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锦衣夜行
丑时三刻的梆子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平躺在狱卒房的通铺上,睁着眼,盯着房梁上蛛网的轮廓。
耳畔是同僚们均匀的鼾声,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劣质酒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两个时辰前,他打晕了牢头王虎,亲眼看着张三——不,锦衣卫小旗张彪——的尸体以诡异的角度倒在丙字七号牢房的地上。
而牢房里那位,当今天子,用一块碎瓷片割断了张彪的喉咙,动作干净得像庖丁解牛。
“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元璋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
陈平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呻吟。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痕。
天亮之后,会怎样?
王虎和张彪的尸体被发现,诏狱会翻天吗?
锦衣卫会怎么查?李狱丞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还有那位皇帝……他说“再待几天”,这几天里,还会发生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下去又浮起来。
寅时初,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平浑身一僵。
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不是狱卒巡逻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训练有素的、节奏一致的步伐。
锦衣卫。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在狱卒房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深处去——丙字号区的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脚步声回来了。这次更重些,夹杂着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陈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声音经过狱卒房外时,他忍不住眯开一条眼缝。月光下,几个黑影拖着两个长条形的麻袋,麻袋末端,隐约露出一点鞋尖。
王虎的靴子,他认得。张彪的也是。
尸体被带走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就像清扫两袋垃圾。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陈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衣。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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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哥儿!醒醒!”
被人推醒时,陈平猛地坐起,手下意识往枕头下摸——那里藏着他昨晚从王虎身上搜出的匕首。
推他的是同屋的赵四,一个老实巴交的老狱卒。
“怎么了?”陈平声音沙哑。
“李爷叫所有人去前院集合。”
赵四脸色有些发白,“出大事了。”
陈平心里一沉,面上却装出茫然:“什么大事?”
“王头儿……和张三,没了。”
“没了?”陈平做出震惊的表情,“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谁知道呢。”赵四压低声音,“说是昨晚偷溜出去喝酒,掉河里淹死了。尸体今早才漂起来。”
淹死了。
陈平瞬间明白了。这是锦衣卫做的局。
两个“意外身亡”的狱卒,总比“在诏狱里企图盗取皇帝玉佩被杀”要好解释得多。
他跟着赵四来到前院时,狱卒已经站了二三十人。李狱丞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两个穿飞鱼服、配绣春刀的人。
锦衣卫。
陈平低下头,站在队伍末尾。
“都听好了!”
李狱丞开口,声音干涩,“王虎、张彪二人,昨夜擅离职守,私自出狱饮酒,失足落水身亡。此乃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从今日起,诏狱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当值期间严禁饮酒,违者杖三十!”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没人敢说话。
李狱丞看向身旁的锦衣卫。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奉指挥使钧令,诏狱一应事务,暂由北镇抚司接管。这位是蒋百户,今后负责狱中防务。”
他侧身介绍身旁的年轻锦衣卫。那人大约三十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蒋百户没说话,只是缓缓扫视众人。目光经过陈平时,停了一瞬。
陈平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昨夜,”蒋百户终于开口,声音尖细,“丙字号区是谁当值?”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陈平。
陈平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回大人,是小人。”
“你叫陈平?”
“是。”
蒋百户走下台阶,来到陈平面前。他比陈平矮半个头,但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
“回大人,”陈平垂眼,“小人昨夜负责乙字号区的清扫,子时前就在刑具房干活,丑时才回房休息。期间……没听到什么特别动静。”
“是吗。”蒋百户不置可否,“丙字七号的犯人,如何?”
“按时送了晚饭,犯人吃了,没什么异常。”
“送饭时,说了什么?”
陈平脑子飞快转动:“就是例行问话。问他吃饱没有,要不要水。那犯人话少,只应了一声。”
蒋百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你倒是个仔细的。”
他转身,声音提高,“从今日起,丙字七号牢房的饭食,由陈平专送。其他人不得靠近。听懂了吗?”
