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魂织梦:第2章 凤阁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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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凤阁司籍

深夜的单身公寓,只余一盏孤灯。

温素素将那块唐代凤纹残珮放在书桌的软垫上,自己则坐在几步之外的床边,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紧紧盯着那玉珮,仿佛它是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炸弹。

库房里那冰冷不甘的意念,和指尖不受控制画出的唐代纹样,绝非幻觉。

“你……”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回应。玉珮静默如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与寻常古玉并无不同。

是了,在库房时,是她的血……难道需要血?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立刻否决,那太像邪祟故事里的情节了。她深呼吸,努力回想当时的心境——是极致的委屈,是感同身受的悲怆,是那种与残玉同病相怜的共鸣……

共情。

她的共情力,才是关键?

温素素闭上眼,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投向那块残珮。她想象着它千年前的华美,想象它佩戴在何人身上,又经历了怎样的摧残才会变得如此破碎……那种熟悉的、细微的悲怆感再次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忽然,书桌旁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夏日热浪下的景象。

紧接着,一道极淡、近乎透明的人形光影,自玉珮上方浮现出来。

光影逐渐凝聚,勾勒出一个高髻襦裙的古代女子形象。她身形窈窕,面容虽模糊,却自有一股端凝沉稳的气度,尤其那微微抬起的下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与威仪。

她睁开“眼”,目光如冰冷的玉梭,瞬间锁定了温素素。

“今夕是何年?武周……尚存否?”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温素素的脑海,带着千年风沙磨砺后的清冷与沧桑,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

温素素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她真的……召唤出了一个……鬼?

“武周?”她强迫自己运转几乎冻结的大脑,“武则天……那个朝代,早就过去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光影低声重复,那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巨大的茫然与震荡。她虚幻的身影也随之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

温素素心中那点恐惧,竟奇异地被一丝怜悯压过。一个被困在玉中千年的灵魂……

“你……你是谁?”她鼓起勇气再次问道。

光影稳定下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却带上了一丝深切的悲凉:“吾乃上官芷,武周凤阁司籍女官,掌宫中图籍、修撰文书。”

上官芷?温素素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唐代一位颇有才名的女官,史书记载寥寥。

上官芷的虚影微微抬手,指向桌上的残珮,语气沉痛:“吾一生心血,尽在修订先贤《女则》,欲使其不止于闺训,更添女子立身、明理、参政之要义。然书成之日,遭奸人构陷,指吾妄议朝纲、牝鸡司晨……圣皇震怒,书稿被焚,吾亦含冤赴死。”

她的声音里是刻骨的不甘,那冰冷的意念几乎要凝成实质:“唯有一缕残念,附于这随身凤珮之上,盼能沉冤得雪,使心血不致永绝于世。”

温素素怔住了。她没想到,这玉珮背后,竟是这样一个关于才华、抱负与冤屈的故事。同为女子,在各自的时空里追求认可却遭遇不公,这种跨越千年的共鸣,让她心脏微微抽紧。

“所以,你找上我,是想让我帮你……翻案?”这想法太过荒诞,温素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翻案?”上官芷的虚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青史早定,如何翻?吾之执念,在于《女则》本身!那些被焚毁的篇章,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见解,必须重见天日!”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温素素:“汝既能唤醒吾,便是机缘。吾能感知,汝身负‘共情’之能,可通古物心念,亦身处‘技艺’之域。助吾寻回散逸的《女则》残页,补全其装帧,使之传承后世,吾之残念方能安息,这凤珮,亦能得以真正修复。”

温素素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指尖。所以,她的共情力,和她的非遗修复师身份,才是被选中的原因?

“这是……交易?”

“互利罢了。”上官芷的语气不容置疑,“汝助吾完成执念,吾亦可助汝。观汝今日之境遇,隐忍怯懦,徒有技艺而不知自保,与当年宫中那些任人欺凌的宫女何异?”

