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集
地牢之上的绣楼,却是另一番光景。白衣女子吴菁,乃吴烈掌上明珠,肤若凝脂、目如朗星、眉黛含秀,一袭素衣难掩清绝气韵。此刻她端坐窗前,右手猛反,掌中精致茶盏应声碎裂,锋利瓷片深刺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溅落案头锦缎,触目惊心。
吴菁凝视掌心伤口,怔怔出神,心头乱如蓬草。忆及去岁暮春,随父途经荒郊破庙,亲见父亲爪牙残杀拒缴孝敬的货郎,她上前求情反遭厉声斥责,那份寒意与失望,至今盘桓心底。如今见韦己落难,心头五味杂陈,竟不知何去何从。
昔年月色昏蒙夜,她于芭蕉叶影下,曾偷听到父亲与宇内一魔陆智庆在密室私语。吴烈阴恻恻笑道:“陆兄放心,俟那韦贼授首,天下武林豪杰尽入你我彀中,到那时……”余下话语虽隔窗纸,却如毒蛇钻耳,当时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道血痕至今犹存。
父亲种种伤天害理之行,早已让她恨入骨髓,只恨身为弱质女流,满腔愤懑却无力反抗。后又偶然从教中老仆闲谈得知,韦己生父怒火剑韦铁心,当年除将陆智庆打入蛇窟受辱,更玷辱其胞妹,致那贞烈女子羞愤自缢。吴菁心头剧震,方知韦、陆两家仇怨,远比江湖传闻更复杂深沉,其间血债冤孽,三天三夜也道不尽。
妆台之上,母亲遗留的银簪斜卧,簪头精雕莲花已然断折。她轻抚断簪,喃喃低诉:“娘,您一生行善,泉下有知定体谅女儿。今日若不救他,任凭韦己惨死于酷刑,女儿与助纣为虐之徒,又有何异?”
夜色如漆,泼满天勇教总坛。地牢刑房内,凄厉惨号伴着狰狞狞笑,顺着潮湿石壁弥漫,教人毛骨悚然。韦己被铁链镣铐锁在刑架,衣衫尽被血污浸透,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却紧抿唇齿,不肯发出半声示弱呻吟,心内怒啸不休:“王甫、吴烈!尔等奸邪,我韦氏纵全员殒命,他日化厉鬼亦必取尔等性命!要杀便杀,我韦己颈可断,眉头不蹙分毫!”
王甫立在一旁,阴恻恻发笑,闻言冷哼:“好个嘴硬小子,死到临头犹敢狂吠!且教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言毕右腕翻覆,掌力疾吐,阴毒“釜底抽薪”直击韦己上中下三盘要穴,专破内家真气。
刑房角落,一名断腿囚徒蜷缩着,嘶声喊道:“休要信他!陆兄当年被投蛇窟,我亲眼所见!韦铁心褪其妹衣衫,百般凌辱……那韦贼禽兽不如!”王甫眉头一皱,反手一脚猛踹其头颅,囚徒闷哼一声晕厥过去,再无声息。
韦己身躯剧震,这番闻所未闻的言语,如冰锥直贯脑海,将他坚守的信念击得摇摇欲坠,心神大乱,险些气血逆行。
此时阴笑声由远及近,吴烈负手缓步入刑房,目光如刀扫过韦己狼狈模样,冷喝道:“孽障嘴硬,来人!速以三刑处之,看他还能硬气几时!”
