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桃源崛起梦：第24章 第二十五章：巧计天工开新物，奇思妙想炼玄金
第24章 第二十五章：巧计天工开新物，奇思妙想炼玄金
桃花源的节奏，在“格物坊”成立之后，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改变。人们不再仅仅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心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期盼和好奇。这份好奇，像是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每天被格物坊传出的零星消息浇灌着，疯狂地生根发芽。而这份期盼，在几天后，随着一支尘土仆仆的队伍归来，被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出煤了！
在袁亦方提供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藏宝图”指引下，一支由二十名精干小伙子组成的勘探队，在山脉的另一侧，找到了那乌黑发亮的“黑石山”。他们回来的时候，个个都像是从墨水缸里捞出来的，除了眼白和牙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黑，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完成神圣使命的炽热光芒。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从一处荒废的古矿洞边，用新造的大号木轮板车，吭哧吭哧地拉回来了几大车的、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奇异矿石。这些矿石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座新炉子的边上，袁亦方管那座小山包一样的地方叫“铅锌矿”。
当第一筐黑黢黢的煤炭被挑夫们喘着粗气挑到格物坊时，所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学徒和帮工们都有些发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坊长，这……这就是您说的能烧得比木炭还旺的宝贝？”一个年轻学徒鼓起勇气，捏起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怀疑，“这不就是黑石头嘛，死沉死沉的，还脏手。这玩意儿咋能点着？扔火里不就跟扔块石头一样，‘噗嗤’一声把火给压灭了？”
“是啊三娃子，”连赶来看热闹的袁富财都忍不住凑上来，用手搓了搓煤块，弄得满手乌黑，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这玩意儿跟咱们烧的炭压根不是一回事啊！上次你给我看那个耐火砖，我就觉得够神奇了，现在石头真能烧火？我跟你说，俺们老家后山，这种黑石头多得是，以前还有人想用它垒猪圈，嫌它太脆了才没用。早知道能烧火，咱们还背井离乡干嘛，守着那山不就饿不死了？”他这一番抢白，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袁亦方看着众人好奇又困惑的表情，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像个准备在乡间庙会上揭晓压轴好戏的戏法师。“乡亲们，四叔，此物名为‘煤’，乃是上古时代的参天巨木，沉入大地深处，历经千万年，被大地之火反复蒸腾，最终化成的精髓。你们说它是石头，没错；说它是木头，也没错。它就是‘木头化石’！”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煤高高举起：“它确实不能像柴火一样直接点燃，但若是经过咱们的一番‘炮制’，它就能脱胎换骨，从一块平平无奇的‘黑石头’，变成一种远胜木炭百倍的‘钢筋铁骨’之炭！”
他口中的“炮制”，便是炼焦。
一座专门为此设计的焦炭窑早已建好，它比馒头窑更矮胖，窑壁也更厚实，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型铁甲巨龟。几个原本在老家就烧过木炭、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袁亦方的亲自指导下，成了第一批“炼焦师”。
“都看好了，”袁亦方拿起一块煤和一块木炭，当场做起了对比教学。“木炭，你们看，质地疏松，浑身都是孔，所以它轻而脆，烧起来火旺，但就像个急性子的莽汉，三两下就把力气用完了，不持久。一斤上好的木炭，烧旺一个时辰顶天了。而这煤块，若直接投入炉中，它在燃烧时会冒出黄色的毒烟，那烟里有硫磺气，闻着就跟臭鸡蛋一样。这股毒气会渗入铜铁之中，炼出的金属就像得了软骨病，一敲就碎。所以，我们必须先把它‘炼’一遍，用高温把它体内的‘毒’和‘杂气’给逼出来！”
