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心焚:第7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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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裂痕

天刚亮,贾莉就去了将军府。

正门还守着索剑锐的人,她绕到后巷,敲响了角门。

开门的亲兵认得她,呆了一下:“贾姑娘?这么早...”

“我要见将军。”贾莉的声音有点哑。

亲兵犹豫着:“将军在议事,恐怕...”

“就说我有急事。”贾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关于疫区的药材账目,有笔数对不上,得当面跟将军说清楚。”

这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亲兵接过布包看了看,里面确实是几页账本:“您稍等。”

他进去了。

贾莉站在门外,清晨的风很冷,吹得她脸发僵。

她搓了搓手,右手虎口处的冻疮已经结痂了,涂了李鲁平给的金疮药,好得很快。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亲兵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贾姑娘,将军说...账目的事让您去找许先生核对。他现在不便见您。”

贾莉心沉了一下:“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是...”亲兵压低声音,“将军今天心情不好,一早就发火了。您还是改天再来吧。”

改天?

她没有改天了。

后天就要给索剑锐答复,大后天可能就要离开烬城。

有些话,今天必须说。

“那我见许先生。”她换了个说法。

“许先生也不在,一早就出城了。”

贾莉咬咬唇:“那我去议事厅外等。等将军议完事。”

亲兵还想劝,但看她眼神坚决,叹了口气:“那您从这边走,别让前门那些人看见。”

他引着她从偏廊进去。

将军府很大,但很朴素,没什么装饰,廊柱上的漆都剥落了。

议事厅在正院东厢,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贾莉在廊下找了个角落站着,能看见议事厅的门,又不显眼。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压着屋顶。

院子里有亲兵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等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几个将领鱼贯而出,脸色都不好看。

走在最后的是李鲁平,他今天穿了甲,没戴头盔,头发用一根皮绳束着。

看见贾莉,他脚步停了一下。

“将军。”贾莉上前一步。

李鲁平对其他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等人都散了,他才看向贾莉:“什么事?”

语气很淡,像对陌生人。

贾莉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他眼下青影更重了,嘴角抿得很紧,是压抑着怒气的样子。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申请调去北郊医站。那边缺人手,我弟弟的病也好了,可以...”

“不准。”李鲁平打断她。

贾莉愣住:“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李鲁平转身要走,“西城巷的事还没完,你不能走。”

“可是将军...”

“贾姑娘。”李鲁平回头,眼神很冷,“我说了,不准。听明白了吗?”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贾莉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绞在一起:“我只是...想帮更多人。北郊医站那边都是军眷,缺医少药...”

“西城巷的百姓就不是人?”李鲁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救了一半就想走,剩下的一半谁来管?时疫容易反复,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懂。”贾莉也急了,“但我不能一直守着一条巷子!城北、城东,都有病人!将军,您不是说要救更多人吗?”

这话说重了。

李鲁平盯着她,眼神像刀。

旁边扫雪的亲兵都停下了,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呼地刮过屋檐。

良久,李鲁平把声音压得很低:“贾姑娘,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

“那就回去。做好你该做的事。西城巷的防疫,周掌柜一个人撑不住。你需要什么,跟罗国月说。但调走的事,不要再提。”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脚步很重,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贾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索剑锐的人在盯着,他必须表现出对她的疏远,才能不牵连她。

可心里还是难受,像被什么揪着,喘不过气。

“贾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贾莉转头,看见许立鹏从廊柱后转出来。

他应该早就来了,刚才的对话都听见了。

“许先生。”贾莉勉强点头。

许立鹏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棉袍,肩上落着雪,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将军不是针对你。他今天心情确实不好。”

“出什么事了?”

许立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北狄有异动。探子回报,他们集结了三万人马,在边境五十里外扎营。看架势,是要打。”

贾莉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的消息。”许立鹏压低声音,“但朝廷的援军...不会来了。索剑锐这次来,就是传话的。刘瀛扣着军饷和粮草,要将军低头。”

“低头?”