一刑逆血毒功。王甫上前,双手如爪,以阴诡手法点向韦己周身经脉,内力杂剧毒,欲强行扰乱气血,令其经脉寸断、气血暴逆而毙。韦己只觉万蚁噬心,剧痛难忍,危急间忽忆师门教诲,耳畔似响宋存瑞钟磬之声:“皓月心法,凝气丹田,衍罩经脉。外劲侵体,速运此功,纵难全御,亦可缓气血之乱,留调息生机。”他强提真气默运心法,丹田一缕清凉之气缓缓流转,虽未挡尽阴毒,却勉强延缓了气血逆行之势。
二刑烈焰噬心。火云四尊者鱼贯而入,各持青铜小炉,炉内燃幽幽绿火,刺鼻毒烟弥漫,中人即晕,久闻心脉俱焚,歹毒至极。韦己被熏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如遭火灼,贴身收藏的碧毒叶遇毒骤烫,叶间渗出莹光液珠,紧贴胸口肌肤化作琉璃薄罩,护住心口要害。所过经脉,侵入的阴鸷毒烟尽凝细珠,循毛孔缓缓泄散。他忆起师父所言:“碧毒叶西域异宝,遇毒化清露,贴身可解一时之急。”当下咳血不止,牙关紧咬,任凭毒烟侵肌蚀骨,五度昏死,终究留得一口气在。
三刑断命寒泉。韦己被解下刑架,如拖死狗般拖往后山冰潭,铁链缠身,悬于潭水之中。潭水寒彻骨髓,寻常人沾身片刻便僵死。韦己悬于潭中两日,肌肤寸寸开裂,鲜血渗出即凝,周身结了层薄冰。四肢欲裂之痛中意识模糊,却凭不屈意志强运皓月心法,丹田青白内气疾速旋转,丝丝暖流循经脉游走御寒——正合大漠神儒昔日所言:“皓月心法至阳至纯,遇寒生暖,可于体内筑内息冰墙,护住根本。”昔年第三密室寒冰炼体之苦,令他此刻本能运功护心,阻寒气侵脉,苦苦支撑间,终是从鬼门关拉回一线生机。
吴烈见韦己历经三刑仍未气绝,捋须桀桀怪笑,眼中厉色毕露:“怪哉!这般折腾,竟还吊着一口气!哼,留你在世,终是心腹大患,断不可容!”
韦己斜倚潮湿石壁,喘息剧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痛极欲昏。他体无完肤,浑身上下无一块好肉,唯有那双被血污糊住的双眸,依旧死死怒视吴烈,声音嘶哑却字字刻骨,立下毒誓:“吴烈老贼!异日我韦己若能逃出此地,必踏平你天勇教总坛,将尔等豺狼剁为肉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透窗洒入书房。
吴菁手捧温热参茶,款步轻移而入,见吴烈对着火漆密信蹙眉沉思,便故作不经意,柔声问道:“爹爹,外间皆传索血令主杀进教中,闹得沸沸扬扬,此人是何模样,竟有这般能耐?”
吴烈头也未抬,语气满是轻蔑:“不过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捋虎须!杀他不过是向陆老大邀份薄功,不值一提!”
“却闻他能破王甫长老的逆血毒功,想来非寻常之辈。”吴菁指尖微拢茶托,声细如蚊蚋,装出几分好奇,“女儿好奇,敢与爹爹作对者,究竟何等形貌,有何过人之处?”
吴烈这才抬眼望她,目光带着狐疑,扫过她不自然的神色:“菁儿,凶徒之事有何可观?地牢死人多矣,皆是与我教作对的。休沾血腥气,回绣楼抚琴作画,莫管闲事!”
