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苑问诊
天刚蒙蒙亮,青瓷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疼醒的。
膝盖上的伤经过一夜发酵,肿得更厉害了,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慢慢坐起身,靠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下地。
推开窗,晨雾还未散尽,院子里湿漉漉的。
那几丛竹子经过昨夜风雨,显得有些蔫,竹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在石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青瓷打了盆冷水,仔细清洗伤口,重新上药。
药膏是好的,抹上去清凉舒缓,她心里那点疑惑又浮起来——这药不是寻常金疮药,里面掺了几味难得的活血化瘀药材,配比精准,显然是懂医理的人调的。
是谁?
她摇摇头,不再想。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在这个府里的位置。
医女。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她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全然不知。
父亲教她医术时说过,医者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
在这侯府里,又何尝不是?
她换上一身素青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明。
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对着院门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打开看,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
她坐下来,慢慢吃完。收拾食盒时,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辰时三刻,前院西厢有人发热。
没有落款,字迹和昨晚药瓶下那张不一样,娟秀些。
辰时三刻……她看看天色,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前院西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青瓷循着记忆找过去,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谁啊?”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是新来的医女,听说有人发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模样,眼睛红肿,看见青瓷时愣了愣,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一张通铺,躺着三四个人。
最里头那个蜷着身子,脸朝里,肩膀微微发抖。
“是柱子,”开门的少年低声道,“昨儿夜里淋了雨,今早起来就烧得厉害。”
青瓷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柱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她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打盆温水来。”她说。
少年连忙去了。
青瓷解开柱子的衣领,发现他脖颈和胸前有细密的红疹,心里一沉。再仔细看他指甲,隐隐发紫。
“他昨天除了淋雨,还碰过什么?”她问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仆役。
那人想了想:“昨天后厨那边卸了一批新炭,柱子去帮忙了。回来就说身上痒,我们以为是炭灰……”
炭。
青瓷心里有了数。这不是普通风寒,怕是那炭有问题。
温水打来了,她浸湿布巾,给柱子擦身降温。
又让少年去取她的药箱——那是昨天随衣物一起送来的,她检查过,里面基础的药材和器具都有。
“你们几个,”她看向屋里其他人,“先出去,窗子打开通风。这病会过人。”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慌忙退出去。
青瓷从药箱里取出艾草,点燃了在屋里熏了一圈。
又找出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让人拿去煎。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柱子的烧总算退下去些,呼吸也平稳了。
青瓷给他喂了药,又叮嘱那开门的少年:“这三天让他单独住,饮食清淡。我开的药按时煎服,若是夜里再烧起来,立刻来找我。”
少年连连点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沈。”
“沈医女。”少年挠挠头,“我是李顺,管马厩的。今儿多亏你了,柱子是我表弟,要是出什么事……”
青瓷摇摇头,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昨天那批炭,还有吗?”
李顺愣了愣:“还有半筐,堆在后院墙角。”
“带我去看看。”
那半筐炭堆在后院杂物棚下,黑黢黢的,看着和寻常木炭没什么区别。
青瓷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掰下一小块闻了闻。
味道不对。
寻常木炭只有烟熏味,这炭却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她将炭块碾碎,指尖沾了些粉末,凑近细看——粉末里有细小的银色颗粒。
“这炭从哪里来的?”她问李顺。
“是外头炭铺送的,每月都送。”李顺有些紧张,“姑娘,这炭……有问题?”
青瓷没说话,把碎炭包在手帕里,站起身:“这半筐炭不要用了,先收起来,别让人碰。你跟我来。”
她带着李顺回到竹苑,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药膏:“手上沾了炭灰的地方,用这个擦洗三次,每日一次。记住,三天内别碰那些炭。”
李顺接过药膏,手有些抖:“姑娘,这炭……有毒?”
“轻则起疹发热,重则伤肺。”青瓷顿了顿,“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别让柱子知道。他刚退烧,不能再受惊吓。”
李顺应了声,匆匆走了。
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那包碎炭,眉头微蹙。
是意外,还是……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青瓷转身,看见昨天那个老仆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物。
“福伯。”她记得昨天门房是这么称呼他的。
福伯走进来,将衣物放在石桌上:“侯爷吩咐,给姑娘添两身厚实些的衣裳。
另外,”他目光落在青瓷手中,“听说姑娘一早去看了发热的下人?”
消息传得真快。
青瓷点点头:“是,已经退了热,再服两天药应当无碍。”
“辛苦姑娘了。”福伯顿了顿,“那孩子的病……是何缘故?”
青瓷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手帕,露出里面的碎炭:“怕是这炭有问题。里面掺了别的东西,燃烧后会产生毒烟,吸多了会伤身。”
福伯脸色微微一变,拿起一小块炭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良久,他放下炭,看向青瓷:“姑娘确定?”
“八九不离十。”青瓷道,“最好查查这批炭的来源,还有,府里其他地方是否也用着同样的炭。”
福伯沉默片刻,忽然躬身行了一礼:“老奴代府中下人,谢过姑娘。”
青瓷吓了一跳,侧身避开:“福伯言重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医者仁心,却不是谁都有的。”福伯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姑娘先用早膳吧,炭的事,老奴会处理。”
他转身要走,青瓷忽然开口:“福伯。”
“姑娘还有事?”
“昨夜……送药的人,是您吗?”
福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姑娘觉得呢?”
说完,他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