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洞欢悦 议规纷呈
三百四十多口袁氏族人,男女老少,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实现了“拎包入住”。
逃难这一路,他们风餐露宿,睡的是硌得后背生疼的土地,盖的是冷冰冰、湿漉漉的星光。如今猛地住进这么个宛如神仙洞府的地方,那股子从地狱陡然升入天堂的幸福感,简直是从每一个脚指头缝里,滋滋地往天灵盖上猛窜。
孩子们最是欢天喜地,他们是快乐的探测器,哪里有快乐,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在确认了这里没有吃人的妖怪之后,他们立刻把这个巨大的溶洞,当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游乐场。一群泥猴子似的半大孩子,尖叫着、欢笑着,在那些千奇百怪、状如鬼神的石笋和石柱之间,玩起了最原始的捉迷藏。那清脆的、毫无杂质的童声,在空旷高远的洞窟中,激起一串串清亮的回音,仿佛一下子,就驱散了连日来,沉甸甸地笼罩在所有族人心头的,那片名为“绝望”的阴霾。
“哎哟喂,我的老腰哟!”袁亦方的七奶奶,一个满脸褶子、腿脚已经不太利索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一块被岁月盘得油光水滑、温润如玉的大石头上,舒服得长长地哼哼了一声,“这石头墩子,可比俺家老头子那烧得半热不凉、还总冒烟呛人的破炕头,舒服多了去了!又光溜又暖和,怕是天上的神仙坐的莲花宝座,也不过如此吧!”
“可不是嘛!”旁边的三婶子,正解开衣襟,给怀里饿得直哼唧的奶娃喂奶。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眉开眼笑地搭腔:“嫂子,你发现没?住进这神仙洞里,连那催命的蚊子都少了一大半!以前在老家,一到晚上,那蚊子就跟饿了八辈子的强盗似的,成群结队,嗡嗡嗡地,变着法儿往人身上扑。一巴掌拍下去,好家伙,一手血!现在可好,清净!”
袁亦方在一旁听着,心里差点没乐出声来。
我的好婶子喂,这哪里是蚊子少了,是这洞里四季如春的温度,让你们浑然忘记了,现在不过是万物刚刚复苏的春天而已,还真当是酷暑盛夏哪。
不过,他也懒得去点破。这山谷里,漫山遍野的樟树,长得跟不要钱的大白菜似的,那独特的、浓郁的香气,就是顶配版的天然驱蚊花露水。再加上这溶洞深处,阴凉干燥,本就不是蚊虫喜欢的五星级豪华套房。
然而,他可没那么傻,跑去进行什么“科学普及”。就让大家把这一切,都归功于“桃花源”的神奇好了。这种神神叨叨的、充满了玄学色彩的背景设定,对他后续推广各种匪夷所思的“骚操作”,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当然了,最能让人理解的是,跟老家北方此刻那一片萧瑟凋敝的景象相比,这里漫山遍野的鸟语花香,所带来的那种强烈的视觉和感官冲击,本身就能给这些饱经苦难的族人们,带来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晚上,族长袁富财,就在溶洞最宽敞的中央大厅里,点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跳动的火焰,将整个洞窟,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疲惫不堪,或兴奋莫名,或依旧带着几分迷茫的脸。
这是袁氏宗族,自背井离乡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员到齐的正式族会。
“各位族亲!各位爷们,娘们,还有家里那些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们!”
袁富财清了清嗓子,站到了火堆前一块高出地面的大石上。他那魁梧的身板,在熊熊的火光下,投下了一道山峦般厚重的影子。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不休。
“托祖宗保佑,托……呃,托三娃子梦里,那位不知名讳的老神仙的指点,咱们袁家三百四十多口人,总算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里,找到了一个,能让咱们喘匀乎气儿的地方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欢呼和“阿弥陀佛”的念叨声。
“但是!”袁富财话锋一转,那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向下压了压。他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变得严肃无比,“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找到地方,只是离乡背井走出的第一步!咱们这三百多张嘴,每天一睁眼,就得吃饭喝水拉撒!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这个家,要怎么建?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都必须得有个章程,有个规矩!大家伙儿,都别闷着了,开动你们的脑筋,都说说吧,有啥想法,有啥章程,都倒出来!”
