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然山以东两百余里便是青州,三山联翠,障城如画,因“东方属木,木色为青”,故称“青州”。青州以南,有一个小村落,村中炊烟袅袅升起,简易修整的泥土小径散布于田野与矮篱之间,这便是‘太吾村’。如果从北面山坡上眺望太吾村,就能发现,村中有数十间草庐、茅舍环抱着一颗巨石而建。眼力好的还能看到巨石上刻有“誓要神锋消磨尽,不灭「相枢」无人间。”两排大字。每一个字都有三尺之大,字体苍劲有力,不知是何等神人刻上去的。
太吾村民恪守出世之道,村中藏龙卧虎但却无人追名逐利。外人来到这里,都会惊讶地发现村中鸡犬相闻,夜不闭户,一派祥和,不似人间。
寻常人大多数不知道这「相枢」是为何物,在这里却口口相传,人尽皆知,连牙齿没有长全的孩童都熟记于胸。
「相枢」者,万相之相,祸之核枢,非神非鬼,除非太吾,普通刀剑,杀不死,灭不去。
我叫“郭白龙”,八岁那年,我机缘巧合被选为了太吾传人,我的任务就是除尽这世界上所有的罪恶化身「相枢」。在一个太吾村简陋的小木屋里,我慢慢睁开了眼,一位村姑出现,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马,“冯阿花”。阿花的眉如新月,鼻梁挺拔,方面大耳,生得一副男子面孔,平日跟着义父李老头在田里做些粗活,晒得皮肤黝黑。我那时年幼,识不得女子丑俊,更是待阿花如兄弟一般。平日里我勤学苦练武功,并没有太关注她。我并不是练武的好材料,从小郎中就说我气不入骨。大家也都劝我放弃。只有阿花相信我可以成为大侠,可以成为除尽相枢的太吾。
那一年的大寒,东村的梅花盛开。阿花听李婶说北山有人发现了寒玉,要是能挖一块出来做成玉佩,可以聚气养神,对练武之人有极大好处,阿花一人便去了北山断崖。第二天,风雪骤起,李婶不放心,叫我带几个人去山里找找。虽然耽误练功,但是我还是悻悻的出发了。我找到阿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破晓,她意识飘忽的躺在雪里,身后一个一个带血的脚印,乍一看仿佛梅花落了一地。原来,阿花寻觅了两天一夜,还真的就找到了寒玉,只是回来的时候,跌落了山崖。
从那天起,阿花就一直神志不清,跛了一条腿,走路不方便,也不再来给我送丹药,只是呆呆的在屋子里摆弄那块寒玉。这块寒玉我拿去县城里问过,聚气养神的说法只是谣言罢了,都是为了卖给富商时抬高价格用的托词。镇里的商贩倒是开出了不错的价格收购寒玉,然而我却莫名其妙的回绝了所有人,回到太武村,我就把这寒玉还给了阿花。看她整日摆弄,应该挺喜欢吧。
第二年,谷雨,鸣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一个然山派弟子被五仙教的邪功重伤,倒在田里,血流不止,我救了他。他告诉我,他叫李天明,是然山派岳弘毅,岳天师的二弟子。我把他包扎了一下背上了然山,天明师兄极力向师傅推荐,岳天师终于决定传我然山派的紫霞神功--“盛神法”。我的大侠之路终于找到了起点。
在然山,不知不觉已经七个春秋。天明师兄天资卓越,在门派也是备受嘉奖。我的紫霞内功在同辈人中也算是精纯。然而进步仍然缓慢,每当我苦恼不堪时,师兄念当年恩情,悉心提点,教我不可急于求成,误入五仙教邪派的歧途。
闽南有一山,名湛卢,湛卢山云雾缭绕,流泉不息,共有三峰十六景,山中多有珍异的金石。那一年白露,然山派与五仙教的中、高阶弟子因为在湛卢山寻找珍贵玉石相遇,一时间铿锵铮鸣声四起。女魔头沈元香,一手鬼面追魂剑使得出神入化。她行剑如鬼魅,杀人不着面,夺魂不见人,一交手,师兄李天明就左肩中剑。而沈香元这把太初青宵不仅锋利无比而且剑淬赤毒,天明师兄不久便气血逆流,燥热难忍,不出十余招,当场毙命。我等中阶弟子四处逃窜,纷纷被擒。
