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枯井下的蝴蝶银簪和童鞋,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我的神经。那粗糙与精致的蝶纹,并排躺在暗格中,无声诉说着可能发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替换与杀戮。裴忌的警告犹在耳边——“动作要快,盯上那里的不止你一个。”东宫,或者宫里,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能再被动等待。两条路,沈渊与废宫,必须齐头并进,尽管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沈渊那边,不能直接接触。鸿胪寺少卿,虽非机要,却也在朝堂视野之内。我通过一个与沈渊有同窗之谊、如今在翰林院供职的远房表亲,迂回地组了个小型的文会雅集,地点定在京郊一处私人园林,名义上是赏鉴新得的碑帖拓本。与会者五六人,皆是清流文士,我这个闲散亲王混迹其中,并不十分扎眼。
沈渊果然来了。他看上去三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确有几分疏狂之气,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在一众鲜衣华服的文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话不多,但见解犀利,品评碑帖时旁征博引,能看出腹笥甚广。只是眼神偶尔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疏离。
席间,众人谈兴渐浓,话题从金石书画,渐渐扯到时下传闻、朝野轶事。我借着三分酒意,状似无意地感叹:“如今这京中,风气是愈发不同了。便是闺阁之中,讲究也多了。听闻太子妃娘娘礼仪典范,一丝不苟,沈兄有妹如此,当真是沈氏家风严谨。”
提到沈清漪,席间安静了一瞬。沈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在那一瞥之间,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近乎自嘲的冰冷。
“家门之幸,亦是臣子本分。”沈渊的声音平平,“殿下谬赞了。”他答得滴水不漏,随即岔开话题,指向拓本上某处残损的铭文,讨论起古字考据。
之后无论旁人如何引导,他都再不接关于沈家、关于太子妃的任何话茬。雅集散时,众人互相道别,沈渊落在最后。我故意与他并肩走出园子,看似随意地闲聊两句天气。
就在即将分别上马车时,沈渊忽然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城南,积善寺,后山竹林,申时三刻。”说完,不等我反应,他已径直上了自家马车,扬长而去。
积善寺,后山竹林。他约我私下见面。
这是一个信号。沈渊对他这位“妹妹”,果然并非毫无芥蒂。
我按捺住心头的悸动,一面开始准备次日申时的会面,一面将另一条线的安排推进——探查废宫,尤其是东宫内侍送食的最终目的地。
这次不能再只派护卫远远观察。我选了一个身手最好、也最机敏的护卫,让他扮作宫中最低等的杂役太监模样,混入每日清晨往各宫苑运送炭薪柴草的队伍。这类队伍人员混杂,查验不严,是潜入废宫区域相对可行的办法。给他的指令很简单:摸清那提食盒内侍的最终去向,留意废宫区域内是否有隐蔽的、可能囚禁人的场所,尤其注意有无孩童或年轻女子的踪迹。依旧是,安全第一,宁可无功而返。
次日午后,我换了身寻常文士衣袍,只带了一个绝对可靠、武艺高强的长随,悄悄前往城南积善寺。
积善寺香火不算鼎盛,后山更是僻静。竹林幽深,风过时飒飒作响,更添几分清寂。申时三刻,日头已然西斜,林间光影斑驳。
沈渊果然已经到了。他站在一丛修竹下,负手望着林外隐约可见的城墙雉堞,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沈兄。”我走上前。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昨日雅集时的疏狂或漠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警惕。“王爷果然来了。”他开门见山,“王爷近日,似乎对舍妹颇为关注?”
“太子妃母仪天下,自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我谨慎答道。
沈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是吗?那王爷可曾关注过,舍妹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母仪天下’、完美无缺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沈兄何意?”
“何意?”沈渊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王爷何必明知故问?你查宁王府旧案,查永和宫,甚至……查到了不该查的枯井,不是吗?”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我在查,甚至知道枯井!是裴忌透露的?还是……沈家,或者说沈家背后的人,一直在监视我?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我强自镇定:“沈兄在说什么,本王不明白。”
“不明白?”沈渊向前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那我问你,你记忆里的沈清漪,是什么样子?是现在东宫里那个连笑一下都要用尺子量过角度的玉雕菩萨,还是小时候那个会因为一只蝴蝶飞走而哭鼻子、会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茯苓糕藏在袖子里、肩头有个青色小蝶印记的傻丫头?!”
他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眼眶却微微发红。
我看着他,所有的伪装和试探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在哪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真正的沈清漪,在哪里?”