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老师傅们恍然大悟。其中一位姓刘的老师傅抚着胡子，连连点头：“坊长说的是！我以前烧窑，偶尔混进去几块发黄的石头，那一窑的陶器就特别容易裂，原来是这‘毒气’作祟！我算是明白了！”
装窑是个精细的技术活。袁亦方规定了严格的操作流程。“大的垫底，小的填充，互相交错，留出指头宽的缝隙。这叫‘筑基’。中间要竖着插几根木桩，等装满了再抽出来，形成天然的排气通道。这叫‘开脉’。整个过程，要像咱们绣娘绣花一样，有耐心，有章法！”
几个老师傅领着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将一车车煤炭装入窑中，那架势，不像是在装石头，倒像是在摆放什么稀世珍宝。
“点火！”
随着袁亦方一声令下，窑底的几个火口被引燃。初烧的火焰并不猛烈，而是用文火慢慢加热，像是在给这满窑的“黑石”舒筋活络。半天之后，当整个窑体都变得温热，窑顶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绿色浓烟时，袁亦方立刻下令：“封窑！转入闷烧！”
所有的火口和通风口被迅速用湿泥和砖块封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镶嵌着云母片的观察孔。窑内的煤炭在隔绝空气的高温环境下，开始了痛苦而关键的“干馏”过程。它们体内的杂质、水分和那些被袁亦方称为“挥发份”的“毒气”，被一点点地“逼”出来，化作浓烟排出。而最纯粹的碳，则被留了下来，在高温下重新结合、结晶。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负责看火的师傅们一夜未眠，轮流盯着那小小的观察孔，根据烟气的颜色和内部火焰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袁亦方告诉他们，烟色从黄绿变深黄，再到淡蓝，最后变成几乎无色的透明热气，这才算大功告成。这期间，若是窑体温度过高，还要少量洒水降温，其间的火候拿捏，全凭经验和眼力。
第二天清晨，当浓烟散尽，窑体在缓慢降温后，窑门被再次打开。一股纯净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窑内，原本黑黢黢、形态各异的煤块，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们不再是沉重的石头，而变成了一块块布满蜂窝状细孔、闪烁着漂亮银灰色金属光泽、质地坚硬却又轻巧的“怪物”。
“这……这就是‘焦炭’？”刘师傅颤抖着手，用火钳夹出一块。两块焦炭轻轻一碰，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金石交鸣，清越动听。
“没错！”袁亦方拿起一块，满意地掂了掂，然后当众宣布，“这就是咱们炼金铸铁的‘王牌’！我给你们算笔账：一斤木炭，发热大概三千大卡，而一斤焦炭，发热能到七千大卡！燃烧时间更是木炭的三倍以上！这意味着，以前我们要用三车木炭才能融化的铁矿石，现在一车焦炭就够了！有了它，就没有咱们融化不了的石头！”
上千斤焦炭的成功烧制，让格物坊的士气空前高涨。但袁亦方并没有急着去点燃那座巨大的反射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同时运来的、黄不拉几的铅锌矿石，这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坊长，咱们的‘王牌’都有了，怎么还不去炼铜炼铁？倒腾起这些不值钱的杂矿石了？”学徒们不解地问。连袁亦文都私下里找他：“三弟，大伙儿可都憋着一股劲，等着炼出铜铁，好打制兵器农具呢！”
袁亦方笑了笑，把二哥和几个核心学徒叫到一边，指着那堆矿石上起了小课：“大家别小看这些东西。这黄中带黑的，能炼出‘铅’；这褐中泛银的，能炼出‘锌’。这两样东西，看似不起眼，却是我接下来一场‘大戏’里，缺一不可的‘主角’和‘戏搭子’！”
铅的回收相对简单。它的熔点只有三百多度，只需一座小型的地炉，用焦炭提供足够的热量，矿石中的铅便会融化成液体，从预留的槽口缓缓流出。当银白色的铅水被注入一个个沙土模具，冷却后变成一块块沉甸甸的铅锭时，学徒们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锌的回收。
“这锌啊，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袁亦方站在一座新设计的、造型奇特的冶炼炉前，对围拢过来的核心学徒们进行现场教学。“它的熔点比铅高，得要四百多度。但最要命的是，一旦温度烧到九百度以上，它就不会老老实实地变成液体，而是会变成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直接跑到天上去！自古以来，无数工匠都拿它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所以世上少有纯锌。这叫‘升华’。”
几个烧过陶器的老师傅深有同感，他们知道，有些矿物颜料在高温下确实会“变成气”，没想到这炼金属也是一个道理。
“那……那怎么办？坊长，难道您有办法抓住这股‘气’？”