“交出边防图,还有这些年收集的某些东西。”许立鹏没明说,但贾莉听懂了,是刘瀛通敌的证据。

“那将军...”

“他不交。所以今天召集将领,布置防务。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八千对三万。这一仗...很难。”

贾莉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索剑锐说的:如果他不交,就得替刘瀛背一部分罪。

现在看来,不只是背罪,是要送命。

“许先生,”她突然问,“将军手里那些证据,如果交出去,真的能扳倒刘瀛吗?”

许立鹏看着她,眼神复杂:“能。但也会让朝廷颜面扫地,当朝宰相私通敌国,传出去,天下会乱。所以皇上不会让这些证据公开,只会用来逼刘瀛退位。而刘瀛退了,他的党羽还在,会疯狂报复交出证据的人。”

“所以将军才不交?”

“一部分原因。”许立鹏停了一下,“还有一部分...贾姑娘,你觉得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莉被问住了。

什么样的人?

铁腕,冷酷,但也在乎人命。

矛盾,复杂,看不透。

“他是个军人。”许立鹏替她回答了,“军人有自己的骄傲。用证据要挟,换一条生路,他做不到。”

“可是命...”

“命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说完,拍了拍贾莉的肩膀:“回去吧。北郊医站那边,我会安排别人去。西城巷还需要你,那些百姓...信你。”

贾莉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许先生,索剑锐那边...”

“我知道。”许立鹏打断她,“贾姑娘,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多想想你弟弟。”

他拄着拐杖走了,背影在雪地里一深一浅。

贾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她最终还是没去北郊医站。

回到西城巷,周掌柜已经在等她了,脸色焦急。

“贾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老刘家的小儿子又烧起来了,还有对门的孙大娘,咳嗽得厉害,痰里带血丝!”

贾莉立刻放下心事:“走,去看看。”

忙了一整天。

新发病的七个人,病情反复的五个,还有三个老人情况危急。

贾莉忙得脚不沾地,煎药、扎针、擦身,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到傍晚时,才勉强控制住。

周掌柜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这样不行...咱们人手太少了。贾姑娘,你得再找几个人来帮忙。”

“我知道。”贾莉擦擦汗,“明天我去找罗校尉,让他调几个妇人来。”

“罗校尉?”周掌柜苦笑,“他今天被索大人叫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贾莉心里一紧:“问什么话?”

“不知道。”周掌柜摇头,“但看那架势,不像好事。唉,这世道...怎么就不让人安生过日子呢?”

正说着,巷口传来马蹄声。

几个士兵骑马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贾莉认得他,是李鲁平麾下的校尉,姓赵,跟之前死在猎场的赵将军是同乡。

“贾姑娘在吗?”赵校尉翻身下马。

“在。”贾莉站起来。

赵校尉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军让我来传话:从今天起,你搬去将军府西厢住。东西不用多带,人过去就行。”

贾莉愣住:“为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索大人的人,在查你的底细。将军说,府里相对安全些。”

“可我弟弟...”

“一起搬过去。将军已经安排好了,西厢有两间房,你们姐弟住一间,还有一间给伺候的婆子。”

贾莉摇头:“不行。我走了,巷子里这些病人怎么办?”

“周掌柜在,还有我们调来的两个医官。”赵校尉说道,“贾姑娘,这是军令。将军说,你必须去。”

他把“军令”两个字咬得很重。

贾莉沉默了。

她看着赵校尉,看着他身后的士兵,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鲁平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给我一个时辰。我收拾东西,跟病人交代一下。”

“半个时辰。我在巷口等。”

赵校尉带着人走了。

周掌柜凑过来,小声说:“贾姑娘,你去吧。这是将军在保护你。索剑锐那人...我打听过了,心狠手辣。他要是真查到你什么,你就危险了。”

贾莉点点头:“周掌柜,这里就拜托你了。药方我都写在册子上了,每天的变化也记了。有什么不懂的,让人去府里找我。”

“放心。”

贾莉回家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医书,父亲留下的药箱。

弟弟听说要搬去将军府,既兴奋又害怕。

“姐,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住?”