吴烈转身整理书案的刹那,吴菁悄然垂首,唇际紧抿,神色晦暗。眼角余光已飞快瞥见,密信角落绘着地牢详图,第五根石柱侧朱笔所点,正是韦己囚地。白日刑房中,他受刑时压抑的闷哼,此刻仍如针芒刺心。
两日后,阴雨之夜。吴菁凭栏立绣楼窗前,望着连绵雨丝与乌云遮蔽的残月,纤指频频轻抚袖中小巧玉瓶,瓶中迷药早已备好,救韦己之心,终是决绝。
三更鼓鸣,雨势骤急,哗啦啦敲落芭蕉叶,掩去诸多声响。吴菁深吸一口气推窗跃下,借雨幕掩护矮身潜行,直奔地牢而去。
地牢内,囚徒哀嚎混杂着霉腥与血腥,刺鼻作呕。烛火在风口摇曳,明灭间映得四壁鬼影幢幢。吴菁定神敛息,掠向墙隅暗影,借石柱遮挡窥望——第五根石柱下,蜷伏着韦己,铁链勒得衣衫碎裂,背上血痕纵横交错,新旧叠加,早已不见原本肤色。
吴菁放轻脚步蹲身,轻轻拨开他额前乱发。那人睫羽微颤,双眸猛地睁开,寒芒如剑,虽满脸血污,不屈英气却自眉宇间迸发,凛然生威,不敢直视。世人皆传他屠戮成性,亲见才知,竟如困于雪夜的孤狼,凄楚藏桀骜,令吴菁心生恻隐。
“阁下便是索血令主韦少侠?伤势……伤势如何?”她试探轻探其肩,指尖触到层层血痂,微微发颤,惊于伤痕狰狞,更难掩心头紧张。
韦己瞋目骤睁,满是警惕杀意,铁腕疾翻,一把紧扣她手腕,劲力透骨,似要捏碎其骨,眸中寒芒陡绽,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擅闯天勇教地牢,岂知死字怎写?”
吴菁吃痛却不挣扎,凝睇他手腕被铁链勒出的新伤,低声急道:“韦公子勿误会,妾……妾并无歹意。”
韦己一怔,扣腕力道微松,目光微滞:“姑娘,此地凶险,非女子久留,你……”
烛火陡然“噗”地熄灭,周遭陷入浓黑。黑暗中,吴菁柔语穿破死寂:“韦公子莫怕,妾特来救你脱身!”她强压紧张,不先斩链,先自袖中抖出备好的药粉,凭地形熟稔,精准撒向守夜三名高手。三人未及哼吟,便软软倒地,人事不省。
吴菁从发髻取小巧铜钥,三两下捅开韦己脚镣,挥腰间短剑“锵锵”斩断剩余锁链。见他手腕仍在流血,毫不犹豫撕下裙角素布,小心翼翼裹住伤口,那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她指尖发颤,低呼:“竟伤至这般地步!”旋即从石缝抠出裹布匕首,塞至他掌心:“此匕藏此多日,予你防身。”
韦己目露惊疑,勉力支起残破身躯,沉声问:“姑娘萍水相逢,何以冒死救我?”心下暗忖,地牢戒备森严,她一介女流孤身犯险如入无人之境,必藏隐情,不由戒备。
吴菁垂首敛眸,睫毛投下淡影,声柔带慌:“韦公子,妾只是不忍见你遭此荼毒,横死于此。”语毕心头小鹿乱撞,怕他不信。
韦己忧其安危,眉头紧锁欲劝,吴菁却抬眸望铁窗漏入的清冷月光,幽幽道:“上月教中一人触怒家父,被灌哑药掷入寒潭。我心有不忍,偷偷投安神草缓其苦,惜乎迟了三日,再去时人已气绝,终究没救下。”言罢,将盛丹玉瓶郑重递去,眸中似藏千言万语。
甬道深处杂沓足音骤起,砖石震动愈近,追兵已至。吴菁心头一紧,急推韦己:“速去!莫管我!我若侥幸全生,日后必寻君细说!”
韦己执起她手,掌心只觉指尖微凉,仓促间互通名姓,抱拳一揖,语气恳切如金石:“姑娘救命大恩,韦某没齿难忘!异日相见,定当报答!”廊柱后已黑影幢幢,地宫高手蜂拥而至,刀光剑影映着昏暗火光,杀气逼人。
韦己愤恨难平,三日酷刑耗去七成功力,浑身筋骨欲裂,却强提丹田残余真气,双掌疾翻施出“目无余子”,身形快如闪电,衣袂拂处带起赤雾——皆是体内淤血被劲气逼出之兆。每发一掌,灵台如负千钧,真气逆行乱流,五脏翻涌如岳倾,百脉几欲寸断,喉头腥甜阵阵,死死强忍。
他咬牙聚残余真气于指尖,目光如炬,誓要为身后娇弱身影杀出生路,猛地攥住吴菁手腕:“莫思,速随我走!此地不宜久留!”
