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月皇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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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握着那枚冰凉铜符,一夜未眠。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沉甸,又渐渐透出蟹壳青,才恍惚惊觉,竟枯坐了一夜。

书案上摊着张京城舆图,墨迹早已干透。指尖无意识地点在沈府与东宫之间那条不算长的街道上,又滑到皇城西边,那片早已空置多年、传闻闹鬼的废邸附近。十年前的血案,卷宗封存在大理寺或东厂最深处的架子上,沾满了灰尘与禁忌。凭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如何去碰?

那枚铜符,或许能敲开一扇偏门。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鸦青色常服,吩咐备车,只说去西郊皇觉寺上香祈福。马车出了王府,并未直往城门,而是七拐八绕,驶入外城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巷。空气里弥漫着隔夜馊水、廉价脂粉和劣质炭火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隔着车帘涌进来。

“爷,前面就是驴肉胡同,车进不去了。”车夫老赵压低声音道。他是府里老人,母亲留下的,嘴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掀帘下车,对老赵道:“你在此处候着,我去寻个故旧。”说完,将一块碎银抛给他,“若过一个时辰我未回,你便自行回府,不必声张。”

老赵攥着银子,面色紧了紧,只躬身道:“爷小心。”

驴肉胡同窄而深,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污水顺着墙根流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逐着跑过,好奇地瞥我一眼,又嬉笑着跑开。按照母亲模糊的提及和这几日暗中打探来的线索,我找到胡同深处一个挂着破旧幌子的小茶馆。幌子上“福泉”二字已模糊不清。

茶馆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掉漆的桌子,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在灶台后打盹。见我进来,他撩起眼皮,混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一番,哑着嗓子问:“客官喝茶?一个铜子一碗。”

我将那枚铜符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头目光落在铜符上,猛地一凝,睡意全无。他慢慢直起些腰,走过来,拿起铜符,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又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暗纹。良久,他才放下铜符,抬眼重新看我,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东西。

“贵客从何处来?”他问,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之前的随意。

“故人之后。”我简短答道。

老头沉默片刻,点点头:“明白了。贵客想问什么?”

“十年前,京城里那场牵连甚广的王府血案。不是明面上的卷宗,是……水面下的东西。尤其是,涉及孩童,或者……身份替换。”

老头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没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灶台边,从角落里摸出一个黑黢黢的陶壶,倒了两碗颜色深浓、不知是什么的液体,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捧在手里。

“那件事啊……”他咂了一口碗里的液体,喉结滚动,“沾着的人,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贵客问这个,可是惹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自保而已。”我端起碗,没喝,只嗅到一股刺鼻的土腥和劣质酒气。

“自保……”老头嗤笑一声,像破风箱漏气,“那滩浑水,沾上了还想自保?”他摇摇头,又灌下一大口,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小孩子……嘿,那年头,死的人太多了,小孩又算得了什么?乱兵冲进去,管你是主子还是丫鬟小子,一刀了账。运气好的,尸首还能有个草席裹着;运气不好的,往乱葬岗一扔,野狗……”

“有没有可能,有孩子没死?被带走了,或者……被换走了?”我打断他血腥的回忆。

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半晌,才慢悠悠道:“贵客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只是猜测。”

“猜测……”他放下碗,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又佝偻下去,“那晚,宁王府……火很大,烧红了半边天。厂卫的铁骑把王府围得跟铁桶似的,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可这世上啊,只要有门路,有银子,或者……有更大的权势,就没有飞不出去的苍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宁王有个侧妃,姓林,生了个小郡主,当时也就四五岁吧,玉雪可爱,听说极得宁王宠爱。侧妃娘家不显,但据说……和宫里某位早夭的小主有些渊源,模样有几分肖似。那晚之后,侧妃和小郡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厂卫的呈报里,只说烧成了焦炭,无法辨认。”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宫里的小主?”

“陈年旧事了,那位小主去的时候,当今圣上……还是个少年皇子呢。”老头摆摆手,似乎不愿深谈宫里的事,“至于小孩换小孩……难,也不难。宁王府那样的人家,奶娘、丫鬟、小厮,还有家生奴才带进来的孩子,年龄相仿的不是没有。大火一烧,尸首面目全非,谁还分得清谁是谁?只要有人提前布置,弄个年纪差不多的替死鬼,把真主儿换出去……嘿,狸猫换太子戏码,自古以来,宫里宫外,演得还少吗?”