“将军怕我们有危险。”贾莉简单解释。

“什么危险?”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贾莉摸摸他的头,“去了要听话,别乱跑,知道吗?”

“知道。”

半个时辰后,贾莉牵着弟弟走出巷子。

赵校尉已经等在那儿了,身后有辆马车。

姐弟俩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

经过主街时,贾莉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边商铺大多关门了,行人匆匆,脸色惶惶。

有人小声议论:“听说要打仗了...”“北狄人又来了...”“李将军这次能守住吗...”

马车在将军府侧门停下。

赵校尉引着他们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西厢。

西厢是个独立小院,三间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上挂着冰凌。

“就是这儿。”赵校尉推开中间那间的门,“被褥都是新的,炭火也备好了。需要什么跟门口的婆子说,她会安排。”

“谢谢赵校尉。”

赵校尉摆摆手,走了。

贾莉带着弟弟进屋,屋里确实暖和,炭盆烧得正旺。

床铺干净,桌椅齐全,桌上还摆着茶具和点心。

弟弟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姐,好甜!”

“慢点吃。”贾莉给他倒水,自己也坐下,打量这屋子。

比他们那个破家好太多了,但她心里不安!住进这里,就意味着彻底卷进了李鲁平的事里。

傍晚时分,有婆子送来晚饭。

两荤两素,还有汤和米饭。

弟弟吃得很香,贾莉却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她让弟弟先睡,自己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

天黑了,府里点起灯笼。

有脚步声从院外经过,是巡逻的亲兵。

远处传来操练声,是士兵在夜训,看来真的要打仗了。

她坐了不知多久,突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是许立鹏。

“许先生?”贾莉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许立鹏拄着拐杖进来,看了看睡着的弟弟,点点头,“还习惯吗?”

“太麻烦将军了。其实我们...”

“不麻烦。”许立鹏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将军让给你的。”

贾莉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一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城南一处小院,面积不大,但位置安静。

“这是...”

“将军说,如果...如果有什么万一,这处院子够你们姐弟生活。银子,是给你们应急的。贾姑娘,收好,别让人知道。”

贾莉手抖了一下:“许先生,到底...会有什么万一?”

许立鹏沉默了很久,“明天,将军要去巡边。北狄人已经到三十里外了,小股部队在试探。这一去...谁都无法保证能不能回来。”

“为什么不守城?”

“守城是下策。八千对三万,守城是等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

“贾姑娘。”许立鹏打断她,“将军有将军的考虑。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贾莉握紧了地契,纸边硌得手心生疼。

许立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件事。孟静将军回来了,她...可能会来找你。”

“孟静将军?”

“将军麾下唯一的女将,一直在北边巡防。她性子直,说话可能不中听,但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完就走了。

贾莉站在门口,夜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孟静!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武艺高强,带兵有方,很得李鲁平器重。

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这一夜,贾莉没睡好。

梦里全是事:父亲的信,索剑锐的眼睛,李鲁平说“不准”时的表情,还有北狄人的马蹄声。

天快亮时,她被号角声惊醒。

是出征的号角。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亮了,亲兵正在集合,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她跑到院门口,看见李鲁平从正厅出来。

他今天全副武装,玄铁甲,猩红披风,腰间佩刀,手里提着长枪。

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将领们跟在他身后,都是同样的装束。

赵校尉也在其中,看见贾莉,冲她点点头。

队伍往外走。

经过西厢院门口时,李鲁平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贾莉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只一眼,他就转回头,大步走了。

马蹄声远去,府里重新安静下来。

贾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了一块。

“你就是贾莉?”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贾莉转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廊下。

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皮甲,没戴头盔,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

皮肤是小麦色,眉眼英气,手里握着一杆红缨枪。

“我是。您是...孟将军?”

孟静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甚至有点敌意。

“听说你医术不错。”孟静声音爽利,“西城巷的时疫,是你控制的?”

