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节|博弈与背书
百仞总医院的后院,臭气熏天。几个归化民小护士戴着布口罩,正提着木桶进进出出,把病人的粪便样本倒进筛子里。时袅仁蹲在院角,一边哼着粗俗小调《十八摸》,一边用玻璃棒搅动样本,眼睛里却满是专注。
“时院长……”司凯德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嗯?”时袅仁没抬头,鼻子里哼了一声,“殖民贸易部的人跑到这里来,是要给我送屎桶吗?”王瑞相在旁边轻咳一声:“我们是来送个机会的。”“机会?”时袅仁终于抬起头,摘下口罩,眼神带着点玩味,“难不成你们贸易口还能给我空投药材?粮船都弄不来。”“正是空投。”王瑞相微微一笑。时袅仁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少跟我打哑谜,说人话。”“热气球。”王瑞相直截了当地说,“未来还有飞艇。要是做得成,第一架优先给医疗口,用来运送重伤员,送药材,甚至直接把伤病人吊到医院来。”“热气球?”时袅仁嗤笑,“现在的技术能实现?执委会能给你批资源?好,就算成功了,能送伤员?真要是掉下来,不砸死一堆人?”
司凯德插话:“我们不是说现在就能做到。先是实验,证明可行,再一步步改进。时院长,你想想,现在救护车根本没戏,大部分地方道路条件不允许。可如果将来真能有飞艇,这是不是比牛车、担架更靠谱?”时袅仁叼起烟斗,眯起眼睛看了两人一会儿。“你们这是给我画大饼啊。”“饼是饼,”王瑞相笑道,“可这是能吃的饼。您最清楚,医院每天都有等不及的病人。哪怕只救活一个,就是意义。”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远处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时袅仁终于“啐”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行,我不拦着你们。不过记住,等哪天真能飞起来,我要优先配额——一架,专供总医院用。到时候你们要是赖账,老子就天天在元老院骂你们。”“没问题。”司凯德立刻点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王瑞相收起笑容,郑重地说:“时院长,您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时袅仁哼了一声,重新戴上口罩,低头继续搅动粪便:“去吧去吧,别妨碍我看大便。”
科技部的实验室一如既往乱得像战场。酸味和煤烟混杂在空气里,桌上散落着齿轮、游丝、破布和玻璃瓶。钟利时正盯着一只拆开的航海钟,眉头皱得死紧:“差一个游丝,就能误差半个时辰!这破玩意儿要是真放海上,船早撞礁了。”司凯德和王瑞相刚跨进门,一个年轻的身影先抬起头。钟小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随意地挽起,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笨拙地描绘齿轮的形状。见两人进来,她怯怯地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画。“贸易口跑到我这儿干什么?”钟利时不耐烦地问。“一个新项目。”王瑞相答,“热气球。”
钟利时先是一愣,随即冷笑:“热气球?”司凯德忍着火气:“对,几百米高度,挂上仪器,能做观测。”“仪器?”钟利时眼睛一亮。王瑞相趁势补刀:“高空风速、气压、温度,全都能实测,你也知道我们带过来的资料很多是不准确的,也没法全靠纸上推算。”钟利时放下镊子,猛地抬头:“真的能挂仪器上去?哪怕只有三百米的数据,也能修正季风模型!”角落里的钟小英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不是能看得更远?比如港口、山岭……上面会不会比地面看得清楚?”钟利时皱眉瞪了她一眼:“小英,别乱插嘴。”可王瑞相笑了:“说得对。确实能看得更远。这就是它的价值。”钟利时已经顾不上钟小英在旁边,翻出一本翻旧了的大气物理学复印件,嘴里念念有词:“边界层……湍流……哈哈!这可是现成的实验平台!”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神炽热:“我支持!必须立项!你们把计划写出来,我马上准备仪器。”钟小英把笔一放,悄悄抿嘴笑了笑。她不懂什么边界层、湍流,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天上那个大气囊,真的能让人看到更多的东西。
宗教办的院子里,香火袅袅,几个归化民弟子正跟着张应宸打着太极。木鱼声和道经吟诵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股子油烛味。“哟,这不是老司和老王嘛。”张应宸停下动作,笑眯眯地迎上来,“难得跑我这破庙里来,有什么好事要我凑份子?”“张真人,你别挖苦。”司凯德刻意奉承到,“真有件事想请你搭把手。”“哦?贸易口还能找上我宗教口?”张应宸打趣道,“难不成想让我给你们船队超度一番,保你们别淹死?”王瑞相不急不躁:“要真能上天,比超度还管用。”“上天?”张应宸眼睛一亮。“热气球。”司凯德压低声音,“升到几百米。老百姓要是看见,不一定当什么科学,十有八九会说是祥瑞。”“哈哈,祥瑞!”张应宸一拍手,“这不正合我意?比泥胎木像强多了,一个大囊子飘在天上,随便编几句‘真君巡天’,百姓就服了。你们的妖术说法,转眼就成了天命祥瑞。”
王瑞相笑着说:“有度就行。科学是科学,祥瑞是祥瑞。张道长,你要能帮我们把风声导过去,那就是给我们挡子弹。条件嘛——你提吧。”张应宸眯起眼睛:“条件也不多。等囊子飞起来,宗教办要在庆典上有位置。‘巡天’怎么说,该由我来定。”“行。”司凯德干脆答应。张应宸满意地点点头:“好,那等你们放飞,我就派弟子去市井里传话。到时候‘祥瑞’这顶帽子,稳得很。”临走时,王瑞相回头看了眼院子。香火烟雾里,几个归化民弟子正跪着抄经,额头贴在地上,仿佛真在等神迹。
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句:热气球飞起来,到底是科学的标志,还是新神迹的开端?