吴菁轻轻摇头,唇边绽出凄然浅笑,眸中泪光莹然如月下寒星:“不,我去不得了。家父手下多识我,同去反成累赘。韦哥哥,你应我一事,日后江湖行走,莫再多伤无辜性命,可好?”话音未落,两支冷箭自暗射出,正中其背,箭羽没入寸许。她身子一软颓然倒地,气若游丝,仍勉力抬眼望他:“韦哥哥,速去……”
王甫率众追至,只见尸骸狼藉、血迹斑斑,韦己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吴菁倒在血泊,气息奄奄。吴烈闻女私纵仇敌,怒不可遏如遭雷击,奔至地牢见吴菁模样,怒火攻心扬掌便劈。吴菁香消玉殒之际,双目仍凝着韦己离去方向,唇边似有浅笑,喃喃道:“索血令主,若有来生……愿你我生于太平处。”
追兵退去,韦己伏于远处山巅,悲愤交加,一掌劈裂身旁巨石,石屑纷飞。悲绪如狂涛翻涌,泪下沾襟,仰天长啸:“菁妹!你为我而死,此罪我怎生赎还?怎生报答!”
世人皆知她是天勇教主爱女、身份尊贵,却无人知晓,两年前她私放被囚崆峒弟子,便已悄悄自吴家族谱除名,与豺狼之家划清界限,只恨身不由己未能远去。
“她救我,只因说我不该死……”他喃喃低语,血指紧攥玉瓶,瓶底冰凉透骨。蓦地忆起地牢中那句“莫再多伤性命”,心口如遭重锤,隐隐作痛:“我手上染了多少人命?那些死者亲人,怕也日夜盼着向我复仇。菁妹,你这嘱托,何其沉重!”
山风怒号,卷漫天落叶,为这对苦命人呜咽,经久不息。
几日后酷炎炙地,骄阳似火。郏县官道上,韦己伤势复发,悲恸过度,步履踉跄,眼前一黑轰然仆倒,人事不省。
一辆简朴马车疾驰而至,车夫目光如鹰,喝止车马令随从探视,回报尚有气息却奄奄一息。车夫急命抬入车厢,马车辚辚,直奔少室山少林寺而去。
及至少林山门,小沙弥见是求医,引众入内。客房中为韦己净面,小沙弥看清面容骤呼:“哎呀!此是前年来过的韦施主!”
智空大师闻报赶来,急探脉搏,面色陡变:“何处遇他?脉虚浮如游丝,气若断缕,已是油尽灯枯!何人下此毒手?”
