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遗书:第2章 第 2 章 六国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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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六国饭店

六国饭店的鎏金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罗永玉站在门前,手指下意识地捻着靛青长衫的领口,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行头了,袖口内衬的那块磨得油亮的犀牛皮,此刻已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足闯这龙潭虎穴的底气,这趟差事来得蹊跷,他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

门童斜睨着他略显寒酸的布鞋,鼻腔里哼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才懒洋洋地推开沉重的门。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气味猛地扑出来——昂贵的西洋香水、浓郁呛人的雪茄烟气、甜腻的烤面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专属于这销金窟的富贵气息,呛得他喉头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罗大人来得正好!”

康庄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从右侧传来,他今日焕然一新,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深色西洋礼服,衬得身形挺拔,右眉那道浅疤在枝形水晶吊灯的光晕下,竟也带上了几分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罗永玉下意识就要躬身行礼,却被康庄一把攥住了手腕,那股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今日不必拘这些虚礼!您可是我们费心请来的鉴宝先生,贵客!”他的目光扫过罗永玉的布鞋,笑意更深了些。

大厅里人影幢幢,恍如另一个世界。留着精心修剪八字胡的西洋绅士们端着高脚玻璃杯,谈笑风生,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的夫人穿着勒紧腰肢、裙摆蓬松得惊人的西洋裙子,头上摇曳的羽毛饰物,随着她们或矜持或放浪的笑声轻轻颤动,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罗永玉只觉得脚下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溜滑无比,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失仪,活脱脱一只误闯进了凤凰金丝笼的灰麻雀,浑身不自在!

“瞧见没,那位叼着雪茄的是俄国公使……旁边穿深蓝立领制服,一脸严肃的是日本领事……哎哟!”康庄正附耳低语介绍着,话音未落,突然一把将罗永玉拽到一根巨大的雕花廊柱后面,力道之大,差点让罗永玉撞上去。

几乎同时,大厅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靴跟碰撞声!只见十余名身材高大,穿着笔挺普鲁士式军装的洋人,排着严整的队列昂首而入,锃亮的马靴后跟带着铜刺,在地毯上刮出一道道细微却刺耳的痕迹,一股生硬冰冷的军人气息瞬间压过了周围的靡靡之音。

紧接着,八个身着统一号衣,腰挎短刀的侍卫如狼似虎般开路,簇拥着一个脑满肠肥、身穿华美锦缎袍子的男子走了进来。那人腰间玉带上赫然缀着七颗浑圆硕大的东珠,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得刺眼的翡翠扳指,富贵逼人。

“肃——亲——王——到——!”

拉长了调子的唱名声尖锐地刺破空气。罗永玉只觉得膝盖一软,在学部衙门里干了三个多月,他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顶头上司的学部尚书了。这声“王爷”如同惊雷,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识,“噗通”一声就朝着声音来处跪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周围衣香鬓影的人群也纷纷躬身行礼,一片窸窣。

礼毕,康庄连忙搀起腿脚发软的罗永玉,手臂紧紧挽住他,压低声音道:“罗大人,稳住!今日端中堂也在!您就是来帮他老人家掌眼的!您可得拿出压箱底的真本事,露一手啊!”这话语里带着提点,更带着不容闪失的紧促。

罗永玉这才惊觉,大厅北侧靠里的位置,安静地摆着一张厚重的紫檀木龙纹圈椅。椅上端坐一人,衣着看似寻常——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长衫,通身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天然地成为中心。

康庄挽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刻意的敬畏:“瞧见没?那就是端方端中堂!”

