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萤火照夜,旧影难寻
回首时,晚风恰好卷着竹涛掠过耳畔,带着深山特有的湿冷潮气。月光被层叠的竹叶切碎,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碎银,那布衣青年就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身影被拉得细长。
他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比澹台辞晚略高半头,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毛边,一看便知是长途跋涉之人。头上那顶竹编斗笠更显简陋,边缘甚至缺了一小块,歪斜地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以及紧抿时泛白的唇。
她目光扫过他周身,最显眼的是那股怯弱——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畏缩,而是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风一吹就下意识瑟缩,连站姿都带着几分不稳,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深山的夜气吞没。
这般气场,与记忆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截然相反,澹台辞晚的指尖先于意识微微收紧。
她不死心似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青年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只有一截系着旧布的腰带,别说长剑,连短刀或匕首的轮廓都没有。一股熟悉的失落感瞬间从心口漫开,像被夜风浸凉的潮水,顺着血脉淌向四肢百骸。
记忆里的阿绾,腰间永远悬着一柄乌鞘长剑。那剑不知是何材质,即便在暗处也泛着温润的光,鞘身刻着细密的云纹,是阿绾亲手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还记得年少时在桃花树下,阿绾挥剑练完一套剑法,额角挂着汗珠,却笑盈盈地把剑鞘凑到她眼前:
“你看这云纹,每一道都藏着护你的心意。这剑极其重要,若是丢了,我便护不住重要之人了。”那时的风带着桃花香,阿绾的声音清亮如溪,连阳光都偏爱地落在她扬起的眉梢上……
[现]
“姑娘怎么了?”那声音又传来,打破回忆,
“想到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她指节发白,无力地道。
“澹台神官可是思那位友人?”
此语若寒剑刺进心,但她不禁满面诧然。
“姑娘总心不在焉,再者眉宇间阴郁未散。神官常年与灵界为伴,气息本就与凡人不同,你周身这股清寂灵韵,定是神官无疑;若说失魂落魄,若是丧夫,眉宇间该多几分憔悴风霜,这般郁结更像失了挚友;长年孤身度过漫长岁月。再对照神官的传闻一对,自然是武神澹台辞晚了。”
说罢指尖轻叩斗笠边缘,眸光在她腰间神官玉佩上一扫而过。青年指尖叩击斗笠的声音很轻,“笃、笃”两声,像敲在人心尖上。
澹台辞晚盯着他被斗笠阴影遮住的眼睛,试图从那模糊的轮廓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月光只肯漏下零星几点,照亮他鼻尖的细汗,却照不清眸底的情绪。
直到他歪头一笑,斗笠随之一倾,她才终于看清那张脸。
墨色眸子亮得惊人,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睫毛又密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墨发没束,顺着斗笠边缘倾泻而下,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衬得那片肌肤白若凝脂;眉宇间是全然的清秀,连眉峰都带着柔和的弧度,像画师精心勾勒的仕女图。
这样一张脸,怎么会是江湖漂泊之人?澹台辞晚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神官玉佩。
阿绾的眉眼是全然不同的,她的眉骨更分明,笑起来时眼角会扬起锋利的弧度,像出鞘的剑,带着锋芒却不伤人。
而眼前这青年,连眼神都带着怯生生的清澈,偏偏观察起人来又如此敏锐,这反差让她心头疑窦丛生——这伪装太过刻意,倒像是怕被人认出什么。
怅然感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甚。她甚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试图从青年身上捕捉那股熟悉的气息。
可吸入肺腑的,只有深山的草木清气和露水的湿意,没有阿绾身上常年带着的、淡淡的剑穗熏香,更没有那股隔着十里山路都能感知到的蓬勃生气。
阿绾曾说,她的灵力是“向阳而生”的,哪怕在阴曹地府待上三日,周身也会带着暖阳的温度。可眼前的青年,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气场怯弱得像怕惊扰了夜色。
“期待愈多,失望愈大。”这句老话在心底盘旋,带着苦涩的凉意。澹台辞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因为一个相似的场景、一个模糊的身影,就轻易燃起不该有的期待。指尖的颤抖更明显了,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虚:“全对。”
她转身想走,脚步却有些发沉。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能听见“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让她想起当年和阿绾在竹林里追跑,阿绾的笑声比竹叶声更脆,
“辞晚你慢些,当心摔了!”可现在,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和身后青年急促的呼吸声……
那青年眼疾手快,直挡在澹台辞晚面前,额间渗出细细汗珠,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颇有些焦急,
“这荒山野林,一人走夜路多孤独寂寞啊,姑娘不妨带上我?”眸子中尽是真诚。
澹台辞晚不喜旁人掺入,本长年来几乎是孤身度过漫长岁月,除了他,一切之人皆无必要,但她也不知与人相处是何感觉,内心并无渴望过。再者,接上述疑点,谁可确认无阴谋?