随从答道:“郏县官道所见,仆地不起,遂急送贵寺。”
褪去韦己上身衣衫,胸膛两道狰狞创口皮肉外翻,周遭凝着乌紫,淡淡毒雾萦绕,触之冰凉。智空勃然怒喝:“好狠辣手段!以阴毒暗器伤之,欲置人死地!”不敢耽搁,速取寺中解毒圣药,急施金针渡厄,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智空遣退众僧,严令守僧保密,瞥见韦己怀中半片碧毒叶,莹润碧翠泛微光,心下暗忖:此叶乃西域异宝,百毒不侵,怎地他身怀此叶仍中剧毒,且毒势如此凶猛?不及细思,聚浑厚真力双掌如电,瞬间封住其周身三十六处大穴,阻毒气蔓延。复取锐匕,精准剜去创口边缘腐肉,黑紫毒血泉涌而出,腥臭弥漫,转瞬盛满铜盆。
待毒血由紫转红、渐稀,智空速敷秘制金疮玉露膏,以蚕丝线细密缝合,再取两粒九转补血丹纳其喉间,助其吞咽。一番施为耗时两个时辰,韦己虽未醒,却毒血尽祛,呼吸渐稳。
智空盘膝榻前,施罗汉推拿术,双手按揉周身穴位,重如叩石、轻似拂尘,调和紊乱气血、活络淤塞经脉。渐而,韦己苍白面容透出淡红,唇瓣青紫尽褪,气色肉眼可见好转。
五日后晨光洒面,韦己眼皮微动,悠悠醒转,浑身酸软却无剧痛钻心。睁眼见智空端坐诵经,心中感佩万千:江湖险恶,九死一生之际,幸得高僧相救,实乃大幸。
他挣扎支身,不顾体虚抱拳拱手,声音沙哑却赤诚:“大师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韦己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智空睁眼微笑,将碧毒叶递还,温言抚慰:“韦施主不必多礼,出家人慈悲为怀,见死不救非我佛本意。此日好生休养,莫妄动真气,伤势无碍,唯亏损过甚,需慢慢温补。往后江湖行事,务必谨慎,不可再这般鲁莽。”
三日后,韦己伤势渐愈,已能下床。是日随智空步入少林后院,院中一株菩提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历经百年风雨,苍劲挺拔。智空指向古树,问道:“韦施主可知,此树历百年风雨、遭斧斤砍伐,却愈发繁茂之故?”
韦己凝视树干斑驳伤痕,依旧生机盎然,摇头道:“晚辈愚钝,不知其理,恳请大师赐教。”
智空抚须笑道:“因其不记斧伤之痛,不执荣茂之景,春来抽芽,秋至落叶,顺应自然,方能生生不息。汝为报父仇执念太深,可曾想过,今日你杀陆氏爪牙快意恩仇,他日陆氏若有遗孤,岂会不提剑寻你复仇?如此循环往复,何时方休?”
韦己眉头紧锁,沉声道:“父仇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焉能宽恕?连父仇都可放下,我韦己岂非枉为人子!”
智空从怀中取出一枚紫檀念珠递予他,道:“老衲所言宽恕,非赦其罪孽任其逍遥,乃是解自身之缚,不被仇恨吞噬心智。此珠一百单八颗,每道纹路皆为修行者磨砺而成;汝心之仇,若唯知以杀戮了结,便成自缚之枷,终将困于其中难见天日。他日你手刃仇敌,是欲讨还血债告慰先灵,还是止江湖循环杀戮,免更多无辜遭殃?”
韦己紧攥念珠,触手温润,智空话语如晨钟暮鼓在心头轰然作响,悄然植下一颗种子——宽恕非纵容,乃自救于仇恨苦海。他心下微暖,感其坦诚,遂将天勇教受刑始末、吴菁舍身相救之事细细道来,言语间对吴烈恨意喷薄,齿咬作响:“那吴烈残害武林同道,更亲手弑女,心肠歹毒旷古未有!此獠不除,难慰菁妹在天之灵,更难解我心头之恨!”
智空面色凝重,颔首道:“吴烈与宇内一魔陆智庆勾结,残害忠良,恶贯满盈天人共愤。老衲虽为方外之人,亦知善恶有报,定助施主一臂之力除此大害。你且安心静养,待伤势尽复、功力归巅,我等再从长计议,务求一击功成。”
韦己心下感怀,此后便居少林僻静密室,借碧毒叶调和体内残余毒气,潜心疗伤。闲暇时昼夜精研《孤天剑笈》,凝神苦思、挥剑演练,将智空“解缚”之理暗融剑招。寒来暑往,三月转瞬即逝。
一夜月华如水,洒满密室。韦己望中天玉轮清辉,智空“宽恕解缚”之语复现心头,展开剑笈凝视首页“诛邪”二字,心潮翻涌忽有所悟:诛邪非唯杀戮,更在止恶。此时他旧伤尽复,真气更胜往昔,剑法精进臻于化境,举手投足间,自有沉静凌厉之气。
临别之日,智空送至山门,抚掌朗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奸恶之徒多行不义必遭天谴。韦施主此去珍重,牢记‘止恶’二字,老衲在寺中静候佳音!”