罗永玉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因这猝不及防的一拽,“叮”一声脆响撞在廊柱上。前直隶总督!名动天下的金石大家!罗永玉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直冲头顶,今日自己竟是要给这等人物办差?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眩晕。

正恍惚间,视线却被大厅中央吸引。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洋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西式裙装的年轻女子,身姿挺拔。她左眼角下一点小小的泪痣,在璀璨灯光映照下,宛如一粒沉静的墨玉,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异样的风情。

“诸位请看……”那洋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洋文,语调激昂。他身后的女子立刻用清晰流畅的官话,有条不紊地翻译着:“……这是我在敦煌莫高窟探险时,于一封闭石室中发现的珍贵写本……”

伯希和带着白手套的手,郑重地掀开展台上覆盖的红绸。一卷纸张泛黄、边缘略有残破的经卷显露出来。“……《大乘五位》唐写本!”女翻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

就在那经卷完全展露的瞬间,罗永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大厅里所有的王公贵族、紧绷的神经、甚至呼吸,都被他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那黄卷上的墨字,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游动的矫健黑蛟,每一笔的提按转折,都带着浑厚磅礴的盛唐气象!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吸引,一种对湮灭时光的强烈感应。

“……诸位请看!其纸张乃是唐代典型的麻纸,坚韧而纹理清晰;笔迹苍劲古朴,深具唐代书法之神韵;所用墨色乌亮沉厚,历久弥新……文中避讳‘世’、‘民’等字,严格遵循唐代规制;卷末题记清晰标注‘开元’年号……”不知何时,罗永玉发现自己竟已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展台前,指尖离那千年古卷仅寸许之遥,沙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流淌出来,如数家珍般精准地点评着。他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在与千年前的抄经人隔空对话。

“这位先生……似乎很有见解?”伯希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穿着寒酸长衫的中国人,用生硬的官话问道。女翻译迅速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伯希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满意地点头,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罗永玉喉结滚动,咽下那份干涩的紧张。他听见自己那带着学部校勘古籍时练就的沙哑嗓音,继续剖析着卷末题记独特的纪年方式,旁征博引开元年间相关的史料佐证。当他指出卷首几个字的笔法,与宫廷御用写经体存在一丝不易察觉的差别时,连一直端着茶盏的肃亲王都放下了杯子,而端方那深潭般的眼眸中,更是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赏。

“……因此,综合纸张、墨迹、书法、避讳、题记风格,尤其是这卷首字迹流露出的民间笔意,下官断定,”罗永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卷《大乘五位》,绝非宫廷敕造,应是开元末年,敦煌当地技艺精湛的抄经生所作!”语毕,他才惊觉整个大厅竟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

伯希和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古怪、混杂着狂喜、探究和恍然大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手中这些故纸的价值。“上帝啊……原来这些东西……真的价值连城……”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洋文,随即眼神炽热地转向罗永玉,急切地从随从捧着的皮箱里又抽出一叠残破泛黄的纸页,“先生!快!再帮我看看这个!”

“《大唐西域记》!”罗永玉只一眼扫过那熟悉而古朴的字迹,便脱口而出,心跳再次加速。“《大唐西域记》流传后世,刻本众多,然传抄翻刻之间,难免鲁鱼亥豕,更有篇章散佚之憾……”他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轻颤,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脆弱发黄的纸页,感受着千年时光的沉淀,“……而此本,乃是唐代手书真迹!一笔一划,皆直追玄奘法师当年口述编撰之时!其价值,非止于校勘后世讹误,更在于它保存了文本最原始的风貌,是研究唐代文化传播、佛教东渐乃至中西交通史的无价之宝!尤为紧要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湛然,“……这手抄孤本之中,或许就藏着后世所有刻本都失落的关键细节与历史隐秘!”

伯希和越听越是兴奋,脸上泛着红光,竟一把拉住罗永玉的胳膊,也不管什么礼仪尊卑,开始在满厅的珍宝展台间穿梭起来。

一件件稀世之珍在罗永玉面前揭开面纱:唐代抄本的《妙法莲华经》庄严华美,《水部式》、《沙州都督府图志》等稀世文书史料价值惊人,甚至还有《摩尼教流行中国考》的摩尼教经卷抄本,昭示着早已湮灭的异教光芒……此外,色彩依然鲜艳的唐代壁画残片、绢画、刺绣幡幢、织锦残片等艺术品更是琳琅满目,看得罗永玉目眩神驰,心潮澎湃。

