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粉笔灰:第2章 角落里的林晓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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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角落里的林晓琴

明德中学初一(3)班的教室,挂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窗帘,布料边缘起了毛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窗帘拉着一半,正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讲台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的墙角。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粉笔灰,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怕惊扰了教室里的安静。

林晓琴就缩在最后一排的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她的椅子比前排同学的矮了一截,椅腿上缠着几圈透明胶带,是上次被李明轩故意推倒后,她自己找胶带缠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封面印着“义务教育教科书数学七年级下册”,边角被反复啃咬得发毛,露出里面的纸芯,像小狗啃过的骨头。课本第58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放学时,前排的李明轩趁她收拾书包,偷偷塞进去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笨脑子,别浪费老师时间”,字迹又粗又硬,像一根根刺扎在林晓琴心里。她每次翻开课本,都会下意识地把纸条往页缝里塞得深一点,却又舍不得扔掉,好像把纸条藏起来,那些嘲笑就会跟着消失。

讲台上,数学老师周明远正拿着半截白色粉笔,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写“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他的蓝色衬衫是前年学校发的教师制服,领口洗得有些发白,粉笔灰落在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细盐,随着他写字的动作,簌簌往下掉。“x=[-b±√(b²-4ac)]/(2a)”,公式在黑板上拉得很长,周老师写得很用力,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旧的木门在风中摇晃,刺得人耳朵发紧。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前排的同学都坐得笔直,有的低头在练习本上抄公式,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很有节奏;有的抬头盯着黑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公式里的字母。林晓琴也盯着黑板,可那些a、b、c和根号像活过来似的,在她眼前跳圆圈舞,转得她头晕。昨晚她在被窝里偷偷用高晨晰给的AI学习账号学了半宿,屏幕亮度调得最低,生怕奶奶发现。AI的声音很轻,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遍遍地说“下次遇到这种题,先找a、b、c的值”,可她盯着例题里的“判别式b²-4ac”,还是没弄明白,这串字母和符号凑在一起,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是像菜市场算账一样,用来算钱的吗?还是像奶奶种红薯时,用来算收成的?

教室外的走廊里,保洁阿姨王婶推着蓝色的清洁车走过,塑料桶里的拖把没拧干,滴下的水珠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湿痕,清洁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响,像老黄牛在喘气。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的预备声,“叮铃,叮铃,”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林晓琴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她下意识地把胳膊往桌子底下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页角,纸页被捏得发皱。她最怕这个时候,预备铃响后,老师总爱叫最后一排的同学回答问题,好像默认坐在角落的都是“不认真听讲的”。

周明远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粉笔头往讲台上的粉笔盒里一丢,“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教室的安静。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林晓琴身上。“林晓琴,这道题你来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瞬间激起了涟漪。

林晓琴猛地抬头,脖子都僵了。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笑,还有些事不关己的冷漠,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发疼。她慌乱地站起来,手死死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哟,又不会?”前排的李明轩突然转过头,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他的头发用发胶抓得立起来,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全班同学都能听见:“我昨天还看见你对着手机做题呢,屏幕亮到半夜,怎么?今天老师提问,你的AI没教你这道题?”

教室里的笑声“轰”地一下炸开了。坐在李明轩旁边的张昊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原来她是靠AI作弊啊!难怪平时作业全对,一考试就倒数!”后排的女生刘婷也凑过来,小声跟同桌嘀咕:“我就说她怎么突然敢交作业了,原来是有‘神器’啊,真丢人。”

这些话像一把把小锤子,砸在林晓琴的心上。她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想让他们觉得“笨”的人还这么脆弱。她想辩解,想大声说“我没有作弊!我只是用AI学不懂的地方!”,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嘲笑像潮水一样围着她。

坐下时,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铅笔盒,铁皮铅笔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铅笔、橡皮滚了一地。有一支红色的铅笔滚得最远,笔尖“啪”地撞在李明轩的椅腿上,摔断了芯,红色的铅芯碎成了小颗粒。

林晓琴赶紧蹲下去捡,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是想依赖AI的,真的不是。爸妈在广东的电子厂打工,一年只能回来一次,每次视频通话,妈妈都会说“琴琴,要好好读书,别让我们担心”,可她连最简单的数学题都不会,怎么对得起妈妈?奶奶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每次她问“奶奶,这个字念什么”,奶奶都会叹着气说“奶奶没文化,帮不了你”。