“抓住？”袁亦方嘴角一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我不仅要抓住它，还要让它乖乖地给我变回原形！”
他所设计的这座铅锌矿冶炼炉，堪称古代冶金史上的一次革命性突破。其核心，便是一套构思精巧绝伦的“蒸汽冷凝回收系统”。
炉口被设计成了微微收口的形状，像个半张开的嘴巴。他让陶器作坊用最耐火的材料，烧制出了一根根中空的陶瓷管道。其中一根的管口，被做成了喇叭状，大小正好能严丝合缝地罩在炉口之上。这根喇叭管的另一头，连接着一长串普通的陶瓷套管，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密封的“管道巨龙”。这条“龙”，被埋设在旁边一条引来的溪水渠道里，流动的冷水不断冲刷着管道外壁。而这套系统的点睛之笔，则是管道的出口处架设的一架由水车驱动的小型风车，风车侧向吹风，在管道口处形成了一个持续的低压区。
“都看明白了吗？”袁亦方指着这套复杂的装置，像个神棍一样开始忽悠，“当炉内的锌变成蒸汽，想要往上跑的时候，这喇叭口就会像个抽旱烟的烟枪，把它吸进去。同时，出口的风车在不断往外抽气，形成一股吸力，拉着这股锌蒸汽，身不由己地钻进这条冰凉的水下通道。热气碰上冰凉的管壁，会怎么样？”
“会……会结成水珠？”一个聪明的学徒举一反三。
“说对了一半！”袁亦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锌蒸汽遇冷，不会变成水珠，但它会瞬间固结，重新变成看得见的锌粉，像下雪一样，附着在冰冷的管道内壁上！咱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下’完了，再把‘雪’刮出来！”
这番匪夷所思的讲解，听得众人目瞪口呆。将看不见的气，用风车吸走，再用冷水冻住，变成粉末？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当冶炼炉点燃，铅锌矿在焦炭的催动下开始熔炼，炉口上方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热气扭曲时，下方的铅水流入了槽模。那套看似古怪的系统开始工作了。风车“呼呼”地转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炉口所有逸出的热气，都贪婪地吸入了那根喇叭管中。
一个时辰后，袁亦方下令停火，待管道完全冷却。他递给一名学徒一根特制的、前端带着一个圆环刮片的铁杆。“去吧，从出口伸进去，把里面的‘宝贝’给咱们刮出来。”
学徒怀着忐忑的心情，将长杆伸入管道深处，来回搅动、刮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一股灰白色的、细腻无比的粉末，如同流沙一般，从管道口“哗啦啦”地涌了出来，落在下面预备好的木盆里。那粉末带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的天！真的有粉！真的把‘气’给刮下来了！”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啊！”【笔者自注：此法为“竖罐炼锌”的超前简化版，利用负压抽吸和外部强制冷却，在理论上远比明代《天工开物》中记载的冷凝包技术效率更高、回收更纯，欢迎读者置评。】
格物坊再次沸腾了！如果说之前的制陶、炼焦还只是技艺上的革新，那么眼下这“凭空造物”般的炼锌术，则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几个学徒当场就跪了下来，对着袁亦方磕头，嘴里喊着“坊长神人”。他们看着袁亦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有了铅，有了锌，袁亦方心中激动万分。他告诉众人：“铅，是接下来从铜炉渣中捕获金银的‘猎犬’；而锌，一分锌加九分铜，就能得到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合金之一——黄铜！无论是铸造钱币，还是制作精密的器械，都离不开它！”
可其他人虽然也为这神奇的景象感到高兴，但看着那一堆铅块和一盆“洋灰”，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大用，兴奋劲儿过去后，便淡然了许多。他们并不知道，这两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产物，即将成为点燃那座钢铁巨兽、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最后两把钥匙。
所有的铺垫已经完成。万众瞩目的坩埚反射炉，这头真正决定桃花源未来的洪荒猛兽，终于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迎来它第一次的苏醒。
袁亦方站在炉前，深吸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当焦炭和矿石被装入炉膛的那一'刻，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
他，将成为这个时代的，盗火者！
