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的太监不伺候人
豹房的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这里原本是权贵豢养猛兽、寻欢作乐的别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野兽的腥臊和脂粉混合的怪味。朱厚照皱了皱眉,这种味道让他这个搞科研的很不舒服。
“清场。”
两个字落下,原本伺候在旁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
“陛下,这……”领头的老太监刚想说话,就对上了朱厚照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带着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朱厚照和垂手而立的陈墨。
朱厚照随手抓起桌案上的一方黄铜镇纸,扔给陈墨:“露一手,让我看看现在的精度。”
陈墨抬手接住,没有任何废话。他的右手五指瞬间融化,银色的液态金属迅速包裹住那方黄铜。细微的嗤嗤声响起,那是金属在极高频率震动下被切削的声音。
没有火花,没有噪音,只有金属碎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三秒。
陈墨摊开手掌。
那方原本雕刻着瑞兽的粗糙黄铜镇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绝对圆润的铜球。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朱厚照略显苍白的脸庞。
朱厚照拿起铜球,对着光转动。
真圆度0.1微米以内,表面粗糙度Ra0.01。
这是人类工业文明巅峰时期顶级数控机床才能达到的水准,现在,就在一个“太监”的手里诞生了。
“好。”朱厚照随手将铜球扔回给陈墨,“以后,你就是朕的机床,朕的熔炉,朕的工业母机。”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木炭,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开始画图。
线条粗犷潦草,却透着一股严谨的几何美感。
不是亭台楼阁,不是水榭歌台。
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旁边连着复杂的管道和沉淀池。
“这是高炉,这是洗煤池。”朱厚照指着地上的图样,头也不抬地说道,“大明的铁含硫太高,脆得像饼干,做不了枪管,更做不了蒸汽机气缸。要想搞工业,先得把材料这一关过了。”
陈墨眼中的蓝光扫描着地上的图纸,瞬间建模完毕:“博士,现有条件下,耐火砖和鼓风设备是瓶颈。”
“耐火砖用高岭土配石英砂,至于鼓风……”朱厚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先把坑挖出来。”
……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北镇抚司。
一份密报送到了指挥使牟斌的案头。
“陛下驱散了豹房所有人,只留贴身太监陈墨。随后……两人在正厅中央挖了一个大坑,深达数尺。”
牟斌看着密报,眉头拧成了川字。
旁边的一名千户压低声音:“大人,挖坑?莫非是要效仿商纣王,建酒池肉林?”
牟斌心里咯噔一下。
酒池肉林?
把酒倒进池子里,把肉挂在树上,这是千古暴君的标配啊!
新皇刚刚登基,不在宫里批奏折,跑到豹房挖坑,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文官能把唾沫星子喷到锦衣卫大门口来!
“再探!”牟斌把密报狠狠拍在桌上,“看清楚他们往坑里填什么!若是填酒水,立刻来报!”
……
豹房内,朱厚照并不知道自己挖个地基就被扣上了“酒池肉林”的帽子。
他现在面临着更实际的问题——缺铁。
“陛下。”
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奏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工部尚书徐贯回话了……说,说……”
“说什么?”朱厚照正在调试陈墨刚刚手搓出来的简易水平仪,头也没回。
“徐尚书说,祖宗之法,铁乃兵家之本,民间寸铁需得官府勘合。陛下索要十万斤精铁,无兵部堪合,无内阁票拟,工部……工部不敢擅发。”
小太监说完,整个人都要趴到地缝里去了。
抗旨。
这是明目张胆的抗旨!
朱厚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小太监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祖宗之法?无内阁票拟?”
朱厚照把玩着那个铜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徐贯这是欺负朕年轻,不懂规矩啊。他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内阁和六部,就寸步难行?”
小太监不敢接话,浑身抖得像筛糠。
“陈墨。”
“在。”
“带上家伙。”朱厚照迈过地上的图纸,大步向外走去,“既然工部不给,那朕就自己去拿。朕倒要看看,朕自家的仓库,谁敢拦朕!”
