗着一点淡淡的红,被婶婶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连动都不敢让他动一下,小家伙就那么蔫蔫地靠在婶婶颈窝,头一点一点的,没精打采,往日里揪着人衣角撒娇的力气,像是全耗光了。

“小宝,妈妈来了。”江辞伸手,想把孩子抱过来,又怕碰疼他的腿,动作格外轻。小宝闻到妈妈的味道,才慢慢抬起头,眼里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砸在江辞的手背上,还是没出声,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死死攥住江辞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婶婶见状,轻轻把孩子往江辞怀里递了递,又用披风把小宝的肩膀裹紧了些,叹着气说:“孩子吓坏了,刚才在救护车上还哭,到这儿没一会儿就哭不出声了,我抱着他,他就攥着我的衣服,连眼睛都不敢睁。医生检查过了,说腿没事,就是有点软组织挫伤,主要是吓着了,等缓过来就好。”

她说着,伸手擦了擦江辞脸上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还强撑着安慰:“辞辞,你别慌,北辰是个有福气的,肯定能挺过来。你也要撑住奥,小宝待会儿,医生还让去办住院呢。

江辞顺着小宝的后背,听见孩子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又看了眼急诊室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婶婶还在旁边轻轻拍着小宝,另一只手偶尔会碰到膝盖上的古琴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面——那是她的习惯,平日里练琴前,总会这样摸一摸琴身,让自己静下心来,此刻在这慌乱的急诊楼里,这动作却成了她安抚自己、也安抚旁人的方式。

“婶子,辛苦你了,还让你跑一趟。”江辞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说什么辛苦,一家人不说这话。”婶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急诊室的门上,又很快转回来,看着江辞和小宝,“我在琴社,接到你电话,抓起琴包就往这儿赶,就怕你们娘俩没人照应。你放心,有我在,咱们一起等北辰出来。”

说着,她又伸手顺了顺小宝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像平日里哄孩子听琴时那样:“小宝乖,妈妈和奶奶在这儿,不怕了啊,等爸爸出来,咱们就回家,奶奶给你弹《平沙落雁》,好不好?”

小宝没说话,只是往江辞怀里又缩了缩,攥着江辞衣角的手,却慢慢松了点力气。急诊室的门依旧紧闭,消毒水味裹着雨气飘进来,可婶婶怀里的古琴包、身上的兰草汉服,还有她慢而稳的动作,却像一点暖光,让江辞慌得发空的心,稍稍踏实了些。她抱着小宝,和婶婶一起坐在长椅上,目光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心里一遍遍盼着,盼着那盏红灯快点灭,盼着北辰能快点出来,盼着一家人能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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