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清:第2章 麦基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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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麦基洗德

暮色染透广州城时,杨青葱咽下了最后一口坚硬如铁的法式面包。教堂石阶上蒸腾的暑气黏在皮肤上,令他愈发怀念前世的虾饺与肠粉。

他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内心抱怨着自己为什么在广州还要吃白人饭,然后穿过廊柱投下的阴影,向礼拜堂走去。

从维日昂神父的言语中,他也渐渐得知了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明末清初,或者说是清初更为合适,因为此时的南明皇帝朱由榔已经逃亡到的缅甸,并在不久之后会被送给吴三桂。

想到这里,杨青葱有些难绷,没想到缅甸搞诈骗和人口贩卖也是有悠久历史的,几百年前,他们连皇帝都敢卖。

想到大明,杨青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还是杨清琮的时候,那节奠定了自己高中三年外号的历史课。

因为自己凸起的下巴,被后排好事的男生和那个满清抹黑明太祖的画像对比,然后便有了皇帝这个外号,不过想来,自己的名字和那位太祖皇帝对仗也算工整。

“既然朱元璋诛的是蒙元...“他抚过石壁上斑驳的十字浮雕,指腹蹭下一层青苔,“我若不能把满清扬了,岂不愧对这穿越的机缘?“

礼拜堂内烛火摇曳,将彩色玻璃的碎影泼洒在维日昂神父紧绷的脊背上。这位法兰西传教士正跪在圣像前,棱角分明的侧脸浸在光影交界处,宛如一尊正在皲裂的大理石雕像。

“主啊...为何是他?“低语撞上冰冷石壁,碎成齑粉,“为何偏偏在我决意离开耶稣会时...“他猛然攥紧胸前的银十字架,链条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悲鸣。

“神父。“男孩清亮的嗓音刺破黑暗。

维日昂倏然转身,正撞见杨青葱倚在门边。十岁孩童的身量裹在过大的亚麻袍里,眼瞳却似淬了寒星。耶稣受难的青铜像横亘在二人之间,烛火在圣子低垂的眉目间跳动,恍若神明的叹息。

“你说你是神的次子。“维日昂起身时铁靴铿然,阴影如鸦羽覆上男孩面庞,“如何证明?“

杨青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前世苦背神学典籍的深夜,明明是故乡的除夕夜,明明自己是一个工科生,却要为这个无比荒唐的考试准备,而且最后还被挂了。

杨青葱抿了抿嘴唇,然后撕下了一片嘴皮,这是他一直以来思考时的习惯。

“我不知道。”,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质问,但真正面对时,他却不自觉地迟疑了片刻。

“我只是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罢了,关于过去的了解和未来的预言,然后还有一个名字,麦基洗德,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是梦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我也没什么其他的能力,施展不了什么神迹。”

杨青葱此时在心中疯狂感谢那位天王,正是他对圣经的研究让此刻的自己能直接抄答案,然后在他之前,登上这个名为麦基洗德的号。

“洪天王啊,借你号的事情对不住了,但哥们要把你未完成的伟业完成了。”,杨青葱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到,一边等待着维日昂神父的回应。

听到这话的维日昂眉头皱得更深。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失望和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执念。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麦基洗德,仁义的王,撒冷王,平安王,就是你复生时所说的‘无父、无母、无族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乃是与神的儿子相似。’,这确实是对他的描述。”

说完,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你的梦中,可曾有启示?或者有什么关于我的内容?”

“我靠,这洋鬼子怎么这么中二。”杨青葱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神父居然会这么说,不禁在心中感叹了起来。

但又想到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衣食住行还都要仰仗着他,然后他决定按照后世算命先生的经典套路,加强维日昂神父的自命不凡,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果说我的死而复生,还有那些复生前得到的知识是出自于主的安排,那么我复生的地点,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自然也全都属于主的巧妙布局。”

维日昂神父听到这话,长叹了一口气,确认杨青葱的死而复生此刻并不是为了惩罚他的叛教,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接着说道:“那有何其他的启示呢?”

