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墨的心脏
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五年的沉寂。
凯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手——骨节更粗,掌心布满了薄茧,那是五年里在车间里磨出来的。
风里有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这是他五年没闻过的城市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却像冰碴子一样,扎得肺叶发疼。
有人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很陌生。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凯先生”。
是律师。
男人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他入狱前的身份证、手机,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无罪释放证明。
“有人替你翻了案。”律师的声音很公式化,“后续的赔偿和安置,会有人联系你。”
凯没说话,只是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不是正义,只是有人想让他出来。
律师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膜。他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也像监狱。
“去哪?”司机问。
凯愣了一下。他没有家了。五年前,他的家在一场大火里化为灰烬,连同他的母亲一起。
“随便。”他说。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他看见一家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一个小男孩举着试卷,蹦蹦跳跳地扑进母亲怀里,试卷上的红色数字“90”格外刺眼。
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举着试卷跑回家。全班第二,90分,他以为母亲会夸他。可母亲只是皱着眉,把试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为什么不是第一?”她的声音像冰,“我养你不是让你给我丢脸的。”
那天晚上,他躲在房间里哭,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我真后悔生了他。”
车停了。凯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这是他母亲生前住的地方,火灾后就一直空着。
他掏出钥匙,那是律师给的。锁芯已经生锈,他拧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
屋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走到客厅,看见墙上还挂着他和母亲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还是个少年,母亲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下方的指纹锁上。那是母亲生前装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指纹能打开。
凯伸出手,按了上去。
锁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试卷,被母亲揉皱后又小心翼翼地展平,夹在相册里。
他的手指拂过试卷上的“90”,突然想起了那个雨夜。
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手里还攥着他的试卷。
而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
“是你杀了她。”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凯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风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指纹,和他按在锁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真的无罪吗?”男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井里飘上来,“你只是被人从囚笼里放出来,继续当他的棋子。”
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监狱里那个总是给他送东西的神秘人,想起了律师说的“有人替你翻了案”。
“他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人。”
男人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回凯紧绷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
“有些人,就算不在了,也能把路给你铺得明明白白。”
凯的呼吸一滞。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让他想起了那个早已被宣告死亡的名字。
林墨。
“你说的……是他?”凯的声音发颤。
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手,将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丢到他面前。
“按这个地址去。有人在那儿等你,也有东西在等你。”
“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你这五年,到底是替谁待在里面。”男人的声音冷了几分,“到了地方,你会见到一个人。”
“谁?”
“到时候你就清楚了。”男人顿了顿,视线落在凯颤抖的指尖上,语气轻得像风,却重得像铁,
“有些局,不是活人才能布。”
凯浑身一僵。
这句话没有点名道姓,却比任何直白的威胁都更让人发冷。
他猛地抬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影融进楼道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压垮人的话。
“去做你该做的事。”
“至于该不该……去了那儿,自然有人告诉你。”
脚步声渐远,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凯一个人,站在破碎的阳光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没有人明说,可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林墨。
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把他困在囚笼里。
夜色沉重地笼罩着城郊废弃的仓库,冷风穿过残破的窗洞,带着铁锈与潮湿的气息,刮得人肌肤发紧。凯攥着掌心那张早已被冷汗浸软的纸条,一步步踏入空旷昏暗的厂房,鞋底碾过碎石与灰尘,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一道身影从水泥柱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身形挺拔,姿态冷硬,就连微微垂眼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个刻在他噩梦中的人。
可当那人抬起头,所有相似都在瞬间崩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冷静,只有近乎撕裂的疯狂,与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凯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粗糙的墙面。眼前的男人,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极了不久前递给他地址的那个黑衣人,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濒临崩溃的疯癫。
像,却又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你终于来了。”男人开口,声音忽高忽低,轻时像耳语,尖时又带着压抑的嘶吼。
凯盯着他,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男人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短促又凄厉,像困兽临死前的嘶吼。他一步步朝凯逼近,呼吸粗重地喷在凯的脸上,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带着近乎自毁的疯狂。
“我是谁?”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侧脸,动作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一字一顿地告诉凯:
“我是林墨的模仿者。”
凯浑身一震。
模仿者……
“我学他的样子,学他的动作,学他说话的语气。”男人的声音里翻涌着浓烈到扭曲的恨意,“我活成他的影子,穿他的皮,走他的路——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恨他,恨到想将他挫骨扬灰。”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猛地转身,从身后锈迹斑斑的铁箱中,缓缓捧出一样东西。
透明密封袋里,装着一颗色泽鲜红、还带着湿冷气息的心脏。
腥甜的气息轻飘飘散开。
凯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冻僵。他脸色瞬间惨白,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他长到这么大,连伤人都不曾有过,更别说直面这样血腥可怖的东西。
男人捧着那颗心脏,仰头发出一阵近乎狂热的疯笑,笑得浑身发抖。他将袋子递到凯面前,眼神狂热又阴毒。
“看见了吗,这是林墨的心脏。”
“里面藏着你要知道的一切,也藏着你接下来的路。”
话音落下,他将一把锋利的短刀“哐当”一声丢在凯的脚前。
“剖开它。”
凯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死死盯着那颗心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睫毛剧烈颤抖,眼神里写满了生理性的恐惧与抗拒。
他不想碰,不敢碰,更下不去手。
可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疯子般的模仿者,他没有任何退路。
他艰难地弯下腰,手指哆嗦着碰向地面的短刀,指尖几次打滑才勉强握住。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窜到心底,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僵硬。
手臂微微抬起,刀锋对准密封袋,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脸色白得像纸。
刀锋划破密封袋,再狠狠刺入那颗柔软的心脏之中。
腥气瞬间更浓,刺鼻的气味让凯猛地偏过头,喉间一阵滚动,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下一秒,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张坚硬、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缓缓将其抽出,动作僵硬而颤抖。
纸条被牢牢折起,没有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男人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疯癫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残忍。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纸条里的内容,你自己看。”
“现在,我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按要求做完,你才有资格触碰当年所有的真相。”
凯攥紧那张看不见内容的纸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踏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而身后的模仿者,只是这张网里,一枚同样身不由己的棋子。
夜色更浓。
一场即将开始的行动,在黑暗里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