她也想过问老师。上周数学课,她鼓起勇气举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老师,判别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当时全班都安静了,周老师皱着眉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课本,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这么简单都不懂?上课没听吗?判别式就是判断方程有没有实数根,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先把公式背下来!”全班同学的目光又一次聚在她身上,那一次,她的脸烫得像火烧,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举手了。

“捡快点啊,挡着我过路了。”李明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故意把脚往旁边挪了挪,踩住了那支摔断芯的红色铅笔。林晓琴抬头看他,他正挑着眉笑,眼里满是得意。她想把铅笔从他脚下抽出来,可李明轩故意用力踩了踩,铅笔杆被踩得变了形。

“李明轩,你干什么?”坐在林晓琴旁边的女生陈佳佳突然开口,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老师说要团结同学,你怎么能欺负人?”陈佳佳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平时不爱说话,但总爱帮着被欺负的同学。

李明轩撇了撇嘴,把脚挪开了:“我就是不小心踩的,谁欺负她了?”说完,他转过身,还不忘回头瞪了林晓琴一眼,嘴型动了动,无声地说“笨脑子”。

林晓琴抓紧了手里的铅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低着头,把捡起来的文具胡乱塞进铅笔盒,然后快速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课本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终于,下课铃响了。周老师夹着教案本走出教室,同学们瞬间热闹起来,有的冲出教室去操场玩,有的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数学题,只有林晓琴还坐在角落里,慢慢收拾着书包。她的动作很慢,把课本一页页抚平,把铅笔盒放进书包最底层,她想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再走,她怕在走廊里遇到李明轩他们,又要听那些难听的话。

“林晓琴,你没事吧?”陈佳佳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李明轩就是那样的人,你别理他。”

林晓琴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还有点发哑。她看着陈佳佳,心里有点羡慕,陈佳佳数学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前五名,老师喜欢她,同学也愿意跟她玩,不像自己,总是一个人。

“其实……你要是数学不懂,可以问我。”陈佳佳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妈妈是数学老师,她教过我怎么理解判别式,我可以讲给你听。”

林晓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她怕自己太笨,连陈佳佳讲的都听不懂,又要被笑话。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我……我自己再看看。”

陈佳佳看着她的样子,没再坚持,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找我。”说完,便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晓琴一个人。她收拾好书包,背上肩,书包带有点松,她用手拽了拽,然后慢慢走出教室。

放学的路要穿过一片城中村。巷子很窄,两边的民房挤在一起,二楼的阳台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一面面小旗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天上交织,有的地方还挂着塑料袋,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空气中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隔壁养猪场飘来的猪粪味,有巷口张奶奶家炸油条的油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红薯甜香,那是奶奶在煮红薯。林晓琴深吸了一口气,红薯的甜香压过了其他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

她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邻居王阿姨,正提着菜篮子往家走。王阿姨看到她,笑着挥了挥手:“琴琴放学啦?你奶奶刚才还跟我念叨,说你最爱吃的红薯快煮好了。”

“嗯,王阿姨好。”林晓琴小声回应,脚步却加快了些。她怕王阿姨问起她的学习,上次王阿姨就问“琴琴,这次数学考试考了多少分呀”,她当时说“及格了”,其实只考了52分,是全班倒数第三。

“你爸妈昨天给你奶奶打电话了,说下个月想寄点新衣服回来呢。”王阿姨还在说着,林晓琴却已经走远了,只回头挥了挥手,就拐进了自家的巷子。

她家的木门是暗红色的,门板上有几道划痕,是去年台风时被树枝刮的。林晓琴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老旧的响声。院子里,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喂猪,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铁勺,一勺一勺地把猪食倒进石槽里。猪食是用红薯藤和玉米面拌的,气味有点冲,林晓琴却早就习惯了,从她记事起,奶奶就靠养猪补贴家用,供她上学。

“琴琴回来啦?”奶奶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水打湿了。“快写作业去,红薯在锅里煮着呢,等会儿就熟了,甜得很。”

“嗯,奶奶。”林晓琴放下书包,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书桌是爸爸年轻时用过的,桌面有点倾斜,奶奶用一块木板垫在下面才放平。墙上贴着几张皱巴巴的奖状,都是她小学时得的“三好学生”,有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她用透明胶带把它们粘在墙上,每次看到这些奖状,她都会想起小学时的自己,那时候她数学很好,老师总夸她“聪明”,可上了初中,一切都变了。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包,掏出手机,这是爸爸去年给她买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痕,是她不小心摔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高晨晰的消息跳了出来,是半小时前发的:“琴琴,今天学的求根公式,记得用AI的‘分步讲解’功能哦。每一步先自己想,不懂的地方记在本子上,明天我来教你,别着急,慢慢来。”

高晨晰是她的远房表姐,去年博士毕业,听说她数学不好,就把自己研发的AI学习账号给了她,还总说“琴琴不笨,只是还没找到方法”。林晓琴看着消息,心里暖暖的,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她点开AI学习软件,界面是浅蓝色的,上面有个笑脸图标,每次打开都会弹出一句鼓励的话:“琴琴,今天也要加油呀!”