“谁有能力做这样的布置?沈家?”我追问。

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古怪的神色:“沈家?清贵是清贵,可宁王案是谋逆,沾着就死。沈尚书那时候,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不过……”他话锋一转,“宁王倒台前,风头最盛的时候,想攀附的人可不少。联姻的,送人的,认干亲的……沈家有没有动过心思,谁知道呢?就算有,宁王一倒,也早抹得干干净净了。”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沈家可能有过关联,但未必是换孩子的主谋。宫里?宁王侧妃与早夭宫妃的相似?一团乱麻。

“还有一件事,”我沉吟着,“如果一个女子,肩胛处原本该有的独特胎记,突然不见了,可能是什么缘故?”

老头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想了想道:“胎记?天生的东西,除非……剜掉。”

剜掉?我心头一跳。沈清漪那夜肩颈光洁,毫无瑕疵,若真是剜掉,该是多大的决心?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或者,”老头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那胎记,本就不是长在她身上的。”

我猛地抬眼看他。

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贵客既然问起换孩子,就该想到,皮囊可以相似,胎记……自然也可以伪造。用特殊的颜料,或是……刺青?当然,若是伪造,年深日久,或许会褪色,或许会被发现。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该有胎记’的那个人消失,或者,让‘不该有胎记’的那个人,永远别露出那块皮肉。”

他话里的寒意,让我脊背发凉。如果沈清漪肩头本该有的蝶形胎记是伪造的,那真正的沈清漪去了哪里?现在的太子妃,又是谁?

“多谢。”我将一枚金叶子推到他面前。这比铜符更实际。

老头没推辞,用枯瘦的手指捻起金叶子,揣进怀里。“贵客,老朽多句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您……碰不得。今夜老朽什么都没说,您也从未见过老朽。”

我起身离开。走出昏暗的茶馆,巷子里的天光刺得眼睛发疼。那碗古怪的液体还摆在桌上,一口未动。

回到王府,已近午时。老赵在侧门焦急等候,见我安然回来,松了口气。我没多言,径直回了书房。

宁王侧妃林氏,酷似宫中早夭妃嫔……四五岁的小郡主……失踪……

沈清漪今年,应是十七。十年前,正是七岁。年龄对不上。

除非,当年换走的,不是宁王血脉,而是沈家女?可沈家为何要冒此奇险?若只是为了送女儿登上太子妃位,以沈家根基,未必需要行此险招,除非……他们想掩盖什么必须掩盖的东西,或者,他们想掌控一个必须掌控的“太子妃”。

又或者,现在的“沈清漪”,根本与沈家无关?是宁王余孽?或是其他势力安插的棋子?

越想越觉得深不见底。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从内部窥探沈家或东宫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三日后,宫中赐宴,庆贺太子大婚之喜。宴设御花园,宗亲勋贵、文武重臣皆在列。我自然也在其中。

宴至半酣,陛下起身更衣,太子陪同。席间气氛稍缓。我正与一位远支郡王说着无关痛痒的话,眼角余光瞥见太子妃沈清漪也在宫娥簇拥下离席,似乎是要去偏殿整理仪容。

她今日穿着杏黄宫装,比之大婚那日的华贵浓艳,更添几分清丽。行走间,裙裾微漾,依旧端庄优雅。只是经过我席前不远处时,她脚下似乎被铺地的锦毯边缘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

“太子妃小心!”旁边的宫女连忙搀扶。

她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一支微微松脱的珠钗。就在她抬手时,宽大的衣袖滑落少许,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手腕。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她腕骨内侧,靠近袖口遮掩的地方,有一点极小的、暗红色的旧疤。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或是被什么锐物划过留下的痕迹。位置很隐蔽,若非她此刻抬手整理,衣袖滑落,极难发现。

而记忆中,那个有着蝴蝶胎记的沈家小女儿,手腕是干干净净的,连颗痣都没有。

宫女已帮她整理好珠钗,她放下手,衣袖垂下,遮住了那点疤痕。她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随即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那笑容完美无瑕。可那袖下的一点疤痕,却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底。

胎记可以伪造,也可以剜掉。但这随手间露出的、本不该存在的旧疤,又是什么?是无意留下的伤痕,还是……属于另一具身体、另一段人生的印记?

