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奉天惊雷
第四章奉天惊雷
寅时三刻,东华门。
天还未亮,宫门外已排起长队。北境凯旋的将士代表三百余人,皆着崭新甲胄,在晨雾中静默肃立。秦锋换上了那身边军服,手持一块镶铜腰牌,排在队伍末尾。
陈昭安排得很妥帖,腰牌是真的,身份是云州旧部遗孤,在边军中立过战功,有资格面圣。守门禁军仔细查验腰牌,又盯着秦锋的脸看了片刻,这才挥手放行。
穿过重重宫门,奉天殿前的广场豁然开朗。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两侧是持戟而立的金甲卫士,一直延伸到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秦锋垂首跟在队伍末尾,余光却扫视四周。广场两侧的朝房前,已有官员陆续聚集,绯袍玉带,低声交谈。他在其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兵部尚书王振、礼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正明...还有陈昭,他站在靖国公陈继尧身后,一身麒麟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文武百官,凯旋将士,齐刷刷跪倒。秦锋随着人群下跪,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却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秦锋抬起头。九十九级台阶顶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落座。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顶十二旒冠冕,在晨光中流转着威严的光芒。
朝会开始。
先是兵部尚书奏报北境大捷,斩首几何,缴获几何,收复失地几何。接着是靖国公陈继尧出列,慷慨陈词,言及将士用命,皇上圣明。然后是户部、工部、礼部...一道道奏疏,一声声颂扬,将一场用三万条人命换来的“大捷”,粉饰成煌煌盛世、赫赫武功。
秦锋跪在人群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身边将士们的激动,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这些浴血奋战的汉子,不会知道,他们的赫赫战功,是建立在云州军民的累累白骨之上。
终于,轮到了凯旋将士代表觐见。
三百余人分批上前,接受封赏。轮到秦锋这一批时,他跟着队伍踏上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龙椅上那个人。
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一双眼半开半阖,似睡非睡。但偶尔睁开的瞬间,那目光如电,仿佛能看透人心。这就是大周朝的皇帝,永和帝,那个默许了云州惨案的君王。
秦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封赏完毕,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司礼监太监正要宣布退朝,忽然,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
绯袍,白须,面容清矍,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正明。
“臣有本奏!”
声音洪亮,震得满殿寂静。
永和帝抬起眼皮:“方爱卿何事?”
方正明手持笏板,朗声道:“臣要参奏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淳,勾结外敌,倒卖军械,构陷忠良,致使二十年前云州三万军民含冤而死!此案事关国本,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以慰忠魂,以正朝纲!”
满殿哗然。
曹淳就站在御阶之下,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闭目捻着佛珠,仿佛说的是旁人。
靖国公陈继尧厉声喝道:“方正明!朝堂之上,无凭无据,诬告内臣,你可知罪?!”
“臣若无凭无据,岂敢妄言?!”方正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举过顶,“此乃云州军械案部分账册副本,清楚记载景和十七年,兵部拨付云州的军械粮草,被曹淳勾结兵部主事周文焕、侍郎刘文通等人,暗中倒卖与鞑靼!请陛下御览!”
曹淳捻珠的手停了停,缓缓睁开眼,看向方正明,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方正明这等老臣也忍不住心头一凛。
太监接过文书,呈上御案。永和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曹淳,”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话说?”
曹淳躬身,声音依旧尖细平稳:“回陛下,此账册真假难辨,且无原册为凭,恐是有人伪造,意图构陷老奴。老奴侍奉陛下三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国子监祭酒李文昌,“臣亦收到匿名投书,内附兵部与靖国公府往来密账副本,记载靖国公府分得倒卖军械赃款二十万两!此等通敌卖国之行,骇人听闻,请陛下明察!”
“荒谬!”陈继尧须发皆张,“我陈家世代忠良,老夫为大周戍守边关三十年,身上伤痕二十一处,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此必是有人诬陷!”
“陛下,臣也有本奏!”
“臣亦有奏!”
接连又有七八位朝臣出列,有六科给事中,有十三道监察御史,有翰林院学士,皆是清流一脉。他们或持账册副本,或持密信抄本,或持证人口供,桩桩件件,皆指向曹淳与靖国公府。
一时间,奉天殿上,群情激愤。
秦锋跪在丹陛之下,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苏清绝竟在三日之内,将证据送到了这么多朝臣手中。此女心思之缜密,行动之果决,远超他的想象。
永和帝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翻看着一本本奏疏,一页页证据,忽然将手中文书重重拍在御案上。
“砰!”