见她狐疑,青年忙伸出双手道:
“我确然是真心的,姑娘若不信可以禁锢我这微弱法力。”
她盯着青年伸出的双手,指尖猛地蜷了蜷——这掌心向上、坦诚无防的姿势,竟与当年阿绾许诺护她时一模一样。心头那根沉寂多年的弦轻轻一颤,终是松了口:
“……提前说好,莫要拖累我。”她冷冷撇下这句,向前走去。
“当然,姑娘大可放心!”那青年步履轻快随澹台辞晚并排走着。
“如何称呼?”徒步间,澹台辞晚蓦地问道
“唔……且唤我阿蘅,如何?”
“嗯。”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泼洒在蜿蜒的山路上。风掠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草叶上的露水越来越重,澹台辞晚的裙摆扫过草丛,沾了满满一层晶莹,凉丝丝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轻颤。
就在这时,几点微弱的绿光从草丛里飘了出来,晃晃悠悠地停在她眼前。是萤火虫。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萤火从四面八方聚来,像撒落人间的星子,围着她和阿蘅缓缓飞舞,将前路照得朦胧又温暖。
澹台辞晚怔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萤火虫似乎不怕生,振着翅膀落在她的指节上,小小的身躯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尾端的绿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她盯着那点绿光,指尖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家伙。
这里阴气明明很重,按灵界的规矩,虫兽本该避之不及,为何会有这么多萤火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她和阿绾在山下的溪边捉萤火。那时阿绾刚打完一场硬仗,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却非要拉着她蹲在草丛里,说要给她编个“萤火冠”。
“你看,这萤火虽亮,却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地。”阿绾把一只萤火虫放进她手心,自己则用草叶串起一串萤火,举到她眼前晃了晃,眸子里映着漫天萤火,比星光还亮,
“可眼前之人不同,只要她在,哪怕黑夜里走千里路,心里也是亮的。所以啊,萤火再好,也不如眼前之人。”
那时她还小,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阿绾的声音比萤火更暖。直到后来阿绾消失,她独自一人走过无数个黑夜,才明白那“眼前之人”的分量——原来失去了那束光,连萤火都变得刺眼起来。
指节上的萤火虫忽然振翅飞走,融入漫天光点中。澹台辞晚望着那片流动的绿光,眼眶有些发热,连带着心口都泛起熟悉的钝痛。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会因为一点相似的场景,就沉溺在回忆里……
“神上甚是开心。”正回忆间,不知何时,阿蘅探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轻快。
“继续走。”澹台辞晚站起身,打理了衣衫,又向前走去,只给阿衡留下一孤清背影。
两人静静走了几刻钟。一路上,格外寂静,只闻夜风掠过耳旁。
“神官大人,你看这路越来越陡了,要不要歇歇脚?”阿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紧跟在澹台辞晚身侧,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怯弱。
澹台辞晚没回头,只淡淡道:“不必。”她的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多年的独行让她早已习惯在夜路中保持警惕,哪怕身边多了个人。
阿蘅却没放弃,又凑近了些,斗笠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可这山路不安全,我刚才好像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像是……”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澹台辞晚的反应。
“是山鼠。”澹台辞晚头也不回地打断他,“这带的山鼠习性特殊,夜间会在石缝里磨牙,声音像枯枝断裂。”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蘅“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惊讶:“神官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常年走山路,自然清楚。”澹台辞晚的视线扫过前方的岔路口,眉头微蹙——这条路本该有个路标,此刻却不见了。她停下脚步,弯腰检查地面的痕迹,指尖拨开被露水打湿的野草。
阿蘅也跟着停下,蹲在她身边,好奇地探头:“怎么了?迷路了吗?”
“路标被人动过。”澹台辞晚的指尖触到地面一处新鲜的泥土,“这里的土是新翻的,像是被刻意掩盖了什么。”她抬眸看向左侧的密林,那里的树影异常浓密,连月光都穿不透,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阴气。
阿蘅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往澹台辞晚身边靠了靠,声音有些发紧:“那、那我们走哪条路?”
澹台辞晚没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凝起灵力,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光。她将符纸往空中一抛,火光却猛地朝左侧密林倾斜,还没靠近就“噗”地熄灭了。
“左侧有邪祟。”她收回手,语气凝重了些,“走右侧。”
阿蘅连忙点头,站起身时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澹台辞晚身上。他慌忙扶住旁边的树干,耳尖微微发红:“对、对不起。”
澹台辞晚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扶着树干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不是害怕,倒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她没追问,只是转身走向右侧的路,声音比刚才稍缓:“跟上,别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