“是大家一起努力。”

“还挺谦虚。”孟静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不过贾姑娘,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将军对你很特别,这我看得出来。但他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能被儿女私情牵绊。”

贾莉脸一热:“孟将军误会了,我和将军只是...”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孟静打断她,“我只知道,将军这次出征,风险极大。如果他分心,如果他有顾虑,可能会死。”

她把“死”字说得很重。

贾莉握紧拳头:“我不会拖累将军。”

“最好不会。”孟静看着她,“听说你想去北郊医站?我劝你别去。那儿离战场太近,不安全。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照顾你弟弟,做你的医女。其他的,别多想,也别多问。”

这话说得不客气。

贾莉心里有气,但还是压住了:“孟将军,我是个医女,只知道救人。将军对我有恩,我感激。但其他的,我没想过,也不敢想。”

孟静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些:“行,你明白就好。我还有军务,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将军走前交代,让我护着你。所以这段时间,你出门都得跟我说一声。不是我管得多,是现在...城里不太平。”

贾莉点头:“多谢孟将军。”

孟静摆摆手,走了。

她走路带风,红缨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贾莉回到屋里,弟弟已经醒了,正趴在窗口往外看。

“姐,刚才那个女将军好威风啊!”

“嗯。”贾莉摸摸他的头,“饿了吗?姐去拿早饭。”

她去厨房,婆子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端回来时,弟弟边吃边问:“姐,李将军是去打坏人吗?”

“...是。”

“他会赢吗?”

贾莉手停了下:“会。”

她必须相信他会赢。

不然...不然这城怎么办?

这些人怎么办?

一整天,贾莉心神不宁。

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想找点事做,但什么都做不下去。

周掌柜让人来取药方,她写好了,又想起几味药需要调整,重新写了一遍。

下午,罗国月来了,脸色很难看。

“贾姑娘,出事了。”

贾莉心里一紧:“怎么了?”

“周掌柜...被抓了。”罗国月压低声音,“索剑锐的人,说他涉嫌勾结北狄,传播时疫。人已经押去驿馆了。”

“什么?!”贾莉站起来,“这不可能!周掌柜这些天一直在救人,怎么会...”

“证据是一包药粉,从他药铺里搜出来的。说是北狄人用的毒药,跟猎场刺客用的那种一样。”

贾莉脑瓜子轰的一声。

她想起索剑锐说的话:有时候,为了扳倒一个大恶,得牺牲一些小恶。

周掌柜就是那个被牺牲的小恶。

“将军知道吗?”

“还不知道,他在前线。”罗国月说道,“许先生已经去周旋了,但...很难。索剑锐这次是铁了心要立威,周掌柜正好撞枪口上。”

贾莉坐回去,手在发抖。

她想起周掌柜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的样子,想起他把自己的药材全拿出来分文不取的样子。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奸细?

“我要去驿馆。”

“不行!”罗国月拦住她,“索剑锐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去就是送死!”

“可周掌柜是冤枉的!”

“我们知道,但索剑锐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罗国月看着她,眼神悲哀,“贾姑娘,这就是朝廷的游戏。有人要死,才能让游戏继续。”

贾莉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父亲,想起慕容家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也是游戏里被牺牲的棋子吗?

罗国月走了。

贾莉在屋里坐到天黑,脑子里全是周掌柜的脸。

她想起他说“我行医三十年”时的样子,想起他被绑在椅子上哭着说“我是冤枉的”的样子。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夜深时,她悄悄出了门。

孟静安排的婆子守在院门口,她谎称去茅房,绕开了。

翻墙出府,直奔驿馆。

驿馆灯火通明,门口有官兵把守。

贾莉躲在暗处,看见许立鹏从里面出来,脸色铁青,跟索剑锐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听不清,但看手势很激动。

索剑锐始终面无表情,等许立鹏说完,摆摆手,转身进去了。

许立鹏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走了。

贾莉等他走远,才从暗处出来。

她绕到驿馆后墙,找了处矮墙翻进去。

落地时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个人。

已经死了,胸口插着把匕首,血还没干。

贾莉捂住嘴,强忍着没叫出声。

她认出这人,是仁济堂的伙计,今天早上还来取过药。

为什么死在这里?

