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棋局开启,盐首入宫
天光初现,雁回官衙东门缓缓开启。
两列玄甲军分列门侧,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一位身穿灰青旧袍、背手而立的青年,缓步走入门前石阶。
他就是——杨秀。
此时的他,与三日前那个端汤入营的书生已判若两人。
他脚步沉稳,双眼直视,不躲不让,哪怕前方是持戟肃立、杀气腾腾的赵氏玄鸟亲军,也未曾迟疑半步。
他知道——今天这一面,不是赴宴,也不是赴刑,而是——入局。
……
“你来得很快。”
赵清漪坐于高位,面前摆着的是一盏盐晶茶,细细浮动的盐花在茶汤中飘摇,仿佛雁回城这些日子里,每一场风波的缩影。
杨秀微微颔首:“殿下召见,焉敢怠慢。”
赵清漪轻抬眼睫:“你做了许多事。”
“救了伤兵,收了人心;熬了汤,立了灰营;夜袭盐仓,杀了盐帮三掌柜。”
“你可知,这每一件——都该杀头?”
杨秀不卑不亢:“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盐就不能归我,兵也不能归赵。”
“归我,才能不乱;归殿下,才能治世。”
赵清漪沉默半晌,忽然轻笑:
“你很会说话。”
“但你若是只会说话,就不该活到现在。”
“你会杀人,也会立人。”
“我很少佩服人,但你,是个例外。”
她缓缓起身,走至杨秀身前,两人仅隔三尺。
她身披玄金战袍,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锋芒藏而不露,但若敢靠近,必有杀机。
杨秀看着她,忽道:“殿下若信我,不妨让我试一样东西。”
“什么?”
杨秀从怀中取出一小瓷瓶,拔塞后,一股淡淡的盐香随之散出。
赵清漪眉毛一挑:“净盐?”
“不是。”杨秀平静道,“是盐丸。”
“军用携带,一丸兑水即饮,可补钠保命,不足三钱,却能救一队行军。”
“我已试三日,灰营已有七人靠它复操刀。”
赵清漪轻抿茶水:“你想换什么?”
杨秀看着她,缓缓道:
“我要雁回城盐权——不归户部,不归盐帮,不归杂商,只归你,殿下。”
“你给我一道令,我给你一座城的人心。”
“你要我掌盐。”
“我要你……扶我上位。”
大殿之上,一盏茶已冷,一句言却未落。
赵清漪的目光自杨秀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那瓷瓶之上。她不接,只道:
“你给我盐权,我扶你上位?”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跪在这殿前,求我一块盐牌都求不来。”
“你凭什么?”
杨秀语声不急,却句句如钉:
“凭我能炼盐,不靠矿脉。”
“凭我能制盐,不仰水网。”
“凭我能用盐,养兵、聚人、断敌魂。”
“而殿下——你正需要这些。”
赵清漪闻言眯起眼:“你以为我很缺你?”
“你缺盐。”杨秀平静答道。
“殿下如今手中有兵,有名,但兵心不稳、官盐不达、边商不通——你若要立军威,得控盐;若要稳百姓,得给命盐;若要破盐帮之局,更得有人敢‘杀’。”
“我,就是你要的这一把刀。”
他走上一步,眼神不带丝毫畏意:“我能在盐碱滩里炼出白盐,也能在黑水里抬出人命。”
“你给我口令,我替你开路。”
“你给我兵粮,我为你控地。”
赵清漪沉默半晌,转身缓步行至殿后屏风之前,低声说: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颗赌徒扔出的筹码,姿态很好,但不知胜负。”
“你把命压上来,却不知——我这庄家,到底愿不愿接。”
她忽地回身,冷声问:
“你杀了贺万山,可知他背后是谁?”
“知。”杨秀答。
“盐帮六会,南线三庄,雁回军中有三成粮道靠他们周转。你动的是一条命脉,不是一口锅。”
赵清漪语气不重,但殿中温度似乎瞬间跌至冰点。
杨秀点头:“我正是知此,才敢动。”
“贺万山,是最烂的那一节。他死了,盐帮反而要稳。”
“他们要稳盘,就得找新平衡,而我——就是那个平衡。”
赵清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倒不是疯子。”
“你是赌命的‘筹局人’。”
“但你不怕……我吃掉你这颗棋?”
