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魂织梦：第9章 研讨会上的交锋

傅主任的效率很高，几天后，一场小范围的、关于“唐代特定文书残片初步研究成果”的内部研讨会，在传习所的会议室里悄然举行。

与会者除了傅主任、温素素，还有林序，以及另外两位所里资深的唐代历史与文献研究专家。让温素素略感意外的是，苏曼也出现在了会议室，理由是她作为缂丝组负责人，对涉及装帧修复的部分“很感兴趣”。

温素素心知肚明，这“兴趣”背后，更多是审视与不甘。她不动声色地将装有凤珮的便携盒放在脚边安全的位置，「规则：残魂活动范围限于器物5米内」，确保上官芷能“参与”这场关乎她自身清誉与心血成果的会议。

会议开始，温素素作为主要修复和研究人，站在投影幕前，进行陈述。她没有急于展示那些最具冲击力的核心句子，而是从残片的材质、墨迹、出土信息等基础考古学证据入手，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她展示了运用“清露润毫”、“金镶玉”等古法修复的过程记录（隐去了具体技法来源），重点呈现了修复后逐渐清晰的文字内容。当她将“女子立身，非独内闱”、“于青史间觅一隙之光”以及更激进的“以笔墨针线为戈矛”等句子，配合修复前后的对比图投射到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出现了明显的吸气声。

那两位资深专家立刻俯身向前，戴上老花镜，仔细审视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这观点，确实非同一般！”一位头发花白的赵研究员喃喃道，“与传统《女则》的训导内容大相径庭。”

“字迹风格，与现存有限的唐代上官婉儿（注：此处为艺术处理，与真实历史有区别）相关文书确有几分神似，但更为刚劲一些。”另一位孙副研究员补充道，“如果这些残片真如猜测，与上官芷有关，那其史料价值……不可估量！”

林序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每一处细节，以及温素素镇定自若的陈述。他注意到，她在阐述修复技法时，用语谨慎，但展现出的成果却无可挑剔。

这时，苏曼开口了，她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素素的修复手艺确实进步神速，令人惊讶。不过，我有个疑问。无论是‘清露润毫’还是‘金镶玉’，尤其是那小块仿制绫锦运用的‘双套缂’，都是极高阶甚至近乎失传的技艺。据我所知，这些并非我们所里常规的培训内容，不知素素是从何处习得？毕竟，学术研究，传承有序很重要。”

这个问题相当尖锐，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温素素能力来源的“合法性”，隐隐暗指她可能走了什么“捷径”或存在不规范的学术行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温素素身上。

温素素早已料到会有人质疑这一点。她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苏老师问得很好。这些技法，一部分是我在以往的研究中，从散见的古籍记载和前辈匠人的零星手札中整理、揣摩，并结合现代材料科学进行实践验证的；另一部分，则是在修复这些特定残片的过程中，根据文物本身反馈的信息——比如纸张的纤维状态、墨迹的渗透程度、绫锦的织造逻辑——进行的一种‘实验性还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序脸上，带着一丝坦诚的挑战意味：“我认为，非遗技艺的传承，除了师承，也需要基于文物本身的‘对话’与大胆的、有依据的实践。毕竟，我们修复的不仅是物件，更是其背后活态的技艺脉络。如果我的‘实验性还原’存在偏差，欢迎各位老师依据文物本身和学术规范进行指正。”

她没有给出具体师承，而是将之归结为“古籍研究”、“实践验证”和“与文物对话”，既回答了问题，又将她那种独特的“共情力”模糊地涵盖其中，让人难以抓住把柄，反而凸显了她勇于探索的态度。

林序看着她，眼神深邃。他记得她之前说过“需要用心去感应”。此刻，她将这种“感应”解释为与文物的“对话”和“实验性还原”，虽然依旧有些玄妙，但在她实实在在的修复成果面前，这种解释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的专业色彩。

他开始意识到，她的能力或许并非源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路径，但这路径本身，可能具有独特的价值。

“温小姐的解释，虽然非传统，但就其呈现的结果来看，是行之有效的。”林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他一贯的理性，“学术研究，尤其是跨学科的应用领域，有时需要跳出固有框架。只要方法严谨，成果经得起检验，其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有价值的探索。”

他没有完全肯定温素素的说法，但明确支持了她“探索”的权利和价值，这相当于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苏曼的质疑。

傅主任见状，连忙打圆场：“是啊是啊，素素年轻人肯钻研是好事。现在看来，这批残片的价值已经毋庸置疑。关键是下一步，如何进一步确认其与上官芷的关联，以及……如何找到更多缺失的部分。”

提到缺失部分，温素素适时接话：“根据目前修复出的内容，以及对其思想脉络的梳理，我发现一个重要线索。文中多次隐含提及‘东都’、‘龙门’、‘北邙’等与洛阳密切相关的地理信息。上官芷当年获罪，《女则》被焚，但是否有部分草稿或誊抄本，因其个人关系或其他原因，流散或藏匿于洛阳一带？”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洛阳……”赵研究员沉吟道，“那边博物馆和考古所的库房里，确实还有大量未及彻底整理的唐代文书和墓志……”

会议结束时，虽然没有完全定论，但方向已经明确：温素素的研究获得了初步认可，下一步的重点是向洛阳方面寻求合作，查找相关线索。

散会后，温素素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弯腰拿起脚边的便携盒，指尖感受到凤珮传来的一丝温热的悸动。

「东都……洛阳……」上官芷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吾之故土，亦是……埋骨之地。或许，答案真的在那里。」

温素素握紧了手中的盒子，目光投向窗外。故宫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而她的目光，仿佛已经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千年古都。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凤珮上的裂纹，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似乎又悄然愈合了一丝。「规则：完成执念推进修复进度」，寻找并解读残页本身，就是修复过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