温素素脸颊一热,被戳中了痛处。

“吾可教汝,”上官芷的虚影向前飘近少许,虽无实体,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教汝何为‘立身之凭’,何为‘破局之策’。非小术,乃大道。让那些夺汝之功、欺汝之善者,付出代价。”

这话语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温素素想到苏曼在会上的姿态,想到傅主任那句“性格内向还要多锻炼”,一股久被压抑的不平之气悄然升腾。

“你……怎么教?而且,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玉珮?”她想起库房里那断断续续的意念,似乎受到某种限制。

上官芷的虚影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她正试图扩大范围,但仿佛有无形的墙壁阻隔,她最终停留在距离玉珮约五米远的位置,无法再靠近温素素所在的床边。

“如汝所见。”她声音依旧平静,“吾之活动,不出玉珮五步之外。此乃天地规则所限。至于如何教……”

她话音未落,温素素忽然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脑海。

下一刻,她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深夜的公寓,而是变成了一座宏大古朴的宫殿廊下。一个穿着低阶女官服饰的少女,正被一个气势凌人的高阶宫女堵在角落,手中捧着的文书被对方肆意翻检、贬低。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司籍房如今是什么人都能进了吗?”

温素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少女的惶恐、委屈和不敢反驳的懦弱。

这时,一个身着高阶女官服饰的身影(温素素认出那是更年轻些的上官芷)缓步而来,她甚至没有看那挑衅的宫女一眼,只对受屈的少女平静道:“掌籍女官,你手中文书,录的是何殿用度?”

少女一愣,讷讷答:“是……清思殿。”

“清思殿用度规制,依《宫苑例》第七条,超支或节俭,皆有定数。你既核验无误,便签字画押,交付尚宫局。在此与无关之人纠缠,耽搁了时辰,是你之过,还是她之过?”

那挑衅的宫女脸色顿时变了。

上官芷这才淡淡瞥她一眼:“这位姐姐若有疑议,可随我等同去尚宫局,当面与掌事对质?抑或,你想越权干预清思殿与司籍房事务?”

那宫女顿时噤若寒蝉,悻悻退开。

画面破碎,温素素重回现实,心脏仍在为刚才那幕激烈跳动。那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身临其境的、关于如何利用规则、借力打力的实战演示!

“看懂了吗?”上官芷的声音响起,“宫中生存,与汝之职场,并无二致。锋芒毕露者易折,一味退让者受欺。唯有知己知彼,善用规则,方能立稳脚跟,达成所愿。”

她看着温素素,目光深邃:“汝修复那把宋扇的‘勾缂’技法,便是汝之‘立身之凭’。旁人不知,但记录犹在,技艺本身会说话。而评审会的流程、机构的规章,便是汝可借用的‘规则’。”

温素素只觉得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是啊,她之前只沉浸在委屈里,却从未想过如何利用现有的东西去反击。苏曼夺功,靠的是口才和资历,但她温素素,拥有的是实打实的、无法被轻易抹杀的技艺证据!

“我……该怎么做?”

“不急。”上官芷的虚影似乎淡了一些,“吾残魂初醒,力量耗损过巨,需依附玉珮静养。明日,汝先去查证那‘勾缂’技法的记录,找到实证。至于后续……”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身形也愈发透明:“记住,五步之距,勿要将玉珮置于他处。修复吾之执念,亦是修复汝自身之道……”

话音未落,光影彻底消散,重新融入那块安静的凤纹残珮之中。

公寓里恢复了彻底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温素素的南柯一梦。

但她知道不是。

书桌上,那块残珮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而她的脑海中,多了一位来自千年之前、心思缜密、手段高超的“宫斗”导师。

温素素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玉珮上方,最终没有触碰。

她看着这块冰冷的古玉,心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恐惧,更多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想要破局而出的冲动。

“上官……司籍。”她轻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你说得对,互利罢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一个新的联盟,在一个平凡的夜晚,于无声中悄然缔结。一场跨越千年的传承与破局,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温素素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将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默默承受的社恐新人。

她拿起手机,调出部门内网数据库的界面,开始在搜索栏里,输入“宋代缂丝扇”、“勾缂技法”、“修复记录”等关键词。

反击,将从寻找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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