沈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绝望:“死了。十年前,宁王府那把火,烧死的不仅仅是宁王一家。”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证实,仍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怎么会……”
“怎么会?”沈渊惨然一笑,“因为有人需要‘沈清漪’活着,需要一个‘完美’的沈家嫡女,去坐上某个位置。而我的妹妹,那个傻丫头,偏偏肩上有那个该死的、独一无二的蝴蝶胎记!他们找不到第二个一模一样的,所以……他们只能让有这个胎记的人消失,再找一个……足够像的‘替代品’。”
“替代品……”我想起枯井下的女尸骸骨和童鞋,“是宁王府的人?林侧妃?还是……那个小郡主?”
沈渊猛地看向我,眼神惊疑不定:“你……你连这也查到了?”
“枯井里的银簪和童鞋,我看到了。”我沉声道。
沈渊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身后的竹子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林侧妃……她们母女……本可以不用死……”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宁王事发前,有人秘密接触我父亲,许以……太子妃之位,条件是,交出清漪,配合一场‘李代桃僵’。父亲拒绝了。然后……宁王府就出了事。大火之后,清漪就‘病’了,被送到城外庄子上‘静养’。再后来接回来的……就是现在东宫里那位。”
“沈尚书……他妥协了?”我难以置信。沈泊远,那位以清流自诩、门生故旧遍朝的礼部尚书,竟然……
“他有的选吗?”沈渊的声音充满讽刺,“宁王府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对方能一夜之间让王府化为焦土,让一个侧妃和郡主‘被失踪’,自然也能让沈家步其后尘。何况……对方给出的,是沈家无法拒绝的‘前程’。用一个可能已经保不住的女儿,换取家族百年荣华,甚至是从龙之功……这笔账,我父亲算得很清楚。”
“对方是谁?”我追问,“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东宫?还是……宫里?”
沈渊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切的恐惧:“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父亲从未明言,只说是‘上面的意思’。但能让父亲如此忌惮,甚至不惜牺牲亲生骨肉去配合的……王爷以为,这天下有几人?”
答案呼之欲出。能让一部尚书噤若寒蝉,能轻易决定太子妃人选,能覆盖十年前血案真相的……除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还有谁?
当今陛下。
可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给太子安排一个“完美”的、可控的太子妃?还是……沈清漪身上,或者说“沈清漪”这个身份背后,隐藏着更致命的秘密,必须被掩盖,甚至被“替代”?
“现在的太子妃,到底是谁?”我追问,“是宁王府失踪的小郡主?还是林侧妃找来的替身?”
“我不知道。”沈渊疲惫地摇头,“接回来时,她就已经是‘清漪’了。模样有七八分相似,剩下的,靠脂粉和刻意模仿也能弥补。肩上的胎记……听说用了特殊的药膏,暂时遮掩了,时间久了或许能淡去,也可能用了别的法子。她学得很好,父亲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没日没夜地教,把清漪过去所有的习惯、喜好、小动作,甚至说话的语气,都灌进了她的脑子里。她也很‘努力’,努力成为沈清漪。除了……”他顿了顿,眼神晦暗,“除了手腕上那道疤。那是她自己的,怎么也去不掉,只能时刻小心遮掩。”
手腕的疤。果然。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我问。
沈渊沉默片刻:“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是陌生的,带着戒备和算计。有时候,又好像有一瞬间的迷茫。谁知道呢?或许连她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谁,只记得自己是‘沈清漪’,未来的太子妃,日后的皇后。”
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夕阳的余晖透过竹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看着沈渊,“你不怕我捅出去,连累沈家满门?”
“沈家?”沈渊冷笑,那笑声里充满悲凉,“从父亲答应那件事开始,沈家就已经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披着锦绣华服、行尸走肉的傀儡。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看着一个陌生人顶着妹妹的脸,受够了父亲每日如履薄冰的恐惧,受够了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污秽不堪的一切!”
他喘了口气,眼神灼灼地盯住我:“王爷,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但你是第一个查到这些,还敢继续查下去的人。我帮不了你更多,沈家是牢笼,我身在其中,动弹不得。我只能告诉你,小心东宫,小心宫里,更要小心……裴忌。”
“裴忌?”我一愣。
“裴忌回京,绝非偶然。”沈渊压低声音,“他与宁王案,或许也有牵扯。他那所谓的‘亡妻’……你最好也查查。这个人,心狠手辣,执念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接近你,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裴忌的警告,沈渊的提醒,交织在一起。裴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复仇者?知情者?还是……另一股想要浑水摸鱼的势力?
