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尘封的档案
凌晨四点十五分,档案室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老旧的日光灯在这声响里显得愈发冰冷。
周行站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张折叠好的白纸。
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道的褶皱。
他没有着急打开档案袋。只是盯着那块灰色窗玻璃,看外面泛起的第一点天光。
十年前,方勤死的时候,他也来到过这里。
那时候他还没升副队,站在档案柜前,跟在刑侦支队的前任副队长后面,忍着胃里的一阵一阵的酸。
他记得档案柜上落的灰尘,记得墙角里一只死掉的飞蛾。
也记得自己在心里生出的第一个疑问:“如果他真的是自杀,为什么要写那四个字?”可他没问出口。
没机会问,也没人想听。
年轻的刑警对真相的执着,很多时候只会换来一句:
“有些东西你看见就好,别非要说出来。”
他说:“好”。
然后退后了一步。什么都没有再说,他低下头,把白纸放在卷宗上,深吸一口气。
一股钝钝的疼从胃里翻上来,像一团没有散尽的火。
小吴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气氛。“周队……天快亮了,您要不要先休息?”
周行没有抬头,翻开卷宗的第一页。轻轻说道:“说完再走。”
“刘志恒的通讯记录我让技术组导了,您看要不要现在对一遍。“
“读。”
小吴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带点疲惫的沙哑。
“案发前两天,他和一个尾号0092的号码有过三次的通话,通话时间都不超过两分钟。短信有蹊跷,四条接收,两条已读未回,一条未发送,就是我们现场看到的那句。”
“归档。”“是!”
小吴犹豫了一下:“周队,这人到底……跟‘方勤案’是什么关系?”
周行抬头看他,目光没有温度。但却很愿意为这个年轻人对真相的执着解答。
“你想问什么?”“我只是觉得……”小吴的手指下意识攥成拳头,“您不是第一次调查这个案子了吧。”
档案室静了两秒。
周行看着他,眼里慢慢浮现出一点点疲惫。
“不是。”
他的声音低下来,“十年前我看过这卷宗,看过一次就再没翻过。”
小吴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下,,缓缓呼了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没查出来,而是查出来了也只能放回去。
档案在这地方安安静静的躺着,像极了一具体面保存的尸体。
只要没人揭开,腐烂就不会开始。
周行放到第三页。
那是方勤案的死亡现场勘查记录。
“2009年8月3日,凌晨一点三十分,江城汇通投资公司办公楼27层平台。死者颈部有浅表勒痕,墙面留有血字。”他盯着“浅表勒痕”四个字,指尖轻轻摩挲。
十年前没人深究。
法医的报告里也只是提了两行:“可由衣领牵扯所致,无典型勒死征象。”
可四年后,刘志恒的尸体告诉他,这两行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影像资料调出来了吗?”
“调了。”
小吴打开平板,递了过来。
方勤倒在平台边,血顺着嘴角淌进衣领,墙面那行字歪歪扭扭:我不是自杀。
周行的目光从血字滑到死者的脸。眼睛睁得极大,眼白混着血丝。就像在看着他,看着所有当年看过这张照片却没有再问一句话的人。
“技术科把血字的DNA对比过了,确实是死者自己的血,但是无法确认是死者死前自己写的,还是死后有人用死者的血写的。”
小吴声音很轻。“可他为什么要写下这个?”
周行没有回答。他想起了当年这个问题就卡在自己的喉咙里,想问又不敢问。
如今再看,他反而不想再假装没看到。
四点四十分。
档案室的灯光变得昏黄。
技术员从门口敲了下门:“周队,解剖初步结论出来了。”周行接过报告,封皮还带着一点塑料袋的冷气。
“死者胃里容物检出地西泮,浓度足以在十五分钟内失去意识。颈部勒痕致死,死亡时间约为二十三时至零时。”他抬起眼,低声问道:“毒物注射还是口服?”
“口服。”
“还剩下多少?”
“剂量非常精准,只留极少余量。”
周行心里有点东西慢慢沉下去。
精准!理性!不留多余痕迹!
像是在演一场戏,也像在宣告什么。
“尸体封存,复检。”
“是。”
小吴跟在他身后走出档案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清晨的冷风。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小吴不禁拉了拉衣领。
天已经蒙蒙亮,地面被灰白的光照着,像被薄霜覆盖。
“周队。”“说。”
“您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周行没有回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声音哑得像极了钝刀,“但有人知道。十年前他没来及说完,十年后他写在短信里。”
小吴沉默了几秒:“如果我们查到底呢?”
“就没人退得掉了。”
这句话说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办案,而是在帮一个死人复仇。
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下。周行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
那一排排铁柜整整齐齐。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坟。
所有真相都埋在里面。
等着有人来挖。
或者等着有人假装从来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