“是!”众人齐声应道。
李狱丞补充道:“陈平,你搬去甲字三号狱卒房,单独住。方便伺候那位……重犯。”
陈平心里明白,这是监视,也是保护。蒋百户在把他和那位皇帝绑在一起,同时也把他从普通狱卒中隔离出来。
“小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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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三号狱卒房在诏狱东南角,是间独屋,比大通铺干净些,但也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阳光很难照进来。
陈平收拾好不多的行李搬进去时,已是午时。
他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王虎的匕首藏在床板下,沉甸甸的。怀里还有那块从张彪身上搜出的锦衣卫腰牌——他昨晚鬼使神差地藏了起来,没交给朱元璋。
现在想想,这可能是催命符,也可能是保命符。
未时二刻,送饭的时间到了。
陈平提着食盒,再次走向丙字号区。今天的饭菜比昨天好些,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甚至有两片肉。食盒底层,还多了一小壶酒。
走到丙字七号牢房外时,陈平停下脚步。
栅栏里,朱元璋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四目相对。
陈平跪下:“陛下。”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门打开,进来。”
陈平颤抖着打开牢门,提着食盒进去,又反手把门虚掩上——这是规矩,牢门不能锁死,以防突发情况。
他把饭菜一样样摆在地上。朱元璋没动,只是看着他。
“昨夜的事,知道了?”朱元璋问。
“早上去前院集合,李狱丞说……王虎和张三掉河里淹死了。”
朱元璋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嘲讽的笑。
“锦衣卫的手脚倒是快。”
他顿了顿,“那个蒋百户,见过了?”
“见过了。他让小人专门伺候陛下……伺候老丈。”
“蒋瓛。”朱元璋吐出两个字,“蒋瓛,毛骧的人。毛骧是咱的亲军都尉,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
陈平心里记下这些名字。毛骧,蒋瓛。
“他问你什么了?”
“问昨夜可听到动静,问老丈的情况。”陈平老实回答,“小人按陛下吩咐的说了。”
朱元璋点点头,终于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那壶酒,他碰都没碰。
“酒里有东西。”吃完饭后,朱元璋忽然说。
陈平一惊:“什么?”
“蒙汗药,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人昏睡两个时辰。”朱元璋用筷子指了指酒壶,“你闻不出来?”
陈平连忙凑近闻了闻,只有酒气。
“咱早年行军,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见多了。”朱元璋淡淡道,“送酒的人,是李狱丞,还是蒋瓛?”
“食盒是厨房统一准备的,但……多了一壶酒,送饭时厨房的人没说。”
“那就是有人中途加了料。”
朱元璋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看来,这诏狱里,想试探咱的人,不止一波。”
陈平背上发冷。如果今天他不知情,让朱元璋喝了这酒,两个时辰不省人事,足够发生很多事。
“倒掉。”朱元璋说,“倒进墙角那个老鼠洞。”
陈平照做。酒液渗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见。
“从明天起,”朱元璋看着他,“咱的饭食,你先试吃。”
陈平手一抖:“陛下……”
“怕死?”朱元璋打断他。
“怕。”陈平老实承认。
“怕也得试。”
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试了没事,咱再吃。这是规矩。”
陈平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深吸一口气:“是。”
朱元璋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放心,你若是中毒,咱会给你解毒。”
“谢陛下。”陈平嘴里发苦。
收拾碗筷时,朱元璋忽然问:“你识字,可读过史?”
陈平动作一顿:“读过一些。”
“哪一朝?”
“都……都读过些。”
“那你说说,”朱元璋靠回墙上,眼神深邃,“历朝历代,为何总有贪腐?”
陈平愣住了。这问题太大,太要命。
他沉默片刻,小心回答:“小人以为……一为律法不严,二为监察不力,三为……”
“说真话。”朱元璋打断他,“别拿那些套话糊弄咱。”
陈平手心冒汗。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决定他的生死。
“小人以为,”他缓缓开口,“贪腐的根本,在于‘贪’字。而贪念人人皆有,区别只在有无机会,有无胆量。”
“接着说。”
“前元为何贪腐横行?因为天下是蒙古人的天下,汉官如婢仆,俸禄微薄,若不贪,无以养家,无以自保。贪便成了常态。”
陈平越说越快,“而本朝陛下待百官不薄,俸禄足额,仍有贪者,是因为……因为贪了一次没被发现,就想贪第二次。胆子越来越大,窟窿越来越深,直到补不上。”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桓的案子,”他忽然问,“你怎么看?”