沈元香恨透了然山派弟子,将抓到的然山派弟子一一喂以寒毒,令其全身热力尽散,血液冻结成冰,经络尽数封闭。我感慨自己短暂的一生,并没有能够向师傅那样造福苍生,也没有尽到身为太吾传人的责任,瞪着沈元香便大喊:“老子有来生,必定除尽相枢,不让你们这些妖孽横行于世!”。沈元香听罢顿了一下,问道“你来自太吾村,是太吾传人?”“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需多言”。沈元香一掌拍来,我两眼一黑。旁人见到,我被五花大绑的驼在一匹不到少年身高的毛驴背上,应该都会忍不住发出嗤笑吧。
江湖上盛传,然山派青琅主,岳天师,天赋过人。曾经被五仙教掳走关押十年,竟在十年里无师自通,把莲花太玄功练至大成。不仅越狱,还重伤五仙教教主,为江湖正道赢取了短暂的和平。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功绩,老天师仙逝前夜力排众议,扶岳毅弘成为然山派史上最年轻的青琅主。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和老天师的独女,令狐雪莹两情相悦,早就被老天师指定为继承人,并亲传然山飞剑术--万化十四剑。也有人说,他曾经和五仙教教主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练了一身邪功才能功力突飞猛进。总之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久而久之,那些闲言碎语就再也没人提起。见过岳毅弘真人的其他门派的掌门或者高阶弟子,都称其内功精纯,待人和蔼,是正道顶梁,成为然山派的青琅主乃是武林之幸。
然山怪石嶙峋,终年云蒸霞蔚,山路迂回曲折犹如奇门遁甲之阵,暗合阴阳五行之数,十分奇异。传说然山乃是自海中升起的一座神山,自古多有向其朝拜者,因为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故名“然山”。此时,然山派青琅主,岳天师正盘坐于檐牙高啄的大殿中央,慢慢回忆着什么。
‘玄法证妙谛,坐卧莲花里,污秽不能染,风波不可欺’。阴暗的密室里传来一个男子念念叨叨的口诀和叹息声,一个女子温软的声音传来,“毅弘,你别发愁了,这第七重莲花太玄功罕有人突破,千万不要走火入魔了”。“雨柔,你别担心,我知道分寸,我修炼时间尚短,每每关键时刻,真气枯竭,一时间无法突破这瓶颈。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大功告成。然而现在,相枢横行于世,祸害人间,我确实心急如焚。对了,雨柔,你们五仙教的天蚕噬蛊术是不是可以短时间内让人突破瓶颈”。“弘毅哥,莲花太玄功祛浊还清,纯粹自然。功成者面若朝霞,百害不侵。旁人练不成,因为心有旁骛,你一心向道,心怀天下苍生,正气凌然,你练这功法正合适不过。我相信你没有问题的。我教的天蚕噬蛊术乃之所以是我教不传之密,只因其凶残无比,需要种蛊于他人丹田,吸取他人内力。中蛊毒者,痛苦不堪,若是对方强力催动符咒,还会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