韦己长揖及地,言辞恳挚:“蒙大师点化,韦己茅塞顿开,此去必不辱使命,既报血仇,亦止杀戮!”言罢转身,仗剑阔步,身姿如青松挺拔,迎着朝阳渐入渺渺长天,没于远山尽头。
晨露沾襟,犹带古刹清寒。出寺一箭之地,山路如灵蛇盘曲,或隐翠荫或露天光,曲折有致。道旁古松苍劲如披甲老仙,虬枝横斜,山雀惊起掠空,鸣声穿林越壑,反衬山径幽寂,唯闻风拂叶尖之声。
行至半山,遇一樵夫担薪而下,短褂浸汗贴背,见韦己佩剑刃光隐隐,却浑无惧色,憨然一笑侧身让道,哼起粗旷山歌,溪野生机随脚步渐远,余音绕林。
转入官道,车辙深陷泥泞,乡落连绵、驿舍林立,店主檐下拨珠扬声唤客歇脚吃茶,声音随风飘散,融入天地。日头渐炽,抵平川沃野,田埂农人弯腰插秧,青苗列阵新绿盎然;童稚挎篮拾果,笑声清脆如银铃,搅碎午后宁静;村舍炊烟袅袅融云,犬吠遥应樵歌,一派太平令人心宁。
薄暮临,云霞鎏金,天边绚烂如泼七彩颜料。渡口老艄公持篙点水,木船漾开涟漪,残阳镀其佝偻背影,如剪影映山水,自成一景。韦己付资登舟,凭栏望两岸苇丛摇曳、白鸟掠水,水阔天远烟波浩渺,心胸为之一畅。
抵岸时夜色已临,星子缀空,道旁石碑刻“郏县界”三字,笔力苍劲古意盎然。入郏县境内,田垄渐密、溪桥横卧,前路市镇灯火疏落,寒辉曳空,引着征途茫茫不知尽头。他歇宿一宵,次日精神焕发,绕小径疾奔龙山,步履轻快无滞。
越三岭,靴蒙黄尘、额渗细汗,腰间长剑随步轻晃,疾行之势丝毫不减,足见内力深厚。行至湖畔,俯身掬水拭面,寒凉激得神思一清,水珠坠颊映日,晶莹如碎星。纵身上树盘膝运功,林间风声叶语皆不扰心湖止水,鼻息与草木清气相融,吐故纳新间足底倦意尽消,精力愈盛。
再行数里,乱石嵯峨、荆棘绊足,纵轻功卓绝,亦走得额角青筋隐现、衫角划破数处。午前日高雾散,遥睇龙山,青嶂黑峦沐于晴光,时隐时现如巨兽蟠踞,气势逼人。
渐近尸骨峰,岩罅白骨隐现,触目惊心。阴风掠地盘桓,似有万数怨魂幽咽,四下寂然无半分鸟声虫语,肃杀之气沉沉压胸,连呼吸都为之窒滞。峰下途路尽是碎石断岩,白骨半露尘表,更添诡异。行至半途,兵戈交击之声隐隐传来,打破死寂,抬首远眺,隘口刀光如林,天勇教众列阵扼守,戈矛交错严阵以待,分明是早有防备,专候他自投罗网。
韦己冷眼一扫,周遭叫嚣教众齐齐噤声,竟被他无形气势所慑。喉间一声怒哼,声如矢破空尖锐刺耳,长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若银河翻卷,一招“恨之入骨”施展开来,疾似流光带数道冷弧,直取前排寇匪面门七窍,狠辣绝伦。
电光石火间,剑气银电横掠人丛,碎骨裂肤之声不绝,血花迸溅染红碎石。余下教众惊魂未定,望着血痕僵立原地,瑟瑟颤栗面无血色,方才剑气之烈,已刻下彻骨惧意,无人敢上前,双腿如灌铅般沉重。
韦己身形如魅疾掠而入,再施“酌盈剂虚”,剑尖银芒闪烁指东打西,连点数人穴道,手法快如闪电。兵刃脱手之声不绝,兵器如羽穿云,笃然钉入远处厅柱,震耳嗡鸣余音久久不散。他所过之处血雾漫空,惨呼裂帛震天,教众肝胆俱裂,或弃戈抱头鼠窜,或横尸道左死不瞑目,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嚣张。
峰内毒瘴蒸腾、机关暗伏,韦己衣襟碧叶轻颤,驱毒护心,纵使毒瘴蚀骨、机括密布,依旧履险如夷,直闯总坛毫无惧色。
