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赌局深藏,龙纹惊现
阿阮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枚人骨骰子粗糙冰冷的触感,以及内部那一点坚硬的龙纹轮廓。沈砚那句“太子殿下,未曾身亡”如同惊雷,在她一片黑暗的世界里炸开。她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但面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周围的人群还在为沈砚痛痛快快认输而哗然,议论着那价值半座灯市的玉牌。
“老板娘?”旁边的少年小声唤她,带着担忧。
阿阮抬手,示意无事。她摸索着,手指触到案上那枚玉牌,冰凉的玉石上刻着的纹路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没有收起玉牌,而是将它轻轻推回沈砚的方向。
“赌局已了,此物太过贵重,不敢承受。”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阁下若有意,日后可来小店喝茶。”
沈砚看着她推回玉牌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并不坚持,从容地将玉牌收回袖中。“那就叨扰了。”他微微颔首,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重新汇入灯市的喧嚣洪流。那少年开始收拾案上的铜钱和瓷碗。阿阮静坐片刻,忽然伸出手,准确地将碗中那三枚骰子一一拈出。前两枚被她随意放在一旁,当她的指尖碰到第三枚人骨骰子时,停顿了一下。
她握住了它,粗糙的骨粒硌着掌心。
“我去后面歇息片刻。”她对少年说,起身,拄着盲杖,熟稔地转身撩开身后的布帘,走进“骨董行”店内。
店内比外面幽暗许多,隔绝了大部分市声。各种老旧物件的沉滞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阿阮没有点灯,黑暗于她并无分别。她走到柜台后,慢慢坐下,将那枚骰子放在冰冷的台面上。
太子未死。
这四个字反复撞击着她的心神。十年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坠马案,东宫血流成河,太子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她为了护他突围,双目被毒烟所毁,侥幸逃生后在这西市一隅隐姓埋名,靠着这点辨骨的微末技艺苟活,暗中查访,却始终如大海捞针。她几乎要绝望了。
而这枚骰子,这枚以人骨制成、内嵌龙纹金箔的骰子……她指尖再次抚过骰面。能享有此等御制之物随葬,骨骼又被制成赌具的,唯有当年太子坠马案中同样失踪的右卫率将军。他的遗骨成了玩物,那太子的处境呢?
沈砚是谁?他送来这骰子,透露这消息,目的何在?是友是敌?
无数的疑问翻涌而上。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无论沈砚目的为何,这枚骰子是关键的证据,绝不能留在身边。柳承业的眼线遍布长安,方才赌局动静不小,恐怕已引起注意。
必须立刻将消息传递出去。给那些可能还在暗中等待的旧人。
上元灯市,人流如织,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她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柜台面上划动。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特别的吆喝声,是邻近摊贩在叫卖一种用薄骨片镂空的灯罩,声音穿过帘子隐约传来。阿阮心神一动。灯市……火光……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冒险,但值得一搏。
她再次拿起那枚人骨骰子,五指收拢,内力微吐。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喀”,骰子在她掌心碎裂成几块。她仔细摸索,从碎骨中取出了那枚极小、极薄的金箔,龙纹的凹凸感清晰地印在她的指腹上。
她从柜台下摸出一片素色的薄骨片,这是她平日练习听辨所用的材料。指尖蘸了点旁边研磨颜料的赭石粉,在金箔上轻轻按压,然后迅速将沾了颜色的金箔印在骨片内侧,留下一个模糊但关键的龙纹印记。她快速用刻刀在骨片边缘留下几个只有旧部才懂的细小刻痕。
做完这一切,她将金箔小心藏入袖中暗袋,而那枚印有印记的骨片,则被她握在手里。
她掀帘而出,外面的光浪和声浪再次扑面而来。少年已收拾妥当。“老板娘,好了?”
“嗯。”阿阮应了一声,“我出去走走,你看好店。”
她拄着盲杖,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五彩灯光在她没有焦距的眼里映不出倒影,但周遭的一切声音——欢声笑语、叫卖吆喝、丝竹管弦——都转化为她脑海中清晰的路径图。她避开拥挤的中心,沿着相对边缘的路线,走向那片悬挂着各式精美骨片灯罩的区域。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缀在她身后。是沈砚的人?还是柳承业的爪牙?她不敢确定,只能更加小心。
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她停下脚步,假意挑选。摊主热情地介绍着。阿阮借着触摸灯罩的时机,手指微动,将那枚小小的骨片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灯笼的竹骨缝隙之中。这个摊位属于一位老匠人,他的灯笼工艺精湛,常被送入各大府邸,是最有可能被旧部接触到的渠道。
完成这一切,她心下稍安,继续朝前走去,仿佛只是随意闲逛。她需要一场混乱,来掩盖这次传递,并确保那盏灯笼会被尽快取走。
她走向一处人流密集的十字路口,那里有几个巨大的铜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篝火,既是照明,也为游人取暖。她在离一个铜盆不远的地方停下,背对着灼热的火焰,从袖中悄悄取出一小截特制的易燃引信,指尖一搓,引信冒出细微火花,她手腕一抖,将其弹入身旁一个堆放着些许废旧彩纸和竹篾的角落。
火苗悄无声息地窜起,很快舔舐上干燥的杂物。
几乎是同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老板娘好手段。”
阿阮身体一僵,是沈砚。他果然一直跟着。
沈砚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那开始冒起浓烟的火头,又看向远处那个她刚刚停留过的灯笼摊,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灯市失火,人心惶惶,正好趁乱取走想要的东西。只是,这动静是否太大了些?”
阿阮面朝前方,声音冷淡:“阁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枚骰子里的东西,你已经送出去了,不是吗?”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了然的玩味,“你想借这场火,引来巡街武侯和众人的注意,混乱中,自然会有人去取你留下的东西。而大火一起,谁还会在意一盏普通的灯笼?”
阿阮沉默不语,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他全都知道。
远处的火头已经变大,浓烟升起,终于有人发现了异常,惊叫声响起:“走水了!走水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恐慌开始蔓延。
沈砚忽然靠近一步,几乎贴在她耳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但你有没有想过,柳承业的人可能比你的旧部更快?或者,这场火万一失控,会伤及多少无辜?”
阿阮的心猛地一沉。她只想着传递消息,却确实未充分考虑后果。
“你想做什么?”她声音干涩地问。
“不想做什么。”沈砚看着开始慌乱奔逃的人群,以及远处闻讯赶来的官兵身影,“只是提醒老板娘,下次再做局,不妨找个更稳妥的合伙人。比如,我。”
火光照亮他半张侧脸,神情莫测。
“你究竟是谁?”阿阮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沈砚转回头,看向她空洞的眼睛,正要开口,一阵更大的惊呼声从火起处传来,火借风势,似乎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