执委会的会议厅里气氛热得很,暹罗粮船的延误让所有人都憋着火,油灯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司凯德把“热气球”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厅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是一片窃笑。“热气球?”一个姓梁的元老噗嗤笑出声来,“老司,你这是想跟你最近那个生活秘书去浪漫了?听说是个A?”引起一阵怪笑。“就知道生活秘书!”王瑞相呛了回去,“这是航空!这是眼睛!能看风,看海,看暗礁!你们以为我这辈子吃闲饭的?”“哟哟哟,航空梦来了。”角落里有人慢吞吞地阴阳怪气,“下回是不是该造喷气机?顺便把太空船也安排上?”这下笑声更大,连丁丁都忍不住抖腿:“要真有喷气机,我第一时间给你写个专刊——《临高航空五十年》。”有人揶揄:“那得配图,最好让你生活秘书打扮成空姐。”厅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有人还接茬:“红的好,蓝的也行,要不来个绿的,清新脱俗。”“靠,”有人小声咕哝,“你们这是航空还是开染坊?”马千瞩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空姐的问题之后再说。继续说重点。”笑声渐渐压下去,王洛宾冷笑着开口:“重点就是资源!你们一个布囊子,能吊多少?能吊得过一辆牛车?燃料呢?无烟煤恐怕不行吧。”
时袅仁难得坐在会议桌边,满脸倦容,声音沙哑却压得住场:“我支持发展航空事业,未来还有更多的战争,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伤员,都需要更稳定的运送方式。”马千瞩问,“发展汽车工业不行吗?未来可以做救护车。””汽车?这个时代可没有高速公路,未来无论战场在哪里,都是没有公路的地方。要真能有飞艇把伤员吊回来,必要的资源是难免的。卫生口支持。”这话一出,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老时平时连会都不来,这次居然亲自出声,不少人交换眼神,心里暗暗嘀咕:这事没那么容易砍掉了。钟利时眼睛放光:“没错!别光盯着酒精。气象!高空数据!风速!气压!这玩意儿上去就是革命性突破。你们看不见的价值,我们科技口看得见。”“数据能当饭吃?”一个脾气暴的元老插嘴。“没有数据,船早晚得搁浅!”钟利时回敬。张应宸这才慢悠悠开口:“若真能上天,我倒觉得可以封个祥瑞。‘真君巡天’,这样一来,民间谣言就压住了。妖术?神迹?全归我来解释。”“行啊,”有人小声调侃,“到时候是不是还得让你生活秘书扮真君侍女?”张应宸瞪了一眼,没接话。丁丁倒是乐呵呵地举手:“别吵了,炒作的事交给我。飞上去就是大新闻,我能给你们搞成文化节。到时候卖票,票房加摊位抽头,项目还能反补呢。”“丁丁是想看空姐吧。”又有人笑出声来。“我倒是真想先看老王吊篮里尿裤子。”一个声音插进来。“艹!”王瑞相差点拍椅子,幸好司凯德伸手按住。
马千瞩合上账本,慢条斯理地说:“好,既然有人兜底,我建议是给个机会。但有三个条件——一不许动核心工业资源;二,试验严格保密;三,三个月内出结果。能证明能降低航路风险,就继续;不行,立刻砍。”大家举手表决吧。文德嗣淡淡补了一句:“别忘了安全,咱可没空办烈士公祭。”
项目在窸窸窣窣的举手声中勉强通过,算是暂时定调,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笑声和火气。有人摇头,有人跃跃欲试。等人散去,司凯德和王瑞相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