她不敢多想,贴着墙根往亮灯的房间摸去。

到了窗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咬死了不说。”是索剑锐的声音。

“那就用刑。”另一个声音说,很陌生,“对付这种人,不用客气。”

“用刑也要有个限度。他是医官,真弄死了,李鲁平那边不好交代。”

“交代?”那声音冷笑,“李鲁平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一个郎中?”

贾莉透过窗缝往里看。

索剑锐坐在主位,下手坐着个中年人,穿着锦袍,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和气,但眼神阴鸷。

“孙有福,”索剑锐说道,“你最好收敛点。周掌柜是我抓的人,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原来那人就是孙有福。

贾莉握紧拳头,就是这个人,私贩军械给北狄,现在还诬陷周掌柜。

“索大人,”孙有福笑着说,“我也是为您着想。刘相爷说了,这次一定要把李鲁平扳倒。周掌柜是关键,他要是招了,说是李鲁平指使他传播时疫,那李鲁平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会招吗?”

“只要用对方法,石头也会开口。”孙有福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吐真散’,吃下去,问什么说什么,事后还不记得。用了这个,保证他招得干干净净。”

索剑锐盯着那个瓷瓶,很久没说话。

最终,他摆摆手:“你去办吧。但记住,别弄出人命。”

“放心。”

孙有福起身出去了。

贾莉赶紧躲到暗处,看着他进了后院一间厢房。

她跟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周掌柜被绑在柱子上,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显然已经用过刑。

孙有福走进去,把瓷瓶里的药粉倒进水里,捏着周掌柜的嘴灌下去。

周掌柜挣扎,但没用。

灌完药,孙有福拍拍他的脸:“老周,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

他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药效发了。

周掌柜眼神涣散,嘴角流涎。

孙有福开始问话:“西城巷的时疫,是不是李鲁平让你传播的?”

周掌柜喃喃道:“不是...是自然...”

“是不是李鲁平指使你,用军需药材牟利?”

“不是...药材是救人的...”

“你是不是北狄奸细?”

“不是...我是郎中...救人的...”

孙有福问了几遍,周掌柜都回答一样。

他恼了,扇了周掌柜一耳光:“妈的,这药是不是假的?”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贾莉回头,看见前院冒出浓烟。

是马厩方向,火势很快,转眼就映红了半边天。

驿馆里乱成一团,官兵都跑去救火。

她趁机推开窗跳进去。

孙有福吓了一跳,刚要喊,贾莉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他头上。

孙有福哼都没哼一声,倒在地上。

她赶紧去解周掌柜的绳子。

周掌柜还迷糊着,嘴里念叨:“我是郎中...救人的...”

“周掌柜,是我,贾莉!”她拍他的脸,“醒醒!跟我走!”

绳子解开了,周掌柜软倒在地。

贾莉扶起他,吃力地往外拖。

刚拖到门口,就听见脚步声,有人来了!

她赶紧把周掌柜藏到门后,自己躲到床下。

门开了,索剑锐冲进来,看见倒在地上的孙有福,脸色一变。

他环顾房间,目光扫过门后,又扫过床下。

贾莉屏住呼吸。

索剑锐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出来吧。”

贾莉没动。

“我知道你在。火是你放的?胆子不小。”

贾莉还是没动。

索剑锐走到床边,蹲下身。

床下很暗,但他还是看见了贾莉的眼睛。

两人对视。

“为什么?”索剑锐问道。

“周掌柜是冤枉的。”

“我知道。但有时候,冤枉一个人,能救更多人。”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索剑锐伸手,“出来。我送你回去。”

贾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下爬出来。

索剑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后的周掌柜,叹了口气。

“带着他,从后门走。我已经安排好了,门口没人。”

贾莉怔住:“为何又帮我?”