忽闻衣袂破风骤起,王甫自侧厅暴冲而出,五枚毒针如鬼舌吐信,直取韦己下三路命门,招式阴狠专击不备;双掌更携雷霆之威拍向后心要穴,狠辣无匹欲一击毙命,暗合其“神施鬼设”诡谲路数。
韦己看似不避,身形已暗中旋动如风中柳絮,毫厘间险避毒针。左掌虚晃施出“滔滔不绝”,掌影翻飞如蝶穿花,残影纷驰,循诡途直攻王甫胸膛,以快制快。
王甫卸开掌力,身形陡滑三尺如泥鳅般灵便,眼中凶光乍现,觑准空门五招“穿云煞手”连环施出,招招不离要害,掌风呼啸破空,狠戾异常。韦己身形乍动如惊鸿照影,掌风擦襟而过,余劲吹得鬓发贴颊,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韦己双足微错,看似被掌风气芒迫得踉跄后退,肩头故意泄出破绽引敌来攻,暗藏机锋。这退势仓皇,实则足尖如钉稳立,只待王甫贪功扑上,便借虚退之势旋身反锁其臂,令他束手就擒。
王甫掌风霸道,五招使出快如急雨,见韦己踉跄不止,嘴角勾起狠戾笑意,施出“无所顾忌”,掌势陡增劲风更烈,竟要砸断韦己肩骨。却不知眼底急切早已落入韦己余光,正一步步踏入圈套。
韦己左掌陡抬虚探前划,施“凤回朝阳”三道掌影如流电迎向王甫面门;右掌趁乱腕沉势斜,一招“不知所以”悄无声息袭向肋下空当。五道淡金劲气如天网交缠,转瞬拆解大半攻势,封死退路的同时,将面门、肋下攻势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王甫只觉掌风所及绵软如絮,自家攻势泥牛入海,反倒被柔劲迫得回掌自救,暗惊路数诡异。眼见掌风气浪步步迫近,他沉喝一声丹田真气狂涌,周身腾起莹莹白光,凝作云形实质气罩护住周身,看似坚不可摧。
韦己嘴角勾起狞笑,施出“无边落木”绝技,双掌虚影翻飞,六层功力凝于掌心,掌势排山倒海般连环轰向气罩,劲风呼啸声势骇人。劲气横溢,周遭尘沙狂舞迷目,天地间尽是掌风呼啸之响。
王甫齿间紧咬,掌心白雾内劲暴涨,拼尽全力将气罩凝作铜墙铁壁,却未料韦己掌势陡转,刚劲化柔,轻飘飘虚招里暗藏无穷杀机,专寻气罩薄弱处下手。
未及转念,韦己身形已欺至近前,右掌陡起,“粉石碎玉”“天注云气”“紫雁横峰”三招连递,掌势裹旋劲横削直捣,招招径逼丹田要穴,狠辣至极。
轰然巨响震荡回廊,王甫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接连撞断四根廊柱方才坠地,闷响一声。挣扎起身时,胸口已现金紫色掌印,内息沸乱如粥,喉头腥甜翻涌,两声呼喝未落,鲜血夺口而出,头一歪便气绝身亡——韦己这掌劲藏绞势诡谲,专破护体玄罡,正是罡气克星,霸道无匹。
“恶贼,今日非你死即我亡!”韦己瞋目切齿,剑锋凝满凛冽杀意,一招“天外摘星”,剑尖如电直取吴烈咽喉,快得让人不及反应。
吴烈初时不以为意,待见剑势凌厉,心内巨震冷汗透背,岂甘就缚,旋即一招“狂风卷云”,长剑挟猛势急劈韦己面门,欲以攻代守。
韦己双掌如盾横拦,旋身疾避,险险躲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剑。
“娃儿休得猖狂!”吴烈暴喝,攻势愈发凌厉,一招“开门见山”剑光如暴雨狂倾,口中喝道:“傻娃儿,何苦与老夫为敌,归顺于我,将来...”