满殿死寂。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通敌卖国,倒卖军械,构陷忠良...朕的朝堂,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朕的肱骨之臣,竟是国之蠹虫!”
他猛地站起,冠冕上的玉旒激烈碰撞:“曹淳!陈继尧!你二人有何话说?!”
曹淳终于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陛下息怒。老奴确实有话要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高举:“此乃先帝遗诏,请陛下御览。”
“遗诏?”永和帝瞳孔一缩。
太监上前接过,展开。永和帝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煞白,竟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龙椅。
“陛下?!”众臣惊呼。
曹淳直起身,那佝偻的腰背忽然挺直,浑浊的眼中射出慑人精光:“先帝遗诏,立皇九子为储。然当时陛下矫诏登基,毒杀皇九子,软禁太后,清洗朝堂。此事,老奴忍了三十年,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秦锋的心脏狂跳。他万万没想到,朝会竟会如此发展。通敌卖国案还未审清,又扯出三十年前的夺嫡秘辛!
“你...你胡言!”永和帝指着曹淳,手指颤抖。
“胡言?”曹淳冷笑,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玉佩,晶莹剔透,上刻蟠龙,“此乃皇九子贴身玉佩,他临终前交予老奴,托老奴有朝一日,为他讨回公道!”
“陛下,”曹淳的声音陡然转厉,“您可知当年云州军械,为何不翼而飞?您可知那二十万两白银,去了何处?您可知靖国公为何要通敌卖国?!”
他一连三问,每问一句,就踏前一步。那佝偻老奴,此刻竟有雷霆之威。
“老奴今日就告诉您!”曹淳环视满殿文武,声音响彻奉天殿,“那批军械,是陛下您默许倒卖的!那二十万两白银,入了您的内帑!靖国公通敌卖国,是为您筹集修建长生殿的银两!云州三万军民,是您为求长生,献祭给上苍的祭品!”
“轰——”
满殿炸开了锅。
“不可能!”
“阉狗血口喷人!”
“陛下,此獠疯癫,当诛九族!”
朝臣们有的怒斥,有的惊骇,有的瘫软在地。陈继尧脸色惨白,陈昭更是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永和帝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奴有证据!”曹淳从怀中取出一本金色封皮的册子,“此乃陛下内帑密账,清楚记载景和十七年四月,入银二十万两,来源标注为‘边事调剂’。同期,长生殿动工,耗银二十一万两!时间、数额,完全吻合!”
“还有!”他又取出一卷帛书,“此乃陛下亲笔密旨,命靖国公‘便宜行事,速筹银两’。这‘便宜行事’四字,陛下可还认得自己的笔迹?!”
太监颤巍巍接过,呈上御案。永和帝只看了一眼,就颓然闭上眼,瘫在龙椅上。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云州军械不翼而飞,却无人追究;为什么靖国公通敌卖国,却荣宠不衰;为什么三万军民惨死,却以“守城不利”草草结案。
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秦锋跪在殿下,浑身冰凉。二十年,他追寻了二十年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如此荒谬,如此...令人绝望。
父亲,您知道吗?您用性命守护的君王,您用热血捍卫的朝廷,从一开始,就将您和那三万军民,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陛下,”曹淳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又恢复了那副老奴模样,“老奴今日斗胆,非为谋逆,只为讨一个公道。三十年前,您夺了皇位;二十年前,您害死了皇九子,又用三万条人命换长生殿。今日,该还了。”
他转身,面对满殿文武,高声道:“先帝遗诏在此!陛下失德,天怒人怨!老奴恳请诸位大人,遵先帝遗诏,废昏君,立明主,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阉狗!你敢谋逆!”陈继尧猛地拔出佩剑,但剑刚出鞘一半,就僵住了。
因为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刀剑铿锵。转眼间,奉天殿被团团围住,全是东厂番子和锦衣卫!
陆炳按刀而入,走到曹淳身边,单膝跪地:“东厂、锦衣卫,已控制皇城四门。请公公示下。”
曹淳点了点头,看向御阶上的永和帝,缓缓道:“陛下,请退位吧。”
永和帝睁开眼,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环视殿下,文官们或低头,或颤抖,武官们或按剑,或观望,竟无一人站出来。
不,有一人。
“臣,反对。”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将队列中,忠国公赵崇礼缓缓出列。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此刻腰背挺直,虎目圆睁,直视曹淳。
“曹淳,你口口声声为先帝,为皇九子讨公道。那我问你,”赵崇礼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二十年前,云州三万军民,他们的公道,谁来讨?!”