……
紫禁城,内承运库。
这里是皇帝的私库,也就是传说中的“内帑”。里面堆积着历代皇帝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及——并没有被工部完全掌控的一批备用军械原料。
库房门前,两个身穿斗牛服的太监正拦在路中间,身后站着一排手持水火棍的番子。
“万岁爷!”领头的老太监满脸堆笑,身子却像钉子一样扎在门口,“您这是折煞奴婢了。这内库虽然是您的家当,可开启库门得有司礼监的批红和掌印太监的对牌,这是规矩……”
“规矩?”
朱厚照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大门。
“朕的话,就是规矩。”
老太监脸色一僵,依旧赔笑道:“万岁爷,您别为难奴婢。若是坏了规矩,外廷的那些大人又要上书骂奴婢是奸佞了。您且回宫歇着,等奴婢去禀报刘公公……”
他口中的刘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文官集团在内廷的盟友。
朱厚照懒得跟他废话。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墨。
“开门。”
只有两个字。
陈墨上前一步。
老太监脸色大变,尖着嗓子喊道:“干什么?这是内库重地!谁敢乱闯!来人……”
他的话还没喊完,陈墨的手已经搭在了那把足有西瓜大小的精钢巨锁上。
没有寻找锁孔,没有使用钥匙。
陈墨的手指再次液化,瞬间渗入锁芯内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把号称“鬼神难开”的精钢巨锁,在陈墨手中就像一块豆腐,直接被暴力扭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片火星。
全场死寂。
老太监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一排拿着水火棍的番子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像是看见了鬼。
这可是精钢啊!
徒手扭断?这还是人吗?
陈墨面无表情,双手按在沉重的包铁大门上,液压系统全功率输出。
“吱——嘎——”
沉寂了数十年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扇重达千斤的大门,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地推开了。
尘土飞扬中,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铜铁锭。
朱厚照抬脚,从那个目瞪口呆的老太监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搬。”
朱厚照指着那些落满灰尘的铁锭,“今晚之前,朕要在豹房看到它们。”
老太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知道,天变了。这个小皇帝,根本不讲道理,也不讲规矩,他只讲实力。
……
夜幕降临,豹房。
原本幽静的庭院此刻灯火通明,却不是因为歌舞升平。
巨大的炉火在院中升起,焦炭燃烧的刺鼻气味取代了原本的脂粉香。朱厚照脱去了繁琐的龙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高高挽起,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
他和陈墨正在组装第一台简易高炉的鼓风装置。
“博士,密封性不足,风压不够。”陈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用黄泥封死接口,加压!”朱厚照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正在调整风口的角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丝竹管弦之音。
“万岁爷!万岁爷大喜啊!”
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传来。
刘瑾,这个历史上著名的“立皇帝”,此时正满脸堆笑地跑进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名身穿轻纱、曼妙多姿的绝色歌姬。
这些歌姬是刘瑾费尽心思从教坊司和江南搜罗来的,个个国色天香。他听说皇上在豹房“大兴土木”,立刻以为皇上是耐不住寂寞,要开始享受了。
这可是邀宠的大好机会!
“万岁爷,奴婢听说您要在豹房常住,怕您闷得慌,特意……”
刘瑾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没有酒池,没有肉林。
只有满地的煤渣、铁屑,一个怪模怪样的巨大炉子正往外喷着火舌,而那个应该坐在龙椅上享受的皇帝,此刻正像个铁匠一样,灰头土脸地站在一堆废铁中间。
那二十名歌姬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抱着琵琶瑟瑟发抖。
朱厚照直起腰,手里还提着那把沉重的铁钳。他转过身,黑漆漆的脸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瑾。
“刘伴伴。”
朱厚照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奴婢在。”刘瑾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腿肚子直转筋。
朱厚照指了指那些花枝招展的歌姬,又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煤炭。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把那些乐器扔了,让她们过来,帮朕筛煤。”
刘瑾:“???”
歌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