杨秀眼神一亮,语气忽转:
“若殿下真能‘吃’掉我,那我更应献出这颗棋。”
“因为,棋若落地不动,终归是死子。”
“而我——是活的。”
赵清漪轻轻一笑,笑中透出一丝罕见的认可。
“很好。”
“你想要盐权,我给你一个试炼。”
她回身入内阁,片刻后取出一封亲笔批示:
【赵氏亲令:杨秀掌雁回盐务第三道试炼权,三日之内,整顿伤兵营盐药系统,自炼、自配、自运、自账。若能稳定伤兵三营之供给,并控制民盐之市价,不升不乱——则予正式封牌。】
落款,是赵清漪的私印。
她将那封信抛至案前,淡淡道:
“试炼三日,你若能成,我给你盐权;你若失败,你亲手杀了的那些人——我一并还回你身上。”
杨秀不躲,稳稳接下,行礼拱手:
“愿赌服输。”
……
出殿门,赵虎迎上来,低声问:“如何?”
杨秀将文书递他:“备人,三日之内,我们要做三件事。”
“一,汤不熄——灰营每日两更,稳定军心。”
“二,药不缺——召调下坊三药铺,盐入药引,设病者优先汤令,限价分发。”
“三,市不乱——挑三名灰营中嘴利的,散市摆摊,公开晒盐、验盐、卖盐,市价压六成。”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不是直接——和盐帮全面宣战?!”
“正是。”
“现在他们看我,是个打碎他们一口锅的小偷。”
“我要让他们明白——我不是偷锅的,是建‘新锅’的。”
“他们不服,那就让他们的人,来我锅里——喝盐。”
“喝了我的汤,就得听我的话。”
……
而此时的雁回城东,一处豪宅内。
“他,拿到了赵清漪的令?!”坐在高椅上的中年人,脸色铁青。
“不错。”一名侍卫低头跪地,“赵殿下给他了‘盐务三试令’,三日之内,若完成,便授牌官盐。”
“呵,果然是……那个女人。”
“总以为扶一个贱生,就能稳住兵权。”
“杨秀……这狗崽子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既然他敢接令,那就让他——三日之内,血染灰营。”
“传我命令——放盐!”
“将民盐市价砸到他一半,看他怎么撑!”
“再调中药商行三家,把盐药调走,让他‘汤不药’!”
“最后……备好人。”
“只要他乱,便借官盐试炼之机,将其以‘扰乱盐务’罪,当众拿下!”
“一个无根书生,也敢造城中之局?”
“让他看看,盐后之城,不是一个人能撬得动的!”
第一战:药断汤熄,灰营欲散
雁回第三日,天未明,伤兵营灶房突现异变。
药仓空、盐罐碎、药引被盗,最致命的是——火炉裂了。
老张头脸色煞白:“昨夜看得好好的,火还是我亲灭的,怎会爆了炉?”
赵虎一脚踹翻倒地伙夫:“你他娘地都干什么吃的?!”
伙夫惊恐道:“是有人……有人夜里潜进来,把干柴换成了火硝柴……”
杨秀蹲下查看破裂的炉底,一指白灰上残留着的黄点,缓缓站起:“不止换柴,还有人下了化腐碱……”
“是盐帮。”
赵虎怒吼:“这帮狗东西真是要咱们命啊!!”
更可怕的是,半个时辰后,城东药市三大铺齐齐关门,告示一贴:
【近日药材短缺,暂停所有含盐引方配售。】
那是对杨秀“盐入药引”计划的当面抽刀!
而市面盐摊也几乎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冒出,各家纷纷抛货压价,半价、三折、甚至白送——目的只有一个:
淹死杨秀新盐。
伤兵营内一片惶恐。
灰营士卒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中带了慌,有人甚至已经动了心思:“杨先生靠不住,盐药都断了,咱兄弟又不是铁打的……”
“再说,那边盐帮不是还发粥了么?”
“那粥……也带盐……”
这话一出口,火光乍起!
“狗娘养的!你敢再说一次?!”
“你说咱们该舔盐帮的碗?!”