他猛地转身,面向永和帝,扑通跪地,以头抢地:“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罪该万死!”
“老臣赵崇礼,景和十七年任兵部尚书,奉陛下密旨,与靖国公陈继尧、司礼监掌印曹淳,合谋倒卖云州军械,所得银两二十万,尽入内帑!事后,为掩盖罪行,陷害守将秦怀义,以‘守城不利,畏罪自尽’结案。三万军民冤魂,二十年不得昭雪!老臣...老臣每每午夜梦回,皆见血海尸山,听冤魂哭嚎!今日,老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只求陛下,还云州三万军民,一个公道!”
说罢,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心口刺去!
“国公不可!”
“拦住他!”
惊呼声中,离得最近的秦锋飞身扑上,一把打落匕首。但匕首还是刺入三分,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赵崇礼倒在秦锋怀中,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愧疚和释然:“你...你是怀义的儿子...我认得这双眼睛...对不住...对不住你们...”
“太医!传太医!”永和帝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高呼。
但曹淳一挥手,东厂番子立刻封住了殿门。
“陛下,事已至此,何必再演这君臣相得的戏码?”曹淳淡淡道,“忠国公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也算全了名节。至于陛下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是自请退位,还是老奴帮您?”
永和帝死死盯着曹淳,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而绝望:“曹淳,你以为,你赢了吗?”
曹淳眉头一皱。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奉天殿杀来。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冲进殿中,跪地急道,“公公!不好了!京营、五城兵马司、还有...还有白莲教逆贼,里应外合,杀进皇城了!”
“什么?!”曹淳脸色一变。
陈继尧却忽然大笑:“曹淳!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老夫经营京营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他猛地转身,面向永和帝,单膝跪地:“陛下!臣陈继尧,救驾来迟!京营三万将士已控制皇城,逆贼曹淳,今日插翅难飞!”
话音未落,殿外喊杀声已到近前。只见黑压压的京营士兵如潮水般涌来,与东厂番子、锦衣卫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奉天殿前瞬间成了修罗场。
曹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陈继尧:“你...你早有准备?”
“不然呢?”陈继尧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你真以为,老夫会坐以待毙?曹淳,你聪明一世,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好一个黄雀在后。”曹淳忽然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但陈继尧,你又怎知,自己不是那只螳螂?”
他拍了拍手。
奉天殿的屋顶上,忽然跃下数十道黑影,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劲弩,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锁喉针!
“唐门余孽,听令。”曹淳的声音冰冷如铁,“杀无赦。”
弩箭如雨,射向陈继尧和京营将领。但陈继尧似乎早有防备,一挥手,身后亲卫立刻举起盾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弩箭尽数被挡下。
“曹淳,你以为只有你收买了唐门?”陈继尧冷笑,也拍了拍手。
殿外,又涌进一批人,为首的赫然是苏清绝。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白衣人,个个手持奇门兵刃。
“唐隐,”苏清绝高声道,“你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还不动手?!”
黑衣人首领,也就是唐隐,猛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他死死盯着曹淳,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曹淳,二十年前,你带人血洗唐门,杀我父,辱我母,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曹淳却笑了,那笑容诡异而疯狂:“唐隐,你可知你父亲唐怜花,为何会被灭门?”
不等唐隐回答,他自顾自说道:“因为他太贪心。他以为掌握了我与靖国公交易的证据,就可以要挟我们,为他唐门谋个前程。可惜啊,他不知道,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得死。”
“你胡说!”唐隐厉声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曹淳看向苏清绝,“苏姑娘,不,或许该叫你唐姑娘?唐怜花的私生女,唐隐同父异母的妹妹,白梅卫的传人...你的身份,还真多啊。”
苏清绝脸色一白。
曹淳继续道:“你以为你师父苏断水是恰巧路过,救下你的?错了,那是你父亲安排的。他知道唐门必有一劫,所以将你托付给白梅卫,给自己留一条血脉。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白梅卫自身难保,更没算到,他留下的那个秘密,会害死所有人。”
“什么秘密?”秦锋忍不住问。
曹淳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秦公子,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那个秘密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先帝的真正死因。”
满殿死寂,连殿外的喊杀声都仿佛远去。
“先帝...”永和帝的声音在颤抖,“不是病逝?”