我端起酒杯,冰凉的酒液入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必须找人确认,沈清漪身上,除了肩头胎记,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标记。尤其是手腕。

谁能近她的身?贴身侍女,嬷嬷,或是……同为太子身边人的其他妃嫔。

柳侧妃那张怨愤不甘的脸,闪过脑海。

宴席散后,我故意拖沓,落在众人之后。果然,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回廊上,遇到了似乎同样“恰好”落在后面的柳侧妃。她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见到我,脚步微顿,脸上迅速堆起礼节性的笑容,眼底的郁色却未散尽。

“见过王爷。”她屈膝行礼。

“侧妃不必多礼。”我虚扶一下,与她并肩缓行,宫人识趣地落后几步。

“今日宴饮,侧妃似有心事?”我状若随意地问。

柳侧妃笑容僵了僵,随即叹道:“让王爷见笑了。只是……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怀。”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妾身与殿下,也曾有过……”

她适时住口,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知道她在做戏。一个将门出身的女子,再直率泼辣,入了东宫,也学会了几分婉转心思。她是在向我示弱,或许也想从我这里探听什么,或是寻找一个可能的盟友——一个同样对那位完美太子妃心存疑虑的盟友。

“太子妃端庄贤淑,确是殿下良配。”我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只是偶尔思及旧人旧事,也是人之常情。”

“王爷说的是。”柳侧妃飞快地瞥我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王爷……不觉得太子妃,与从前传闻中的沈家小姐,略有些不同么?”

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侧妃觉得何处不同?”

“说不上来。”柳侧妃蹙眉,似在斟酌词句,“模样自然是顶好的,规矩礼仪也挑不出错处。可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人。待人接物,总是隔着一层似的。妾身还记得,几年前在宫宴上见过沈小姐一次,虽只远远一瞥,却觉得是个灵动的妙人儿,笑起来眼睛里有光。可现在这位……”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女大十八变,何况嫁入东宫,身份不同,沉稳些也是应当。”我淡淡道。

柳侧妃咬了咬唇,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妾身曾无意间听她身边一个老嬷嬷说梦话,念叨什么‘手腕上的疤可千万遮好’……当时只当是嬷嬷胡吣,现在想来……”

手腕上的疤!

我心头剧震,面上却只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许是太子妃幼时顽皮留下的旧伤吧。”

“或许吧。”柳侧妃观察着我的反应,见我不置可否,又退了回去,恢复了方才那略带哀怨的神色,“是妾身多嘴了。王爷只当妾身今日饮多了,胡言乱语罢。”

“侧妃言重了。天色不早,侧妃早些回宫歇息。”我停步,拱手告辞。

她亦行礼,带着宫女往另一条岔路去了。

回王府的路上,我靠在马车里,闭目沉思。

柳侧妃的话,印证了我所见。手腕上的疤,是确凿存在的疑点。她故意透露,是想借我的手去查,还是受了谁的指想来试探我?

东宫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浑。

刚回府,还未换下朝服,管事便来禀报,说前院有个自称姓吴的婆子求见,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曾是先帝某位太妃宫中侍弄花草的,如今放出宫养老,因着一点拐弯抹角的旧日香火情,想来讨个王府花匠的差事糊口。

宫里出来的老人?我心念微动。“带她到偏厅。”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寻常,眼神却透着一股宫里人特有的谨慎与木然。她规规矩矩地磕头,声音平板地说了来意。

我让她起身,赐了座,随口问起她在宫中服侍的经历。她一一答了,言语谨慎,滴水不漏。直到我问起,可曾听说过十年前宁王府的旧事。

吴婆子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垂眼道:“回王爷的话,老奴那时只在偏僻宫苑侍弄花草,外朝大事,并不知晓。”

“是吗?”我看着她,“那宁王侧妃林氏,听说容貌酷似宫里一位早夭的小主,你可有印象?”

吴婆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厅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透过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飘忽起来:“那位林侧妃啊……老奴倒是远远见过一次,是宁王得势时,带入宫请安的。确实……有几分像。尤其是侧脸,和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永和宫从前那位……”

“永和宫?”我追问,“哪位?”

吴婆子却猛地打了个寒噤,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闭紧了嘴,连连摇头:“老奴糊涂了,老奴什么都不知道。王爷,老奴年老昏聩,怕是当不得王府的差事了,求王爷开恩,放老奴回去吧。”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她这反应,分明是知道什么,却恐惧到了极点,不敢吐露半分。永和宫……是了,当今陛下生母早逝,他幼时似乎曾由一位太妃抚养过一段时间,那位太妃,好像就住在永和宫?但那位太妃在先帝末年就已薨逝,并无子嗣。

“你不必害怕。”我放缓语气,“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你既不想说,便罢了。王府花匠的差事,你若愿意,明日便可来上工。只一点,管好自己的嘴。”

吴婆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线索再次指向宫里。永和宫,已故的太妃,酷似宫妃的宁王侧妃……十年前的血案,当今陛下的登基……还有东宫里,那个手腕带疤、完美得不真实的太子妃。

一张模糊而巨大的网,似乎正慢慢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我走到窗边,夜色再次降临。皇城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今夜,东宫的灯烛,又会为谁而亮?