“休得多言!狗贼,我与你誓不两立!”韦己连连后退只守不攻,厉声打断,眼中杀意焚天。
吴烈见言语无效,目中凶光毕露,身形一顿剑尖颤出七朵剑花——赖以夺命的绝学“七绝毒剑”。七道幽蓝芒彩如星子闪烁,分刺印堂、膻中、神阙等七处大穴,招招狠辣,毒意逼人。
韦己疾退不迭,脚踏八卦方位身形绝影翻飞,一招“如封似闭”长剑如虹舞转,将吴烈剑气尽数荡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好个娃儿,倒有几分伎俩,再接老夫数剑!”吴烈腕凝毒劲,剑吐淡淡蓝光乘势欺近,施出“鬼影重重”,招式阴鸷诡谲径取韦己双瞳,欲废其目。
韦己腾跃凌空,剑风自上劈下,一招“倒海翻江”剑尖直刺吴烈天灵盖,势如雷霆万钧,剑风所及,周遭廊柱木屑纷飞,威势骇人!
韦己衣袂带风,身将及地,吴烈毒剑猛然一扫,一招“毒龙出洞”,剑光如匹练卷向双足,角度刁钻至极。
韦己心头一紧,方欲旋身反击,吴烈剑影忽自双足间迸出,变招奇快,一招“生生不息”寒芒直袭下阴,阴毒令人发指。
韦己急忙侧身拧腰,施出“灵蝶绕柱”,剑影如彩蝶穿花反刺吴烈肋下,逼他回剑自救。
吴烈心头惊跳:“此子功力竟这般深厚!再拖必生变数!”暴喝乍起,剑势陡变,一招“寒傲似冰”接连横扫三剑,足尖点地疾退的刹那,齿间八枚透骨钉带厉啸破空,暗袭韦己眉际,歹毒无匹、防不胜防。
二人招式尽皆诡谲,一时缠斗不休难分高下,周遭器物早被剑气掌风扫得粉碎,狼藉遍地。
韦己一剑荡空,忽觉寒气骤至,旋身拧腕左掌斜劈,一招“斜索横江”掌影如星,将暗器尽数击落,叮当作响。
吴烈觑得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旋施“虎视眈眈”,毒剑横刺韦己腰侧,快逾闪电。
韦己瞳孔骤缩,足尖急点地面,施“影走龙蛇”身法疾退,险之又险避开剑锋。
身后锐响破空,吴烈已如鬼魅欺至丈内,一招“风扫落叶”施出,毒剑蓝芒大吐,阴寒之气直侵韦己掌心。
韦己不及细想旋身挥剑格挡,终究慢了半分,蓝芒刺中左臂下方,剧痛彻体,伤口转瞬焦黑,显是剧毒攻心。
吴烈桀桀怪笑:“娃儿,中了老夫‘化骨蓝’,还不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