一时间,原本还算安静的洞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下马蜂窝,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那还用说?族长,我看,就跟在老家一样,先把地分开,各家领各家的地,各家种各家的粮,省心!”一个性子急躁的壮汉,扯着嗓子,第一个喊道。
“分什么分?你睁开眼看看,外面那地,都还是长满了荒草的野滩,你分个寂寞啊?”另一个声音,立刻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我看,不如先合在一起干,吃大锅饭!有力气,一起使,先把地开出来再说!”
“吃大锅饭?嘿,你说得轻巧!”一个精瘦的、看起来就精于算计的汉子,立刻跳了出来,尖声反驳,“到时候,谁干得多,谁干得少,这怎么算?你家的懒驴,天天躺在石头上晒太阳,也跟我家那头累死累活的老黄牛,吃一样的草?天底下,可没这个道理!不成,绝对不成!”
“就是!到时候,干活的累死,偷懒的撑死,这活儿,干不长久!”
眼看着一场庄严的议事会,就要退化成毫无营养的菜市场吵架大赛,族长袁富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他刚要发火,用他那大嗓门,镇压下这片混乱,却见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袁亦方,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族长叔,各位叔伯长辈,小子亦方,有几句话,想说。”
袁亦方虽然只有十五岁,身形,也略显单薄。但“童生”的功名,加上“神仙托梦”的双重神秘光环,让他一开口,整个嘈杂的场面,竟奇迹般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少年的身上。
袁富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三娃子,你说,大家伙儿,都听着。”
袁亦方,缓步走到了火堆旁,让所有的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着四周的族人,长长地作了一圈揖,这才从容不迫地开了口:
“各位长辈,小子以为,咱们现在是百废待兴,一穷二白。最要紧的,不是分家当,而是要把所有人的力气,都拧成一股绳。所以,小子觉得,地,暂时绝对不能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所有的公用物资,除了各家仅剩的、保命用的那点口粮,都应该集中在一起,由族里,统一调配,统一使用!我们家,在族里,还算是比较殷实的。我在这儿,可以代表我爹,我娘,我全家,表个态——我们家,带头执行!从明天起,我们家所有的余粮和物资,都交由公中调配!”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袁亦方的父亲袁富贵和母亲陈氏,都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儿子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但当他们看到儿子那坚定不移的眼神时,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袁亦方抬手,虚按了一下,他那并不算洪亮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大家,都静一静,听我把话说完。大家仔细想想,我们现在,有多少真正的壮劳力?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个。剩下的老人、妇孺,还有半大的娃子们,也只能打打下手。可是,这山谷里的地,有多少?我跟我爹,我哥,还有族长叔,都粗略地看过了。光是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桃花居’,要是把那些平坦的地方,全都平整出来,怕不是,有几千上万亩的良田!”
“就靠我们这点人手,要是把地分到各家各户,那得开垦到猴年马月?到时候,白白错过了今年的农时,难道大家伙儿,就准备一起啃树皮,喝西北风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实在,像一盆冰冷的、带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刚刚还嚷嚷着要分地的人头上。他们顿时一个个都哑了火,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袁亦方抓住时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充满了鼓动性,“我提议,我们不分家,而是成立‘生产队’!全族所有的劳动力,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都由族里,统一调配,统一劳动!无论是开荒、耕种,还是打猎、采摘,都由族里,统一安排!”
“而收获的东西,除了要留足公中,作为明年的种子和应急的储备粮,剩下的,咱们,不吃大锅饭,咱们,按劳分配!”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