灰营中最年长的韩三直接拎起铁锅盖就要拍死对方,被赵虎死死按住。
“够了!!”
“都别吵!!”
“听杨先生的!”
但他回头,却发现杨秀,站在火炉前,面沉如水,毫无动作。
“先生?”
……
片刻后,杨秀忽然抬头,一字一顿道:
“建新炉。”
“什么?”
“所有灰营兵卒,全部出工。”
“把伤兵营后山平了,烧掉全部破棚。”
“我——亲手给你们造一口‘新锅’。”
他顿了顿,语气森冷:“我们不靠药,不靠商。”
“我们靠自己。”
……
第二战:盐市对攻,咸价夺命
当天下午,一座“流动盐摊”悄然出现在城中三条主市路交界处。
摊上木牌写着:
【雁回盐府试炼摊·盐首杨秀令】
【净盐验明,可试吃,三勺起售】
【病兵亲熬汤,旧卒现身说法】
【日限两百斤·不留残盐·不接中介】
三人一摊,两摊一组,散布全市九处!
赵虎亲自坐镇南市,韩三镇北,剩下灰营九人轮番守摊、讲汤、炼盐、沽价。
盐帮的人本以为,他们是来“赔钱唱戏”的,毕竟此刻市场价已被打到史上最低。
但他们错了。
杨秀的盐,不是卖,是“讲”。
——讲他怎么从死人堆里熬出第一批盐;
——讲灰营怎么靠盐汤救了命;
——讲老百姓喝了盐汤怎么断了痢、止了寒;
——讲赵清漪亲封试炼之令!
而且他不是直接卖盐。
是卖汤。
买一勺盐,送一勺药汤;买两勺盐,送一小碗灰营“盐药热水”;买五勺以上,送“军盐标签”一枚。
这种连讲带送带身份塑造的营销术,瞬间把盐市搞成了“义卖大会”!
短短一日,灰营盐摊不但没被砸,反而人越围越多。
盐帮狗急跳墙,当夜派人砸摊,却被灰营当场反制。
——他们不是摆摊的,是打仗的!
第二夜,北市一战,灰营当场扭送五人,连人带摊丢到巡夜军前:
“扰乱军盐秩序。”
“——处斩不赦。”
赵清漪得报,未动,只批了四个字:
“盐首自裁。”
……
第三战:旧兵归队,封盐首令
三日试炼之末,伤兵营后山——
一口新锅腾起浓烟!
五尺铁灶、三层炉壁、石灰锁缝、灰渣引风,炉顶摆着四口炼盐罐,火焰在夜色中熊熊燃烧!
杨秀披着战袍,立于炉前,面色冷峻:
“你们怕市价被压?”
“我不卖盐,我——炼盐。”
“你们怕药引被封?”
“我不下药,我——自制盐方。”
“你们怕兵心涣散?”
“从今往后——灰营每一人,吃我盐者,签‘血令’一纸。”
“敢背者,斩。”
灰营沉默。
赵虎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简陋信纸,郑重跪下。
“今日,北镇旧兵营头目周齐、曹汉、宁泽、梁风四人,带旧部六十一人,自请归入‘盐首灰营’。”
“愿食盐签命,愿为命人听令。”
他将信递上:“他们说——他们喝过你第一锅汤。”
杨秀沉默半晌,忽然抬头大笑!
“好。”
“命盐有价,刀下无怨!”
“从今日起——灰营开第二营,设‘血盐营’!”
“凡入此营者,不立籍、不挂档、不申令。”
“唯服从,唯守誓,唯听我一人之言!”
……
而就在此时,官衙主楼,赵清漪凝望远方,望着那股直冲云霄的灶烟,轻声呢喃:
“你赢了。”
“这第一局。”
“盐给你,人给你,令也给你。”
“但——你要记住。”
“你走上的路,不是炼盐的路,是杀人的路。”
她转身,对冯瑾冷声道:
“起草‘盐首令’,自今日起,杨秀为雁回盐首,执兵盐两事,督西坊七市盐路,监伤营盐账,限期三月,成之升官,败之弃首。”
冯瑾迟疑道:“他会不会,养出私兵?”
赵清漪嘴角扬起一丝极冷的笑:
“他若真敢养,那我便亲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