“当然不是。”曹淳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先帝是被人毒死的。而下毒的人,就是你,我亲爱的陛下,还有你的好母后,当时的李皇后。”
“你胡说!”永和帝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浑身颤抖。
“我有证据。”曹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瓶中是一些白色粉末,“此乃‘七日醉’,产自南诏,无色无味,服后七日,心悸而亡,状似急病。当年先帝所中之毒,正是此物。而此毒的来源...”
他看向陈继尧:“靖国公,你可还记得,景和十五年,你出使南诏,带回的‘贡品’?”
陈继尧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没错,”曹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毒是你带回来的,下毒的是李皇后,默许的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而我,曹淳,不过是你们手中的一把刀,帮你们清理痕迹,处理知情人。唐怜花,就是其中之一。”
“不...不可能...”唐隐喃喃道,手中的弩箭在颤抖。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曹淳看向苏清绝,“你师父苏断水,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白梅山庄三百余口,也是因为这个秘密,被血洗。而你们,唐隐,苏清绝,秦锋...”
他环视三人,眼中是悲悯,也是疯狂:“你们追寻了二十年的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阴谋,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先帝之死,皇九子之死,云州惨案,唐门灭门,白梅山庄覆灭...这一切,都是一盘棋。而你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自以为在追查真相,实则在帮棋手扫清障碍。”
“你什么意思?”秦锋握紧了剑。
“我的意思是,”曹淳缓缓道,“你们手中的证据,是我故意让你们查到的。你们送出的那些副本,是我默许你们送出的。甚至今日这场朝会,也是我安排的。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废掉这个昏君,肃清朝堂,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的理由!”
他猛地转身,面向满殿文武,高声道:“诸位大人!你们都听到了!三十年前,弑父杀弟;二十年前,通敌卖国,草菅人命!这样的君王,如何配坐这龙椅?!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朝臣都低着头,不敢言语。真相太残酷,残酷到让人无法承受。
“所以,”曹淳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老奴今日所做的一切,非为谋逆,实为清君侧,正朝纲。陛下,请您退位吧,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永和帝瘫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曹淳,看着陈继尧,看着殿下那些或低头,或冷漠的臣子,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绝望。
“好,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正朝纲。”他缓缓站起,摘下头上的冠冕,轻轻放在御案上,“这个皇帝,朕,不当了。”
“陛下!”几个老臣跪地痛哭。
永和帝却摆摆手,看向秦锋:“你,过来。”
秦锋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永和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父亲秦怀义,是条好汉。当年,是朕对不住他,对不住云州三万军民。今日,朕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秦锋手中:“这是朕的随身玉佩,你拿着。从今往后,大周朝,欠你们秦家,欠云州军民,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后殿,背影佝偻,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曹淳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转身,面向满殿文武,高声道:“陛下龙体欠安,自请退位。国不可一日无君,依祖制,当由皇长子继位。然皇长子年幼,当由太后垂帘,老奴与诸位大人辅政,直至新君成年。诸位,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
陈继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殿外黑压压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又看到屋顶上那些手持劲弩的唐门杀手,终究是闭上了嘴。
苏清绝握剑的手在颤抖,她想冲上去,杀了曹淳,为师父报仇,为唐门报仇,为白梅山庄报仇。但唐隐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现在动手,死路一条。
秦锋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看着满殿跪倒的文武,看着御阶上那个佝偻的老太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二十年追寻,父亲冤死,三万条人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权力的游戏。罪魁祸首退位了,但真正的赢家,是那个口口声声“清君侧”的太监。
公道?真相?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梅令,白玉中的血丝,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父亲,这就是您要我追寻的真相吗?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奉天殿中久久回荡。
秦锋随着人群退出大殿,走下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看到苏清绝和唐隐站在远处等他。
三人对视,无言。
许久,苏清绝轻声道:“我们输了。”
“不,”秦锋摇头,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和白梅令,“我们还没输。”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字一句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真相还在,就还没输。”
远处,钟声响起,那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奉天殿的阴谋结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预告:新君登基,曹淳独揽大权,陈继尧被软禁,陈昭失踪。秦锋、苏清绝、唐隐三人被迫离开京城,踏上逃亡之路。然而,他们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张开。而在江南水乡,一个神秘的女子,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她说,她知道云州惨案的最后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周朝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