【本章字数：4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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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巧计天工开新物，奇思妙想炼玄金
桃花源的节奏，在“格物坊”成立之后，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改变。人们不再仅仅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心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期盼和好奇。这份好奇，像是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每天被格物坊传出的零星消息浇灌着，疯狂地生根发芽。而这份期盼，在几天后，随着一支尘土仆仆的队伍归来，被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出煤了！
在袁亦方提供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藏宝图”指引下，一支由二十名精干小伙子组成的勘探队，在山脉的另一侧，找到了那乌黑发亮的“黑石山”。他们回来的时候，个个都像是从墨水缸里捞出来的，除了眼白和牙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黑，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完成神圣使命的炽热光芒。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从一处荒废的古矿洞边，用新造的大号木轮板车，吭哧吭哧地拉回来了几大车的、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奇异矿石。这些矿石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一座新炉子的边上，袁亦方管那座小山包一样的地方叫“铅锌矿”。
当第一筐黑黢黢的煤炭被挑夫们喘着粗气挑到格物坊时，所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学徒和帮工们都有些发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坊长，这……这就是您说的能烧得比木炭还旺的宝贝？”一个年轻学徒鼓起勇气，捏起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怀疑，“这不就是黑石头嘛，死沉死沉的，还脏手。这玩意儿咋能点着？扔火里不就跟扔块石头一样，‘噗嗤’一声把火给压灭了？”
“是啊三娃子，”连赶来看热闹的袁富财都忍不住凑上来，用手搓了搓煤块，弄得满手乌黑，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这玩意儿跟咱们烧的炭压根不是一回事啊！上次你给我看那个耐火砖，我就觉得够神奇了，现在石头真能烧火？我跟你说，俺们老家后山，这种黑石头多得是，以前还有人想用它垒猪圈，嫌它太脆了才没用。早知道能烧火，咱们还背井离乡干嘛，守着那山不就饿不死了？”他这一番抢白，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袁亦方看着众人好奇又困惑的表情，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像个准备在乡间庙会上揭晓压轴好戏的戏法师。“乡亲们，四叔，此物名为‘煤’，乃是上古时代的参天巨木，沉入大地深处，历经千万年，被大地之火反复蒸腾，最终化成的精髓。你们说它是石头，没错；说它是木头，也没错。它就是‘木头化石’！”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煤高高举起：“它确实不能像柴火一样直接点燃，但若是经过咱们的一番‘炮制’，它就能脱胎换骨，从一块平平无奇的‘黑石头’，变成一种远胜木炭百倍的‘钢筋铁骨’之炭！”
他口中的“炮制”，便是炼焦。
一座专门为此设计的焦炭窑早已建好，它比馒头窑更矮胖，窑壁也更厚实，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型铁甲巨龟。几个原本在老家就烧过木炭、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袁亦方的亲自指导下，成了第一批“炼焦师”。
“都看好了，”袁亦方拿起一块煤和一块木炭，当场做起了对比教学。“木炭，你们看，质地疏松，浑身都是孔，所以它轻而脆，烧起来火旺，但就像个急性子的莽汉，三两下就把力气用完了，不持久。一斤上好的木炭，烧旺一个时辰顶天了。而这煤块，若直接投入炉中，它在燃烧时会冒出黄色的毒烟，那烟里有硫磺气，闻着就跟臭鸡蛋一样。这股毒气会渗入铜铁之中，炼出的金属就像得了软骨病，一敲就碎。所以，我们必须先把它‘炼’一遍，用高温把它体内的‘毒’和‘杂气’给逼出来！”