她输入黑板上那道不会的题:“解方程2x²+5x+3=0”。AI很快弹出回复,界面上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分了一步一步:“第一步,确定一元二次方程的一般形式ax²+bx+c=0,所以这道题里,a=2,b=5,c=3。琴琴,你试试,这三个数在题目里哪里找呀?可以在草稿纸上圈出来哦~”

林晓琴拿出草稿纸,用铅笔在“2x²”下面画了个圈,写“a=2”;在“5x”下面画圈,写“b=5”;在“3”下面画圈,写“c=3”。她看着草稿纸上的字,心里有点高兴,原来找a、b、c这么简单,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了。林晓琴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往抽屉里塞,却看到张启明校长站在门口。张校长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明德中学教学笔记”,脸色很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晓琴,你在干什么?”张校长走进来,脚步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抽屉缝里露出来的手机上,然后伸出手,把手机拿了出来。当看到屏幕上的AI学习界面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纹路。

“校长……我在写作业。”林晓琴的心跳得飞快,她站起来,想去抢手机,却被张校长按住了手。张校长的手很有力,掌心带着老茧,是常年握粉笔、写教案磨出来的。

“写作业要靠手机?”张校长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林晓琴心上。他翻看着AI界面,看到上面的分步讲解,脸色更难看了,“高博士就是这么教你的?不动脑子,全靠机器给提示?你这样下去,以后怎么考高中、怎么考大学?考试的时候,谁给你提示?”

林晓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用力挣开张校长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懂!没人教我!周老师说我笨,李明轩他们笑我,我问奶奶,奶奶连字都不识,我只能问AI……”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也想自己会做,我也想考高分,可我就是不懂……上次我问周老师判别式,他说我上课没听,我真的听了,可我就是听不懂啊……”

张启明愣住了。他看着林晓琴满脸的泪水,看着她桌上皱巴巴的小学奖状,又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别人家的屋顶,上面堆着旧沙发、旧电视,还有一个破了口的花盆,一只橘色的猫正缩在角落里晒太阳,眼神怯生生的,像极了眼前的林晓琴。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碰了碰奖状的边角,奖状上的“三好学生”四个字已经有点褪色,却依然清晰。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村支教的日子,那时候班里也有个像林晓琴一样的孩子,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学习跟不上,总是缩在角落里。他当时每天放学后陪那个孩子补课,后来那个孩子考上了师范大学,现在也成了一名老师。

张启明的眼神软了下来,他把手机还给林晓琴,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对不起,校长刚才语气太重了。”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林晓琴数学薄弱点:一元二次方程”,然后抬头看着林晓琴,“明天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补数学。别担心,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慢慢学。”

林晓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她看着张校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校长……您真的愿意教我吗?”

张启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是林晓琴第一次看到张校长笑,他的笑容很温和,像爷爷的笑容。“当然愿意。”他把笔记本合上,“你不是笨,只是缺个有人耐心教你的人。明天记得来,我办公室有饼干,是我孙女送的,巧克力味的。”说完,他转身走了,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力气,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林晓琴坐在椅子上,抱着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打开微信,给高晨晰发了一条消息:“高老师,今天张校长说,明天要给我补数学。他还说我不是笨,只是缺个教我的人。高老师,我是不是真的不笨呀?”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院子里传来奶奶的喊声:“琴琴,红薯熟了!快出来吃!”

林晓琴走出房间,闻到浓郁的红薯甜香。奶奶正把蒸好的红薯从锅里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红薯皮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奶奶拿起一个最大的红薯,剥掉皮,递给她:“快吃,刚熟的,甜得很。”

林晓琴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暖得她心里发颤。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奶奶的笑脸,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偷偷笑了,原来,还有人愿意教她;原来,她也可以不用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夕阳从院子的墙头照进来,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幅温暖的画。林晓琴咬着红薯,心里暗暗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听张校长讲课,一定要把数学学好,不能让关心她的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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