“还有,”沈渊最后道,“如果你真想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不妨去查查当年负责宁王府案后验尸收殁的衙门老吏,尤其是……处理女眷和孩童尸首的那些人。十年了,有些人可能已经死了,有些人可能调走了,但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比如……尸体数目对不对,有没有身份存疑的。这是条险路,但或许能通。”
验尸老吏。这倒是一条我之前未曾想到的路。虽然时隔久远,但确是可能留存破绽的环节。
“多谢沈兄。”我诚心道。
“不必谢我。”沈渊摆摆手,神情重新变得疏离冷漠,“今日之后,你我从未见过,也从未说过这些话。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快步消失在竹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沈渊透露的信息量巨大,几乎拼凑出了整件事的轮廓:陛下(或代表陛下的势力)为掩盖某个与宁王府相关的秘密,或为达成某个政治目的,逼迫沈家配合,用假沈清漪替换了真沈清漪。真的沈清漪很可能已死于宁王府大火(或事后灭口),假沈清漪则被训练成完美的替代品,送入东宫。林侧妃母女可能知情或参与,事后亦被灭口,埋尸废宫枯井。裴忌的“亡妻”或许也与这段旧事有关,他回京是为追查或复仇。
但核心的谜团依旧未解:陛下要掩盖的宁王府秘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非要“沈清漪”这个身份不可?假沈清漪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裴忌的“亡妻”又是何人?还有……东宫内侍送往废宫的食盒,究竟是给谁?枯井下的冤魂已找到,难道废宫里,还藏着别的活口?
带着满腹疑团和沉重的心情回到王府,刚踏入书房,派去废宫探查的护卫也回来了,带回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王爷,”护卫身上带着夜行后的寒气,脸色凝重,“属下混入运送队伍,进入废宫区域后,寻机脱队,依王爷吩咐探查。那提食盒的内侍,最终进了废宫深处一处看似完全坍塌的偏殿。属下远远观察,发现那偏殿废墟之下,另有乾坤——有隐蔽的入口通向地下。入口有人把守,虽是寻常宫人打扮,但举止警惕,绝非普通杂役。属下不敢靠近,只远远看到,那内侍提着食盒消失在入口处,约莫一刻钟后才空手出来。”
地下密室!废宫之下,果然囚禁着人!
“可曾听到什么动静?或看到被囚之人的样貌?”
护卫摇头:“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偶尔听到似乎有锁链拖地的轻微声响,还有……像是女子的咳嗽声,很轻。未见其人。”
女子?锁链?是林侧妃?还是……真正的沈清漪并未死,而是被囚禁于此?这个念头让我心头狂跳,但随即又否定了。沈渊言之凿凿,真沈清漪已死。那地下囚禁的,会是谁?另一个知情人?另一个“替代品”?
“另外,”护卫补充道,“属下在撤离时,发现废宫外围,似乎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监视,身手不弱,不像是宫中寻常侍卫。属下险些被他们发现。”
另一拨人?是裴忌的人?还是东宫,甚至陛下的人?
废宫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那里不仅埋着枯骨,还锁着活人,更被不止一双眼睛盯着。
我必须加快动作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将证据彻底湮灭之前。
“你做得很好,下去休息,此事绝不可再对第二人言。”我嘱咐护卫。
当夜,我根据沈渊提供的方向,开始梳理十年前可能经手宁王府验尸收殁事务的衙门和老吏。时间久远,人事变迁,查起来千头万绪。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找到“尸体数目”或“身份疑点”这类硬证据的途径。
同时,废宫地下密室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里面囚禁的人,或许是揭开所有谜底的关键。但那里守卫森严,且被多方监视,强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我苦苦思索如何破局之时,东宫再次传来了消息——太子妃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太子忧心忡忡,向陛下请了旨意,欲接太子妃生母、沈尚书夫人入宫暂住陪伴照料。
沈夫人要入东宫。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前路。
或许,突破口不在冰冷的尸骨或守卫森严的密室,而在活人,在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里,最细微的裂痕之中。
比如,一位即将面对“女儿”,却深知此“女”非彼女的母亲。
又比如,一个对“妹妹”心怀巨大愧疚与痛楚,却被迫与之维持表面和谐的兄长。
沈夫人入宫,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沈渊昨日与我会面,今日太子妃“恰好”染病,沈夫人“恰好”被接入宫……这是巧合,还是沈渊在暗中推动?他想借母亲之眼,确认什么?还是想制造混乱,为我创造机会?
无论如何,东宫这潭水,要更浑了。
而我,或许可以趁着这浑水,摸到那条一直隐在水底的大鱼。
只是,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直接接触沈夫人?风险太大。通过沈渊传递信息?他自身难保。
或许……可以从那位负责送食的东宫内侍入手?既然废宫地下囚禁着人,且由东宫派人送食,那么这个内侍,必然是东宫心腹,知晓部分内情。若能控制或策反他……
但这个想法更加危险。一旦失败,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深沉,无星无月。皇城的方向,一片沉黯,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