陈平心脏狂跳。这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
“小人……不敢妄议朝政。”
“咱让你说。”
陈平咬了咬牙:“小人以为,郭桓该死。但牵连太广,恐伤国本。”
“国本?”朱元璋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贪官污吏就是蛀虫,蛀虫不除,大厦将倾,谈何国本?”
“陛下说得是。”陈平伏地,“但小人听说,此案牵连已过万人。若是再扩大,六部运转停滞,地方政务瘫痪,受苦的还是百姓。”
朱元璋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道:“你倒是敢说。”
陈平不敢抬头。
“起来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这话,在咱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要是敢说,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小人明白。”
“明日送饭时,”朱元璋最后说,“带些纸笔来。”
陈平一愣:“陛下要写什么?”
“写名单。”朱元璋闭上眼睛,“郭桓交代的名单,咱得亲自核对。”
陈平退出牢房时,腿还是软的。
回到甲字三号房,他瘫坐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朱元璋要纸笔,要核对名单——这意味着,皇帝在牢里也没闲着,他在布局,在算计。
而自己,已经被卷进了这盘棋的最中央。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陈平从床板下摸出那把匕首,拔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把锦衣卫腰牌也拿出来,两块东西放在一起。
一把刀,一块牌。
生或死,或许就在他一念之间。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陈平瞬间把东西塞回床下:“谁?”
“陈平?蒋百户叫你去一趟。”门外是赵四的声音。
陈平定了定神,开门:“何事?”
“不知道,只说让你去前院签押房。”
签押房是狱丞处理公务的地方。陈平到的时候,蒋瓛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李狱丞垂手站在一旁,额头上都是汗。
“见过蒋百户,李爷。”陈平行礼。
蒋瓛放下茶盏,看着他:“陈平,你到诏狱几日了?”
“七日。”
“七日。”蒋瓛重复一遍,“七天时间,就从杂役做到了专管重犯的狱卒,运气不错。”
陈平听出话里的试探:“托大人的福。”
“听说你识字?”蒋瓛话锋一转。
“……识得一些。”
“那好。”蒋瓛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丙字号区犯人的名册,你核对一遍,把每个人的案由、刑期都抄录清楚。明日此时交给我。”
陈平接过册子,厚厚一本,至少上百人。
“小人……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
蒋瓛盯着他,“李狱丞说你看管丙字七号辛苦,特许你不参与夜间巡逻。你就在房里抄录,不得外出。”
陈平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变相软禁,也是考验。看他会不会借机传递消息,或者露出破绽。
“小人遵命。”
回到房里,陈平点亮油灯,翻开名册。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朱重八。
化名。案由:私贩盐铁。刑期:秋后问斩。
陈平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荒诞可笑。大明天子,在自己的诏狱里,化名朱重八——那是他早年的本名——等着被问斩。
他提起笔,开始抄录。
名册很详细,每个人的籍贯、年龄、所犯罪行、涉案金额、牵连人员,都列得清清楚楚。越往后翻,陈平的心越沉。
丙字号区关的,几乎都是贪腐案犯。从六品主事到三品侍郎,从地方知县到布政使司官员。涉案金额从几百两到几十万两。
而这些人,绝大多数,案卷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郭桓案牵连”。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陈平抄到第三十七人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不是狱卒的敲法。
他放下笔,走到门后:“谁?”
门外没有回答。
陈平犹豫片刻,缓缓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进来,递过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然后迅速缩回。脚步声快速远去。
陈平关上门,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名单是饵,勿沾。”
没有落款。
陈平盯着这六个字,浑身冰冷。
名单是饵?什么名单?郭桓交代的名单?还是……
他猛地想起朱元璋的话——“明日送饭时,带些纸笔来。郭桓交代的名单,咱得亲自核对。”
如果那份名单本身,就是饵呢?
如果朱元璋在牢里核对名单,是为了钓出更多隐藏的鱼呢?
而自己这个送纸笔的人,会不会也被当成了饵的一部分?
陈平烧掉纸条,灰烬落在洗笔的水碗里,漾开一片墨黑。
窗外,夜色如墨。
诏狱的高墙上,巡夜的灯笼缓缓移动,像漂浮的鬼火。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以死牢为棋盘、以人命为棋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平吹灭油灯,躺到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现在,他不仅凝视着深渊。
他已经,站在了深渊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