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牺牲者：第2章 死亡

经理老陈没能回来开会。

下午两点多，消息传来时，办公室里先是死寂，随即炸开锅。行政部的同事声音发抖地在工作群里发了简短通知：陈经理在前往总部的路上，遭遇严重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据说，是高速上前车突然爆胎失控，多车连撞。老陈的车在最中间。

李想坐在工位上，手指冰冷僵硬，无法在键盘上移动分毫。他眼前反复闪回上午那一幕：老陈推着眼镜，说十点半有个会，头顶鲜红的数字冰冷跳动。

【00:02:14:08】

【00:02:14:07】

他说了“注意安全”。和昨天对王明说的一样。同样苍白，同样无用。

不，甚至更糟。王明的死他只是一个模糊的、事后的验证者。而老陈的死，他从头到尾，像一个被提前剧透却无法离场的观众，眼睁睁看着预告片变成现实。那两小时十四分钟，每一秒都曾在他眼前流逝，嘀嗒作响，最终汇成死亡确凿的巨响。

办公室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悲伤与惶恐的低气压笼罩。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红着眼眶发呆，更多人则是茫然和难以置信。昨天是王明，今天是陈经理。死亡突如其来，毫无道理，让每个人都感到脖颈发凉。

张薇走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递给李想一杯热水。“想哥……你也别太难过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头顶的数字在她哽咽时微微颤动——【41:08:11:20】，还有四十多年，但此刻的悲伤无比真实。

李想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却丝毫暖不了他的手。他看着张薇，看着周围每一个沉浸在真实悲痛中的同事，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他们的悲伤有出口，可以哭泣，可以追忆，可以互相安慰。而他的“悲伤”里，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提前知晓的恐惧、试图阻止却无从下手的无力、对自身诡异能力的惊骇，以及最深处……一种冰冷刺骨的、对自己头顶那串不断减少数字的恐惧。

他们的时间还长。他的呢？【15:05:xx:xx】（他不敢细看具体秒数）。十五天。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他自己头顶。

下午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熬过。上司体谅大家情绪，允许提前下班。李想几乎是逃离了那座办公楼。

地铁里，他再次被淹没在数字的海洋中。但今天，他无法再像昨天那样仅仅感到恐惧和陌生。每一个跳动的数字，在他眼中都有了具体的、可怖的含义。那个中学生头上的【60:00:12:42】，意味着大约六十年后，他会死。那个打着电话、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头上的【10:05:10:54】，意味着他大概还剩十年。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自己头上是【50:13:11:1】，怀里的宝宝却是【80:12:11:58】。

一个充满注解的世界。一个所有结局都已预设，只是等待读秒完成的世界。而他，是唯一拿着“节目单”的人。

他感到恶心。

走出地铁站，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暖橙色，但这暖意透不进他心里。路过昨天早上遇见邻居阿姨的那个位置，他下意识看去，没有身影。但她头顶的【03:12:13:12】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三年多。他忽然无比确切地知道，三年多后的某一天，这位总是笑着打招呼的阿姨，会从这世界上消失。

这种“知道”，变成一种沉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外界的所有声音仿佛被隔绝。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窗户边，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灯火、行人归家的寻常景象。那些温馨的、忙碌的、琐碎的生活画面，此刻在他眼中，全部覆盖上了一层冰冷的、倒计时的网格。每一个亮灯的窗户，大概都对应着一个或几个正在减少的数字。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慢慢滑坐在地上。

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这是他的家，他唯一能稍微卸下防备的地方。但此刻，孤独感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裹住。

他知道王明会死，知道老陈会死，甚至知道未来很多人会在何时死去。但他救不了他们，甚至无法说出警告。他是这个庞大死亡倒计时系统里，一个无力的、痛苦的观测者。

而他自己，也正在这个系统里，朝着一个确切的终点狂奔。

【15:05:01:33】。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带任何侥幸心理地，凝视着自己剩余的“时间”。

十五天。三百六十多个小时。两万一千多分钟。

他会怎么死？像王明一样突然？像老陈一样意外？还是疾病？他身体并没有什么明显不适。

未知的死因，已知的期限。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想起老陈早上关切的脸，想起王明昨天约烧烤时兴奋的语气。他们都对自己的终点一无所知，在数字归零前，依然过着或操心、或快乐的生活。

那他呢？知道了，又能怎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他该做什么？安排后事？可他才不到三十岁，父母尚在，人生刚有起色。他该疯狂享乐？在恐惧中挥霍最后的时间？他做不到。

或者……他该尝试去验证，去干涉？既然能看到，是否意味着有一线改变的可能？今天对老陈，他只是懦弱地说了句废话。如果……如果他当时强行阻止了呢？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抽，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如果干涉本身，会带来更糟的结果呢？或者，如果这种“看见”的能力，本身就意味着他必须承受“无法改变”的诅咒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独自困在这个由倒计时构成的透明囚笼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这片冰冷的角落。

李想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黑暗将他吞没。只有他视野中，那行属于他自己的、淡绿色的倒计时数字，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固执的光芒，一秒，一秒，无情地跳动着。

【15:04:59:18】

【15:04:59:17】

夜，还很长。而他的时间，正以他能看见的方式，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