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路向北
破庙外,晨光熹微,一轮白色的太阳升起,带来了一丝暖意。
“啊——!”
一声惊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方无忧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向了身旁的木棍。
是那车夫醒了。
他蜷缩在庙门口,瞪着满地的狼尸和冻成黑褐色的血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别嚷嚷。”黄正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晚来了群狼,被我们打跑了。只是那清兵……被狼拖走了。”
车夫咽了口唾沫,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楚一航身上。
“几位爷……真是神人啊!”他磕了个头,“小的这条命,往后就全凭几位的照顾了。”
楚一航没接话,只是吩咐道:“去准备些吃的,爷饿了。”
车夫点点头,脚下却没动,眼珠不停地转悠着,欲言又止。
方无忧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对昨晚的事起了疑?
“有事?”楚一航的声音冰冷如刀。
“没没没……”车夫连连摆手,“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钻进马车,翻出几个油纸包和一布包的窝窝头。他将窝窝头贴在陶罐里,挂在火堆上加热。
楚一航则在一旁用腰刀分割那些倒毙的狼尸,试图剥下狼皮。
方无忧有些好奇地观察着狼的尸体。这些狼个头大的不正常,不像是辽东该有的物种。
“这还有些马肉,您几位先垫吧着。”不一会儿,车夫取出被加热的食物,分发给众人。
方无忧接过烤热的窝窝头,就着腌马肉咬了一口。咸腥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皱着眉硬咽下去。
陈洪烈在旁边啃得欢快,看到他的样子不禁说道,“吃不惯也得吃。不然等会遇到危险,或战或逃,你都没力气。”
吴梦萱捏着一小块马肉,秀气地撕下一丝,配着热水小口抿着。罗淑婷和靳嘉辉则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眼神空洞。
楚一航吃得最快,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他抓着几件剥下来的狼皮,钻进了车篷。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坑洼的冻土,摇摇晃晃。
楚一航掀开车尾的布帘,看着那副从真武庙里找到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吩咐道:“从这条小道绕过博罗铺,再折回官道。”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鞭子。
马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土路,两侧是光秃秃的枯树和积雪。
方无忧想起了昨晚的疑惑,掀起前方的布帘,看着车夫的背影问道:“你可知当下是哪一年?”
车夫闻言,一时愣住,手指数着数,片刻后他回话道:“回您嘞,今儿应该是乾隆四十五年!”
“哦,原来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到了乾隆年代。”方无忧抚着下颚,双眼凝视着山间的雪景,脑中飞速地分析当前的信息。
走了许久,前方重新出现了宽阔的官道。
此时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全都是往北去的。
方无忧见状,眉头拧了起来:“一下子路上多出这么多人?”
“看他们打扮,应该都是逃难的。”楚一航的轻声回应道,“肯定是南边出事了。”
车夫赶着马车并入官道,很快就被车马人流裹挟着向前。
“几位爷,前面再走几里地就是铁岭铺了。”车夫回头提醒道,“过了铁岭铺,就到辽阳地界了。”
楚一航眯起眼,吩咐道:“去探探风。”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凑到一辆同行的驴车旁。
“老哥,这是往哪儿去啊?”车夫朝着驴车的方向转过头,笑呵呵地搭话。
那驴车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瞥了车夫一眼,声音沙哑:“还能往哪儿去?往北逃命去呗!”
“逃命?”车夫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南边出啥事了?”
“你不知道?”那汉子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车夫,“南边的大雾,都漫到盖州城头了!日上三竿也不见消!”
“雾?”车夫咽了口唾沫,“雾有啥可怕的?”
“你不懂!”那汉子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那怪雾大得,五步远外,啥东西你都看不清。不止是这,那大雾里头,还会下妖雨!黑乎乎的,跟墨汁似的!被那雨淋着的人,浑身的肉都会烂,都会化!先是皮,再是肉,最后连骨头都化成水!”
他说着,身体抖得像筛糠:“俺们庄子里的王老三,就是去城里时,被那雨淋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没了,露出白骨,嘴里还在喊疼。我亲眼见着他皮肉起泡,然后一块块往下掉,最后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脓水!还没熬过一个时辰!”
车夫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不光是雨!”那汉子越说越激动,“那雾里头还有东西!有人说看见了,一些黑影子,比房子还高,在雾里头飘着!”
“那、那官府不管吗?”车夫声音都变了调。
“管?拿啥管?”那汉子冷笑一声,“城里管事的旗人们,早就跑光了!据说那盖州的城守尉几天前就没影了。剩下的兵丁,守着关口不让人过,说是怕把妖气带出去。呸!还不是怕咱们这些庄稼户跑了,没人给他们打粮!”
他啐了一口,又道:“俺们庄子离城远,趁着雾还没漫过来,俺们赶紧跑了。再晚一步,怕是连命都没了!”
车夫不敢再问,赶紧驾着马车拉开距离。
车厢里,众人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罗淑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妖、妖雨……把人化成水……”
“闭嘴!”楚一航冷冷地说,“遇事光知道怕,怕有什么用。”
方无忧看向他:“原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猜到了一些。”楚一航靠在车厢壁上,“像这种迷雾世界,雾中地带通常代表禁区。南边的迷雾在扩张,说明这个世界的'安全区'在缩小。我们必须在迷雾吞没整个世界前,找到出口。”
“那你说出口在哪儿?”黄正军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楚一航闭上眼睛,“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应该在更往北的地方。”
马车混在逃难的人流中一路向北。
楚一航走近车辕,询问车夫:“离前面的关卡还有多远?”
“不远了,再走个把时辰就到铁岭铺了。”
方无忧掀开车尾布帘一角,朝后望去。南方天际,那片灰蒙蒙的迷雾像活物般蠕动,边缘处隐约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还是别看了。”陈洪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车里面那仨,你越看,他们越害怕。”
方无忧放下布帘,转身坐好。
车厢里,楚一航正在发放棉衣。
那些棉衣是他让车夫花了几吊钱,从方才那逃难的驴车把式手里收来的,内衬有些微微泛黄,布料粗糙,但胜在厚实。
“把衣服换上!”楚一航说道。
“为什么?”吴梦萱接过棉衣,皱着眉。
“前面的铁岭铺有清兵驻守。”楚一航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一会我们要直穿过去。很可能会遭遇盘查。”
“那、那怎么办?”罗淑婷哭着问。
“听话照做。”楚一航盯着她,“想活下来,就别给我添乱。”
“没有绕道了吗?”吴梦萱一边穿衣,一边有些害怕地问道。
“没有!”楚一航瞥了她一眼,懒得解释。
“其他岔路都通往靉阳堡!那的清兵更多!”方无忧套上棉衣,随口插了一句。
“这衣服真臭。”罗淑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再臭,也比被清兵抓住强。”陈洪烈麻利地套上了一件男式棉袍,又将毛线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靳嘉辉木然地穿着衣服,眼神依旧空洞。黄正军早已穿好,正帮着吴梦萱整理衣领。
楚一航最后一个动手。他脱下那件黑色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深色劲装,动作利落地套上一件石青色棉袍。
方无忧注意到,他腰间那把从清兵身上扒来的腰刀,被巧妙地藏在了棉袍下摆里。
“都听好了。”楚一航扫视众人,“等会儿进铁岭铺,可能会遇到清兵盘查。记住,少乱动,别出声。有人问话,让车夫应付。”
“要是车夫应付不了呢?”吴梦萱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楚一航看了她一眼:“那就闯关!”
吴梦萱一愣,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