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老师傅们恍然大悟。其中一位姓刘的老师傅抚着胡子，连连点头：“坊长说的是！我以前烧窑，偶尔混进去几块发黄的石头，那一窑的陶器就特别容易裂，原来是这‘毒气’作祟！我算是明白了！”
装窑是个精细的技术活。袁亦方规定了严格的操作流程。“大的垫底，小的填充，互相交错，留出指头宽的缝隙。这叫‘筑基’。中间要竖着插几根木桩，等装满了再抽出来，形成天然的排气通道。这叫‘开脉’。整个过程，要像咱们绣娘绣花一样，有耐心，有章法！”
几个老师傅领着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将一车车煤炭装入窑中，那架势，不像是在装石头，倒像是在摆放什么稀世珍宝。
“点火！”
随着袁亦方一声令下，窑底的几个火口被引燃。初烧的火焰并不猛烈，而是用文火慢慢加热，像是在给这满窑的“黑石”舒筋活络。半天之后，当整个窑体都变得温热，窑顶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绿色浓烟时，袁亦方立刻下令：“封窑！转入闷烧！”
所有的火口和通风口被迅速用湿泥和砖块封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镶嵌着云母片的观察孔。窑内的煤炭在隔绝空气的高温环境下，开始了痛苦而关键的“干馏”过程。它们体内的杂质、水分和那些被袁亦方称为“挥发份”的“毒气”，被一点点地“逼”出来，化作浓烟排出。而最纯粹的碳，则被留了下来，在高温下重新结合、结晶。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负责看火的师傅们一夜未眠，轮流盯着那小小的观察孔，根据烟气的颜色和内部火焰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袁亦方告诉他们，烟色从黄绿变深黄，再到淡蓝，最后变成几乎无色的透明热气，这才算大功告成。这期间，若是窑体温度过高，还要少量洒水降温，其间的火候拿捏，全凭经验和眼力。
第二天清晨，当浓烟散尽，窑体在缓慢降温后，窑门被再次打开。一股纯净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窑内，原本黑黢黢、形态各异的煤块，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们不再是沉重的石头，而变成了一块块布满蜂窝状细孔、闪烁着漂亮银灰色金属光泽、质地坚硬却又轻巧的“怪物”。
“这……这就是‘焦炭’？”刘师傅颤抖着手，用火钳夹出一块。两块焦炭轻轻一碰，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金石交鸣，清越动听。
“没错！”袁亦方拿起一块，满意地掂了掂，然后当众宣布，“这就是咱们炼金铸铁的‘王牌’！我给你们算笔账：一斤木炭，发热大概三千大卡，而一斤焦炭，发热能到七千大卡！燃烧时间更是木炭的三倍以上！这意味着，以前我们要用三车木炭才能融化的铁矿石，现在一车焦炭就够了！有了它，就没有咱们融化不了的石头！”
上千斤焦炭的成功烧制，让格物坊的士气空前高涨。但袁亦方并没有急着去点燃那座巨大的反射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同时运来的、黄不拉几的铅锌矿石，这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坊长，咱们的‘王牌’都有了，怎么还不去炼铜炼铁？倒腾起这些不值钱的杂矿石了？”学徒们不解地问。连袁亦文都私下里找他：“三弟，大伙儿可都憋着一股劲，等着炼出铜铁，好打制兵器农具呢！”
袁亦方笑了笑，把二哥和几个核心学徒叫到一边，指着那堆矿石上起了小课：“大家别小看这些东西。这黄中带黑的，能炼出‘铅’；这褐中泛银的，能炼出‘锌’。这两样东西，看似不起眼，却是我接下来一场‘大戏’里，缺一不可的‘主角’和‘戏搭子’！”
铅的回收相对简单。它的熔点只有三百多度，只需一座小型的地炉，用焦炭提供足够的热量，矿石中的铅便会融化成液体，从预留的槽口缓缓流出。当银白色的铅水被注入一个个沙土模具，冷却后变成一块块沉甸甸的铅锭时，学徒们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锌的回收。
“这锌啊，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袁亦方站在一座新设计的、造型奇特的冶炼炉前，对围拢过来的核心学徒们进行现场教学。“它的熔点比铅高，得要四百多度。但最要命的是，一旦温度烧到九百度以上，它就不会老老实实地变成液体，而是会变成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气’，直接跑到天上去！自古以来，无数工匠都拿它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所以世上少有纯锌。这叫‘升华’。”
几个烧过陶器的老师傅深有同感，他们知道，有些矿物颜料在高温下确实会“变成气”，没想到这炼金属也是一个道理。