而那个偷换了月亮的人,此刻是否正站在那最高的地方,俯瞰着这棋盘上,一颗颗茫然移动的棋子?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铜符冰凉的触感。我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直接查永和宫旧事,无异于以卵击石。盯着沈家?沈尚书老谋深算,门禁森严。东宫更是龙潭虎穴。

或许,该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入手?比如……东宫里,太子妃身边,那个会说梦话的老嬷嬷?

还有吴婆子。她既然选择来王府,哪怕只是为求安身,也未必不能从她嘴里,撬出更多关于永和宫、关于那位“酷似”的侧妃的碎片。

正思忖间,管事又来了,面色有些古怪:“王爷,门房传话,说外头有位将军府的人求见,不是递帖子,是……指名要见您身边侍墨的丫鬟,云珠。”

我一怔:“将军府?哪位将军?”

“说是……镇北将军,裴将军府上的长随。”

裴忌?那个常年戍守北疆、杀人如麻、据说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他回京了?还是他府上的人?找一个丫鬟?

云珠是我书房里伺候笔墨的丫头,十七岁,家生子,父母早亡,性子安静本分,长得只算清秀,唯一特别的,是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

裴忌的人,找她做什么?

“让那长随进来。”我隐隐觉得,这或许又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支线。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精悍沉稳的汉子,穿着寻常布衣,举止却带着行伍之气。他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递上一封拜帖,却不是给我的。

“小人裴安,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王爷,并有一事相求。”他声音低沉,措辞恭敬,眼神却不卑不亢。

“裴将军客气了。不知何事?”我示意他起身。

裴安双手捧上拜帖:“我家将军想求娶王爷府上一位丫鬟,名唤云珠。将军说,此女眼角泪痣,是他……一位故人唯一的印记。将军愿以正室之礼迎娶,并承诺此生绝不亏待。恳请王爷成全。”

我愣住了。

镇北将军裴忌,正妻之位空悬多年,多少高门贵女求而不得。如今竟要以正室之礼,求娶我一个亲王身边、毫无家世背景的丫鬟?

只因为……一颗泪痣?是他亡妻的印记?

亡妻?裴忌何时有过妻室?从未听闻。

这皇城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多少被替换、被遗忘、被刻意掩盖的人生和脸孔?

我看着裴安肃穆的脸,缓缓开口:

“此事,云珠可知?”

裴安摇头:“将军吩咐,先求得王爷准许,再亲自向姑娘表明心迹。”

我沉默良久。裴忌此人,权势煊赫,手握重兵,性子冷酷难测。拒绝他,未必是明智之举。何况,若云珠真是他“故人”相关……这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云珠是我府中之人,终身大事,需得她本人情愿。”我斟酌道,“裴将军若真有此意,三日后,可亲自过府一叙。”

裴安似乎松了口气,躬身道:“谢王爷。小人定将王爷之言禀报将军。”

送走裴安,我独坐书房,心绪翻腾。

东宫的迷雾未散,永和宫的旧影幢幢,如今又横插进来一个煞星裴忌,为了一颗泪痣,要娶我的丫鬟。

这些散落的点,看似毫无关联:太子妃消失的胎记和腕上的疤,宁王府失踪的小郡主,酷似宫妃的侧妃,永和宫已故太妃,裴忌亡妻眼角的泪痣……

它们真的毫无关联吗?还是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同一只翻云覆雨的手,悄然串联?

我需要更多的碎片。

“来人。”我唤道。

管事应声而入。

“去查两件事。”我压低声音,“第一,悄悄打听,镇北将军裴忌,可曾有过婚配,其‘亡妻’究竟是何人,何时亡故,葬于何处。第二,让吴婆子……不,找个机灵又嘴严的,去东宫外围,设法接触太子妃身边一个可能爱说梦话的老嬷嬷,重点是,打听太子妃身上,除了胎记,可还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尤其是手腕。记住,宁可打听不到,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管事面色一凛,躬身道:“是,老奴明白。”

他退下后,我重新走到窗边。

夜幕下的皇城,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蛰伏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兽类冰冷窥伺的眼。

月亮依旧没有出来。或许,它真的被偷走了。

而我,已经踏入了这片没有月光的阴影之中,只能摸索向前,试图在彻底被吞噬之前,找到那偷月之贼,或者,至少看清自己将葬身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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