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墟门闭
这次下水,是四个人。
陈海生、陆鸣、何秀英,还有老陈。
老陈本来不想去,说他年纪大了,下去了碍事。但陈海生说,棺材上的封印是老辈人做的,只有老辈人认识那些字。老陈想了想,还是穿上了潜水服。
还是那条船,还是那片海。但这一次,天上有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海面银光闪闪。
“今晚潮最小。”老陈说,“那东西也睡得最沉。这是最好的时机。”
四个人检查完装备,坐在船舷边。陆鸣握着那个贝壳,盯着上面的名字。那些名字在手电的光束里泛着幽幽的光。
“记住,”老陈说,“下去之后,直接往最底下走。找到棺材,把它翻过来,把底朝上。然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鸣。
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符。
“这是我找陈三奶奶求的。”他说,“她公公留下来的。贴在棺材上,就能重新封住。”
陆鸣接过符,小心地塞进防水袋里。
“走吧。”他说。
扑通。
四个人依次下水。
这一次,陆鸣觉得没那么冷了。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月亮的关系。他打着脚蹼往下潜,老陈在前面,陈海生在左边,何秀英在右边。
往下,再往下。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到了。
还是那片海底平原,还是那些礁石,还是那个洞口。但这一次,洞里的水是清的。没有那条乳白色的东西涌出来。
陈海生打了个手势——它睡着了。
四个人游进洞里。
还是那个迷宫一样的通道,东拐西拐,七绕八绕。但这一次,陆鸣心里有地图。他盯着贝壳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地对照。这个弯,应该往左。那个岔道,应该往右。
游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到了那个大洞。
魂都在。
密密麻麻的,发着蓝绿色的光,飘在水里,像一片星空。它们看见人进来,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漂着。
陆鸣举起贝壳,对着那些魂看了一眼,然后指着洞底的一个方向——那边。
四个人游过去。
洞底有一块很大的礁石,平平的,像一个平台。平台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棺材。
它躺在那里,黑漆漆的,上面长满了海藻和藤壶。但形状还在,棺材的形状,和普通棺材一模一样。
四个人落在棺材旁边。
老陈游过去,用手电照着棺材表面,一点点清理那些海藻。清理了半天,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黑红色的,像血干了的颜色。木头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
老陈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对了。
陈海生和陆鸣游到棺材两头,一人抬一头。棺材很沉,但水里浮力大,两个人用尽全力,终于把它翻了过来。
棺材底朝上。
底上的字更多,一圈一圈,像那个贝壳上的名字一样。而在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贝壳。
和陆鸣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贝壳。
陆鸣愣住了。他看看手里的贝壳,再看看棺材上的那个凹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手里的贝壳,原来是从这个棺材上掉下来的。
老陈游过来,指了指那个凹槽,又指了指陆鸣手里的贝壳——放回去。
陆鸣把贝壳放进凹槽。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棺材忽然震了一下。
然后,那些魂开始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飘向棺材。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归巢的鸟。它们飘进棺材里,消失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魂,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陆鸣看见四个熟悉的影子——陈海生的爹,他二叔,他大哥,何秀英的父亲。他们飘在最前面,飘进棺材里,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了何淑芬。
她就飘在最后面,还是那个样子,半透明的,发着光。她看着陆鸣,又看着何秀英,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飘进棺材里,不见了。
所有的魂都不见了。
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陈打了个手势——贴符。
陆鸣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张黄纸,贴在棺材上。符刚一碰到棺材,就自己烧了起来,在水里烧。火苗是蓝的,一闪一闪,烧得很慢。
烧完了。
棺材忽然往下沉。
不是那种慢慢的下沉,是直直地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拉它。四个人赶紧游开,看着棺材往下掉,掉进那个无底的黑洞里,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那个洞口开始合拢。
岩石在动,慢慢地合拢,像一只眼睛正在闭上。几秒钟后,洞口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整块完整的岩石。
归墟的门,关了。
四个人浮在原处,愣愣地看着那块岩石。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面镜里呼哧呼哧地响。
然后,他们开始往上浮。
浮出洞口,浮过那片海底平原,浮过那些礁石,浮向海面。
月亮还在,很大很圆。海面银光闪闪,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四个人浮出水面,摘下呼吸管,大口喘气。
老陈第一个爬上船,然后是何秀英,然后是陈海生,最后是陆鸣。他们趴在船舷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海生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轻轻的、如释重负的笑。
“结束了。”他说。
老陈点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何秀英看着那片海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
“我妈进去了。”她说。
陆鸣点点头:“进去了。”
船突突突地往回开。陆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面,银光闪闪,很美。他忽然觉得,那银光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压迫感,是一种安详,一种平静。
就像那些魂,终于回家了。
回到老陈家,天已经快亮了。何秀英煮了一锅稀饭,四个人围坐着喝。没人说话,但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喝完稀饭,老陈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这个,以后用不着了。”他说。
陆鸣打开盒子,拿出那个本子,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回去。
“留着吧。”他说,“当个念想。”
老陈点点头,把盒子收起来。
陈海生站起来,走到陆鸣面前,伸出右手。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
“谢谢。”陈海生说。
陆鸣摇摇头:“我欠的,还了。”
何秀英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说:“我想把妈的名字刻上去。”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那个贝壳。那个沉下去的贝壳上,现在应该有何淑芬的名字了。
“会的。”他说,“她进去了,名字自然就有了。”
何秀英点点头,眼眶红了,但还是没哭。
那天下午,陆鸣开车回城里。何秀英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快到殡仪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陆鸣。”
“嗯?”
“我妈的骨灰盒,能给我吗?”
陆鸣想了想:“按照规定,海葬的骨灰盒要统一处理。但您的情况特殊……我去帮您申请一下。”
何秀英点点头:“谢谢。”
车停在殡仪馆门口。何秀英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鸣。”
“嗯?”
“以后有空,来归墟镇坐坐。”她说,“我打算搬回去住了。”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何秀英走了。陆鸣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走进殡仪馆,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修好了,不再忽明忽暗。他推开寄存室的门,里面干干的,一点霉味都没有。
老刘正在打扫卫生,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
陆鸣笑了笑:“出了趟海。”
“出海?”老刘一脸不解,“你出海干嘛?”
陆鸣没回答。他走到B区第三排的架子前,看着那个曾经放着何淑芬骨灰盒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看见什么别的东西。
一个淡淡的影子,发着微微的光,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陆鸣也笑了。
“安息吧。”他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