“那……那怎么办？坊长，难道您有办法抓住这股‘气’？”
“抓住？”袁亦方嘴角一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我不仅要抓住它，还要让它乖乖地给我变回原形！”
他所设计的这座铅锌矿冶炼炉，堪称古代冶金史上的一次革命性突破。其核心，便是一套构思精巧绝伦的“蒸汽冷凝回收系统”。
炉口被设计成了微微收口的形状，像个半张开的嘴巴。他让陶器作坊用最耐火的材料，烧制出了一根根中空的陶瓷管道。其中一根的管口，被做成了喇叭状，大小正好能严丝合缝地罩在炉口之上。这根喇叭管的另一头，连接着一长串普通的陶瓷套管，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密封的“管道巨龙”。这条“龙”，被埋设在旁边一条引来的溪水渠道里，流动的冷水不断冲刷着管道外壁。而这套系统的点睛之笔，则是管道的出口处架设的一架由水车驱动的小型风车，风车侧向吹风，在管道口处形成了一个持续的低压区。
“都看明白了吗？”袁亦方指着这套复杂的装置，像个神棍一样开始忽悠，“当炉内的锌变成蒸汽，想要往上跑的时候，这喇叭口就会像个抽旱烟的烟枪，把它吸进去。同时，出口的风车在不断往外抽气，形成一股吸力，拉着这股锌蒸汽，身不由己地钻进这条冰凉的水下通道。热气碰上冰凉的管壁，会怎么样？”
“会……会结成水珠？”一个聪明的学徒举一反三。
“说对了一半！”袁亦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锌蒸汽遇冷，不会变成水珠，但它会瞬间固结，重新变成看得见的锌粉，像下雪一样，附着在冰冷的管道内壁上！咱们要做的，就是等它‘下’完了，再把‘雪’刮出来！”
这番匪夷所思的讲解，听得众人目瞪口呆。将看不见的气，用风车吸走，再用冷水冻住，变成粉末？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当冶炼炉点燃，铅锌矿在焦炭的催动下开始熔炼，炉口上方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热气扭曲时，下方的铅水流入了槽模。那套看似古怪的系统开始工作了。风车“呼呼”地转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炉口所有逸出的热气，都贪婪地吸入了那根喇叭管中。
一个时辰后，袁亦方下令停火，待管道完全冷却。他递给一名学徒一根特制的、前端带着一个圆环刮片的铁杆。“去吧，从出口伸进去，把里面的‘宝贝’给咱们刮出来。”
学徒怀着忐忑的心情，将长杆伸入管道深处，来回搅动、刮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一股灰白色的、细腻无比的粉末，如同流沙一般，从管道口“哗啦啦”地涌了出来，落在下面预备好的木盆里。那粉末带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的天！真的有粉！真的把‘气’给刮下来了！”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啊！”【笔者自注：此法为“竖罐炼锌”的超前简化版，利用负压抽吸和外部强制冷却，在理论上远比明代《天工开物》中记载的冷凝包技术效率更高、回收更纯，欢迎读者置评。】
格物坊再次沸腾了！如果说之前的制陶、炼焦还只是技艺上的革新，那么眼下这“凭空造物”般的炼锌术，则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几个学徒当场就跪了下来，对着袁亦方磕头，嘴里喊着“坊长神人”。他们看着袁亦方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有了铅，有了锌，袁亦方心中激动万分。他告诉众人：“铅，是接下来从铜炉渣中捕获金银的‘猎犬’；而锌，一分锌加九分铜，就能得到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合金之一——黄铜！无论是铸造钱币，还是制作精密的器械，都离不开它！”
可其他人虽然也为这神奇的景象感到高兴，但看着那一堆铅块和一盆“洋灰”，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大用，兴奋劲儿过去后，便淡然了许多。他们并不知道，这两样看似平平无-奇的产物，即将成为点燃那座钢铁巨兽、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最后两把钥匙。
所有的铺垫已经完成。万众瞩目的坩埚反射炉，这头真正决定桃花源未来的洪荒猛兽，终于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迎来它第一次的苏醒。
袁亦方站在炉前，深吸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当焦炭和矿石被装入炉膛的那一'刻，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
他，将成为这个时代的，盗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