杨青葱轻轻挠了挠头,说道:

“可能是我附身的这个身体太小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附身,总之记不住太多东西?也就看到一些未来,至于启示,那团光影不让我告知他人。”

杨青葱此时并不能确认维日昂神父对满清以及南明的态度,毕竟此时的广州已经在满清治下了,所以他决定对自己反清这一目标暂时保密。

然而阴影里突然传来衣料摩挲声。一个汉人教士从立柱后闪出,发间的儒巾与胸前的十字架荒诞地纠缠:“你说能见未来?大明...大明当真要亡?“

“永历帝会被缅人献给吴三桂。“杨青葱的声音像钝刀割开绸缎。

“钱崇文!“维日昂的呵斥震得烛台晃动,却在瞥见汉人教士惨白的脸色后颓然垂手,然后说道,“...抱歉。“

道歉后的维日昂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整情绪,然后缓缓问道:

“那您能讲讲,什么是附身?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杨青葱稍作思考,发现自己穿越时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于是满口胡诌道:

“该如何形容呢……就感觉脑袋炸开了,然后又慢慢地恢复正常,然后又炸开,就这样一直重复,在这过程中,脑海中出现了很多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可能‘附身’一词并不妥当,毕竟在这里,附身的都是妖邪,对于神明而言,用‘灵基依凭’表述更为确切。”

说完,杨青葱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因为‘灵基依凭’这个词出自己前世肝了近十年的游戏。

而看到面前的维日昂依旧面色凝重,杨青葱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

“这可能也包括我那个降生于马棚的兄长,所以早期关于祂的画,降临时,还是婴儿的祂都长着一副属于成年人的脸。”

“而且在罗斯那边的东正教,他们崇尚一个叫圣愚的东西,可能就是之前有类似的先例,但他们的先例可能没撑过‘依凭’的阶段,便痴傻了。而我可能受到的眷顾比较多,反而获得了些智慧。”

“灵基……这个形容太精准了!”维日昂的嗓音略带激动,眼眸中敬畏与迷茫交杂,很快,他又问道:

“那您为什么出现在广州?为何您会选此降临,而非罗马、耶路撒冷,又或者是巴黎?”

“这可能跟我梦里的一个故事有关。”杨青葱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主曾再次降临人间,然后再次展露神迹,让一个像现在的我一样的孩子从棺材中复活,然后周围的人们也认出了祂,跪倒在祂的身边,开始庆祝祂的降临。但是罗马教廷的宗教大法官却在发现祂之后,命令卫队,将祂抓捕!”

维日昂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紧张,而杨青葱则继续讲述那个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

“庆祝的人群看到卫队后,便麻木地散开了,任由那个宗教大法官将祂关入宗教裁判所的地牢。”

“当祂被关进地牢后,宗教大法官提着灯笼走到祂面前,冷冷地说道:「你为何要干扰我们?无论你是谁,明天,我就会将你判为最危险的异教徒,烧死在火堆上。而今天那些跪拜你的民众,明天也会为此感到庆贺。」”

听到这等渎神的话,即便已经退出了教会,维日昂还是怒不可遏:“这……这简直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站在一旁的杨青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知道陀氏的故事已经动摇了维日昂神父对教廷的看法,然后接着说道:

“呵,教廷所做出的那些亵渎神灵之事难道还少吗?他们敬的是权力还是信仰?那到底是教廷,还是朝廷?”

看到沉默的维日昂,杨青葱再接再厉,缓缓问道。“您或许已经明白了,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祂?以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维日昂沉默了许久,终于,经过几次深深的呼吸之后,他才缓缓地张开嘴巴,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因为主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啊!主的再次开口说话、再度做出任何举动,都无疑会对其自身那至高无上的全知全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与破坏。”

听到这话,杨青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心中暗自感激着那位伟大的俄国文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予自己的宝贵灵感。

然后,他看氛围差不多到位了,便长叹一声,为自己没有超能力打上补丁:

“唉……也许这也是我并非天父那般全知全能的原因吧。我不过仅仅是凭借着那个复生的梦境一般的经历知晓了些许事情而已,但就连这些所谓的梦境本身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恐怕现在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听到这话以后,有些疲惫的维日昂神父决定结束今天的谈话:

“或许当年被判为异端的阿里乌斯才是正解。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后续可以继续讨论你梦里的那些见闻。”

“好了,神的孩子,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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