“不是帮你。”索剑锐转身,“是还你父亲一个人情。当年在京城,他救过我母亲的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贾姑娘,记住,你欠我一次。后天,我要你的答复。”

他说完出去了。

贾莉扶着周掌柜,从后门离开驿馆。

果然没人拦。

她把周掌柜带到一处废屋,给他喂了解药。

周掌柜醒来时,天快亮了。

看见贾莉,他傻住了:“贾姑娘?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被孙有福陷害,我救你出来了。”贾莉简单说了经过,“周掌柜,你不能回药铺了。我得找个地方安置你。”

周掌柜老泪纵横:“贾姑娘,你...你何必为了我...”

“你是好人,不该死。走吧,我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贾莉扶着周掌柜,往城南去。

路上,周掌柜突然说:“贾姑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周掌柜压低声音,“当年他临终前,找过我一次。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等你长大了,如果有难,再交给你。”

贾莉心里一震:“什么东西?”

“在我药铺的密室里。但现在...我回不去了。”

“告诉我位置,我去取。”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位置很隐秘,在药铺后院枯井的井壁上,有个暗格。

贾莉记下。

她把周掌柜安顿在听雨楼,谢康答应暂时收留他。

然后自己赶回将军府。

天已经亮了。

她翻墙进去,刚落地,就看见孟静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枪。

“你去哪儿了?”孟静声音很冷。

“我...”

“不用说了。”孟静打断她,“驿馆失火,周掌柜失踪。索剑锐正在全城搜捕。贾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给将军带来多大麻烦?”

贾莉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孟静走到她面前,“将军在前线拼命,你在后面给他惹事。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拖累’?”

贾莉无言以对。

孟静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你回屋去,今天别出门。索剑锐那边,我去应付。”

“孟将军...”

“别叫我将军。从现在起,你老实待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孟静走了。

贾莉回到屋里,弟弟还在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弟弟安详的睡脸,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她好像,真的成了累赘。

午后,前线传来消息:李鲁平率轻骑突袭北狄先锋营,大胜,斩首八百,自损不足百人。

但撤退时遭遇埋伏,孟静带兵接应,激战中为救李鲁平,肩部中箭。

人已经回来了,正在治伤。

贾莉听到消息,立刻去了孟静的院子。

院子里挤满了人,医官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她挤进去,看见孟静躺在床上,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睁着,看见贾莉,扯了扯嘴角。

“来了?”声音很虚弱。

“孟将军...”贾莉上前,“伤得重吗?”

“死不了。箭上有毒,但医官处理得及时,毒已经清了。”

贾莉看她伤口包扎得粗糙,忍不住说:“我帮你重新包一下吧。我是医女,懂这个。”

孟静看了她一眼,点头:“行。”

贾莉让医官拿来干净的布和药,小心地拆开绷带。

伤口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很深,皮肉外翻,已经缝合了,但针脚粗,线勒得太紧,不利于愈合。

她重新清洗伤口,调整缝线,敷上更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孟静一声没吭,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包好了,贾莉擦了擦手:“这几天别用力,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我明天再来。”

“谢谢。”

贾莉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救了将军。”

孟静笑了,笑得很淡:“我是他的兵,救他是应该的。”她看着贾莉,“贾姑娘,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你说。”

“这次受伤,我不后悔。”孟静说道,“但如果...如果有一天,将军需要你在战场上救他,你会去吗?”

贾莉愣住。

“我不是说真的上战场。”孟静解释,“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他陷入绝境,需要有人不顾一切去救他,你会吗?”

贾莉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因为他救过你?帮过你?”

“因为...”贾莉抬起头,“因为他是李鲁平。”

孟静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她点点头:“好。我信你。”

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贾莉给她盖好被子,悄悄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孟静低声说:“贾姑娘...小心索剑锐。他今天来问你的行踪,我说你一直在府里。但他...好像不信。”

贾莉心里一紧:“谢谢。”

“不用谢。”孟静声音越来越轻,“我累了...想睡会儿...”

贾莉关上门,站在廊下。

远处传来操练声,士兵在准备下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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