岳毅弘与沈雨柔在五仙教密室练功十载,岳毅弘仍然没有突破。沈雨柔在其甜言蜜语下,为助情郎突破瓶颈,竟种蛊于自身。那日,岳毅弘,再次试图突破莲花太玄功第七重境界,见瓶颈松动,肆无忌惮的催动天蚕噬蛊。沈雨柔内力不济,很快便昏厥过去。岳毅弘见状,并没有停下,仍然催动真气,雨柔在痛苦中醒来,苦苦哀求,“毅弘,快住手,我好难过”。岳毅弘视若无睹,一身紫霞真气急速运转,面露紫气,像极了阎王现世。
那一日,蝉鸣声声,然山派弟子在院子里练功满头大汗。这时,警钟大奏,五仙教教主沈雨柔竟放肆的来到然山派门前向岳弘毅寻仇。沈雨柔面目狰狞,头发散乱,却着一身凤冠霞帔,疯言疯语。岳毅弘自然不容她在然山放肆。一个照面便使出了万化十四剑,并不听她妖言惑众。万化十四剑变幻无穷,可以化入万物,见花则曼妙无方,见海则汹涌无俦,可以超于剑外,无我亦无彼。正所谓:“万化而未始有极也”。这妖女也不简单,一套九死离魂手招招至奇至毒,大有同归于尽之势。这九死离魂手,中招者魂飞魄散,故名“离魂”。然而此功恶尽恶绝,行功者亦会受其反噬,不免九死一生,故又谓之“九死”。
看似双方战个平手,妖女沈雨柔似乎突有隐疾发作,一身精妙的玉索倒悬轻功也走的凌乱至极,顿时身中数剑。其属下见状,将其救走。沈雨柔,遁走前仍然大呼,“毅弘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可见其走火入魔之深。岳毅弘天性谨小慎微,怕有伏兵,并未追去,只是回头集合了所有高阶弟子好好看守山门,并教导大家练功切勿急于求成,否则只会像妖女一样,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
一桶凉水浇来,伴着剧烈头痛我睁开了双眼。“我的驴子累了,你的穴道我解开了一半,你自己下来用轻功跟来。不要耍小聪明,我给你中了蛊,你要是跑远了毒发,我可来不及救你”。走走停停,我发现我们一直朝着西南赶路,看来这魔女是要把我带到五仙教。她有什么盘算不得而知,但看起来,逃跑却是没有可能,只有到了五仙教见机行事了。五仙教隐藏于川蜀一带的深山里,教中炼毒,养蛊诸多奇诡之术,无不骇人听闻,武林中人无论正邪,无不避而远之。五仙教绝学,“离魂功”,和然山“盛神法”本属同源,都是紫霞神功的分支。然后前者求速成,害人害己。
离开中原越远,五仙教的恶名却越鲜为人知,接近川蜀一带之后,竟然还有人对五仙教称赞有加,称圣教主福泽苍生。没过几日,我们已然来到了大理附近的黑水镇。黑水曲折浩荡,宛如大蛇,绵延长达千里,受其滋润的土地尽是肥沃黑土,故名“黑水”。苗族儿女世代依黑水耕作繁衍,黑水虽极易泛滥成灾,淤积成泽,但苗人对其奉若神明,反以为喜。这里民风淳朴,夜不闭户,然而与世隔绝,对五仙教的残忍手段全然不知,更是称其为圣教,尊敬有加。
路过一个并不繁荣的小市集,人人都认出了沈元香,沈元香也摘掉了蒙面,以真面目示人。沈元香素雅玲珑,风姿出尘。我初见女魔头真面目,大吃一惊。市坊的商人见到沈元香都微笑点头,并无惧意,也无敌意,更有孩童,你追我赶,竟抓着沈元香的长裙打闹起来。沈元香却没有动怒,反而弯腰将孩童轻轻拉开,我盯着沈元香望出了神,眼前的美人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可亲,与魔头二字全然不沾边。短暂诧异之后,我立即意识到我一定是中了幻毒,立即调动真气,试图抵御,却没有任何效果。我暗自琢磨“五仙教用毒之高明,确实天下无双。”却不知,我并未中毒。
半日脚程,沈元香带我来到五仙教旁边的一个石屋,一进石屋,赫然便见一人被数十根乌黑的铁链缚在石屋中央的巨石上!那人面目狰狞,力大无穷,每次挣扎,便能使杯口粗的铁链在巨石上拉出一条深深的凹痕。我虽然心生惧意,却仍然可以稳住心境,准备伺机而动。此时,怀中的太吾剑柄却蠢蠢欲动。太吾剑柄只有见到相枢时才会有所反应。“这难道是相枢?”