正当罗永玉全神贯注地鉴赏一幅菩萨绢画时,忽觉袖袋微微一沉。他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只见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悄然滑入袖中。递纸条的,正是那位清丽的女翻译,她递完纸条,若无其事地转身,裙摆轻盈地扫过罗永玉沾着尘土的靴尖,只留下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桂花香气,萦绕鼻端。

趁着众人被伯希和引导着鉴赏下一件大型佛教幡幢的空档,罗永玉借着廊柱的阴影,飞快地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用极其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着:“藏经洞余卷近万,多系唐五代物,唯先生识货……迟恐尽落外人之手。”墨迹未干,带着墨香。

罗永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将“外人”两字的墨迹晕开了一小片,模糊却更显惊心。

“罗大人。”康庄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身侧响起,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眼神却深不见底,“端中堂要见您,现在,请随我来。”

偏厅里,烛火摇曳。端方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手中随意把玩着一个布满绿锈的青铜酒爵,古拙的造型与他身上的藏青长衫形成奇异的和谐。见罗永玉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将酒爵往旁边的紫檀案几上轻轻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康庄说,你在学部……是负责古籍校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压力。

“下官……下官……”罗永玉只觉得舌头僵硬,膝盖又有些发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端方似乎没在意他的结巴,目光如电,突然直射过来:“今日你眼力不错,辨得真伪,说得在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这问话直接得让罗永玉猝不及防。

“下官斗胆!”巨大的压力下,一股豁出去的勇气猛地顶了上来。罗永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黄花梨木的茶几腿上,钻心的疼反而让他清醒。他忍着痛,从袖中掏出那张已被汗水攥得皱巴巴的纸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不敢求赏!下官……下官只求中堂大人一事!敦煌藏经洞遗宝,尚有经卷文书近万卷流落在外,皆乃唐、五代之稀世瑰宝,国之重器!若任其流散异域,恐是我中华千古之憾,朝廷莫大之失!恳请中堂大人……上书朝廷,速速派人,将余卷悉数运回京师珍藏啊!”他一口气说完,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不敢抬头。

端方的眉头倏然扬起,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窗外,日本武官粗嘎的笑声、俄国大使含混不清的俄语交谈、肃亲王侍卫的低声满语,以及肃亲王本人那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窃窃私语,如同无形的蛛网,混杂着飘了进来,在这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端方才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他并不急于打开,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纸条移到旁边高脚烛台跳动的火苗上,轻轻烤了烤。纸张受热微卷,墨迹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更清晰了些。端方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带着冷意的轻笑:“呵……果然如此!肃亲王今日特意请这伯希和来此大张旗鼓地‘展示’,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藏经洞的遗宝,朝廷若再不伸手……”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窗外,“怕是明日就要插上日俄的旗帜了!”他放下纸条,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温润的象牙小印。

“老夫虽已革职赋闲,倒还能给学部荣尚书递上一封书信。”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在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上钤下印章,动作沉稳有力,“此事,就让学部去办吧。你,”他抬眼看向仍跪伏在地的罗永玉,语气不容置疑,“亲自将这信,火速送往学部衙门,交到荣尚书手上。记住,密信,火漆封口,不得有误!”

当罗永玉捧着那封还带着端方体温、封着鲜红火漆的密信,脚步虚浮地走出六国饭店那扇沉重大门时,才发觉里层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紧贴在背上,夜风一吹,透骨的凉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西天的残阳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罗大人!留步!”康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快步追出,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塞到罗永玉怀里,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容:“差点忘了,这是端中堂赏您的!让您换身行头再去学部,体面些。”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罗永玉的肩膀。

罗永玉茫然地打开包袱一角,里面赫然是一套崭新的藏青长衫,式样、颜色,竟与端方今日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罗永玉猛地转身,朝着端方所在的偏厅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康庄笑眯眯地将他扶起,力道透着不容拒绝的亲近:“罗大人,快请起!从今日起,您可就是端中堂看重的人了。你我往后便是同僚了!若是不嫌弃,”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我那间小院,您今晚……就搬过去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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