沈元香失神的望着巨石上的怪物,半响没有作声,随后缓缓说道,“是,也不全是,她是相枢,也是我的母亲,她的名字叫沈雨柔”。话闭,又陷入了沉默。仔细查看,这怪物早已刀枪贯腹,利剑穿心,却仍然在咆哮,挣扎。这不是相枢又是什么。沈元香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顿了顿,说,“如果你真是太吾的话,请你杀了她,了结她的痛苦。在这世上,她已经受了太多太多的痛苦”。
我从来没有见过相枢,也没学过该怎么做,然而当我握紧太吾剑柄的时候,我却异常的果决。脑海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左手持剑,虚点乾坤,心入冥寂,断梦离尘,有相皆痴苦,无人脱网罗,见我非是我,无我即无魔”。我随决而起,手起剑落。
怪物恢复了她本来的摸样,眼前这个女人枯瘦不堪,正是那穿着凤冠霞帔的沈雨柔。她抬头望着我,没有了狰狞,没有了癫狂,轻轻一笑,竟是柔情似水,温蕴绵长。她说“谢谢,岳毅弘是你什么人?”“乃是家师”“他现在可好?”“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几近花甲,但精神矍铄,好得很”“那就好”沈雨柔话闭,又是一笑,似乎春风拂来,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暖起来。随之,沈雨柔化为片片红色花瓣,兵解于我们面前,消逝的无影无终。
我不曾注意到,身边的沈元香虽默不作声,但两行清泪,早已浸湿了白丝缟衣。一时间,我也思绪万千,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有回然山派见掌门,而是打算先回到了太吾村,沈元香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自然是不信,但对掌门却也觉得隐隐不安。回到了太吾村,二狗子见我,一边喊一边朝我跑来,“白龙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们村来了相枢,快救救我们啊”。听闻此事,我不禁一抖,赶忙跑去瞧瞧。刚一进村,赫然见一似人似妖的怪物横冲直撞,此妖白发,红眼,甚是恐怖。只是它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并跑不快,而且看起来不曾练过武功,凭借村里几个壮汉,就把它逼入墙角。我拿出太吾剑柄缓缓靠近,突然,妖怪手上的东西让我一愣,这东西晶莹剔透,泛着蓝光,隐隐透着寒气。这不是寒玉是什么?
我陷入沉思,农户老张大喊“你愣着干什么,总算回来了,赶紧帮我们收服了这相枢”。我回过神来,默念口诀“。。。有相皆痴苦,无人脱网罗。。。”。利剑穿过怪物心脏,出乎意料的是,它并没有停止挣扎,而是忍着剧痛,让剑一寸一寸的没入身体更深处,怪物慢慢变回人形,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然朝我靠近,利剑已从后背刺出,鲜血滴答直流,直到它离我只有三寸,我才看清它的脸。
她是冯阿花。她抱住了我,说到,“白龙哥,我去了北边断崖,我帮你找到了寒玉。你不知道,那山上的雪有多冷,风。。。风有多大,我。。。我本来要。。。要放弃,可我看到了。。。。寒玉。”阿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到。“我知道白龙哥,你。。。。你。。。气不。。。入骨。。。骨。。。寒。。。寒玉。。。可。。。可以。。。”阿花话没有说完便化为片片雪花散在了空中。
我勉强站住,身体像被闪电击中,太吾剑柄脱手落地。我盯着那块寒玉,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视线移开。
相枢不是天灾,乃是人祸。一念不灭,千千成结。成为相枢的人,往往是痴念成疾,含恨而终,以至于邪气入体,化为妖魔。「相枢」者,万相之相,祸之核枢也,非神非鬼,思之则生,念绝则亡。我叫“郭白龙”,太吾传人,我的任务就是解放这些受尽折磨的魂灵,「相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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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立夏记太武村往事
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