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靖康元年深夜来客(一)
十一月初一,约莫两更的光景。朔月如隐。
由于金兵已经攻下河东太原府(今山西太原)、河北真定府(今河北石家庄)等地,北方门户大开,汴京为之震动。
宰相何栗在禀报圣上也就是后世庙号钦宗皇帝的赵桓后,在汴京城中厉行戒严。
这一天极为寒冷。
午夜肃穆的街道在街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漠阴森。
成排兵士从一条街道游弋到另一条街道,腰下佩刀与身上的铁甲碰撞,发出令人牙瘆的摩擦声,又增添了几分萧杀之气。
太史局局丞沈充这一月以来一直为天象所困扰,辗转反侧睡不着,搅得身旁的妻子王氏也无法入眠。
他索性起身披上衣服,拨亮灯芯,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无外乎从太史局、崇文院、文华阁各处借来的天官星经一类的典籍。
沈充拣起一本折过角的书,凑到灯前,一边看,一边在桌上用指头比划着。
桌上放着一壶老酒,他时不时举起酒壶,对着壶嘴猛啜两口,十分自得。
王氏在床上看了一会沈充,幽幽地叹道:“相公,这一月来你废寝忘食,倒是难得一见。”
沈充望着王氏,不禁哑然失笑。
凭心而论,沈充在太史局中不算出众,不过靠着家世与资历,勉强熬到局丞这个正六品官。
当今圣上即位后,以门下侍郎张邦昌权领太史局。
张邦昌这人却处处针对沈充,横挑眉毛竖挑眼,没有好颜色。
沈充打听了之后,才得知原因十分荒唐。
原来,官家登基以来,对徽宗朝遍布王安石一党深恶痛绝,常常痛斥新党误国,导致大宋今天不可收拾的局面。
张邦昌实乃谄媚小人,其他本事没有,揣摩上意首屈一指,既然得到赵桓信任,便投上所好,以打压、剪灭新党为己任。
偏偏沈充的本家里有个先辈沈括,在世时与王安石交好。
沈充既有此前辈,岂不是新党之后?正是张邦昌清算的对象。
哪怕沈括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这帐还是被张邦昌算到了沈充的头上。
世道不遇。
平日里,沈充只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好在家中尚有贤妻可共患难。
妻子王氏虽已年过三旬,但知书达理,为自己生育了两儿一女。
长子、次子已到了舞象之年,幺女也及碧玉年华,可王氏的容颜不仅不见衰老,竟然越发明媚成熟。
想到这,沈充不免有些意动,把书往桌上一扔,戏谑道:“娘子说的对。我已过了而立之年,何苦为这些心事烦忧。倒不如珍惜良辰美景,与娘子好好耍弄一番。”
一边说,一边故作夸张地向王氏扑去。
二人久经床笫之事,又正在当年,不过嬉戏了几下,都生出了欲望。
沈充便急着往被窝里钻。
突然,院中响起“腾腾腾”数声。
金兵即将南下,城中不甚太平,两人都非常警醒。
王氏赶紧推开沈充,又有些心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相公,怕不是有人翻墙进到咱家院子里?”
沈充点点头,表示知晓,正要翻身下床,忽闻自家的狗从狗舍冲出来狂吠不已,把外屋的丫鬟与厢房的孩子们都惊了起来。
“嘘……嘘……阿黄,是我。别叫,别叫!”
一个声音在安抚。
不过片刻功夫,狗便消停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呼鸣。
熟人?否则怎么知晓家中护院狗儿的名儿?又怎能安抚它?
沈充一边思量一边起身,这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丫鬟赶紧掌着灯,伺候着沈充打开门。
沈充见一个黑衣人轻轻摩挲着大黄狗,眼睛却不停地向院外张望,沈充的两个儿子已从厢房出来,在院中与那人对峙,不过未轻举妄动。
那人一见房门打开了,认出沈充,赶紧一抱拳:“沈局丞,得罪了……”
话音未落,向后一招手,又两个黑衣人从黑暗处一跃而上,一起进了屋子。
未等沈充发难,那人把蒙在脸上的黑色布巾一扯而下,笑吟吟道:“沈局丞,是小王。”
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模样的脸庞映入沈充眼帘,脸上稚气未脱,不过一双漆目熠熠生辉,看起来很清秀,亦朝气蓬勃、英气十足。
沈充难以置信道:“平阳郡王殿下?”
沈充见到此人实在出乎意料,赶忙弯身行礼。
被称作平阳郡王的少年一把拦住沈充:“这些天我们每日相见,很熟了!虚礼就免了!”他显然有些着急,话音未落又赶紧冲沈充急促道:“闲话少续,今夜我要请沈局丞帮个忙!”
沈充认得眼前这人,平阳郡王赵榛,太上皇第十八子,官家同父异母的弟弟。
此人这些天几乎天天去太史局,带着一群太监、匠人在稿纸上临摹浑天仪、刻漏器这些天文仪器,涂涂画画,不懂之处便拽着沈充刨根问底,所以赵榛说与沈充这些天每日都在一起,倒不是言过其实。
沈充还听说他常顺带溜达去医官院、军器监、攻城作这些寺监重地,不过那些监守没自己好说话,每次都草草地把他打发走。
好在他还算知趣,冷落了几次也就知难而退了,否则弹劾的奏章只怕早已摆上了官家的案头。
沈充的回忆如电光火石一般,一闪而过,听到赵榛要请自己帮忙,不免有些好奇,此人是大宋的宗室,地位显赫,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想到这,沈充有些犹豫道:“下官能帮得上殿下何事?”
赵榛也没多说,招招手示意沈充灭灯,又让各人自回各屋。
沈充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按他的要求照做。
一番操作,沈家院子重新恢复宁静。
沈充陪着赵榛三人,静静地立在屋子当中,都不说话。
忽然,东边传来一阵人呼狗吠,伴随着凌乱的脚步,由远而近。
剧烈的狗吠声在沈家屋外响起,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
拍门声一声盖过一声,引得阿黄坐立不安,对着院门狂吠不止。
赵榛却带着两名随从镇静地坐了下来,然后推了一把沈充:“沈局丞,麻烦你去招呼一声。这些人是因我们而来,你不要让他们知晓我们在此……”
说完,轻轻地握了握沈充的手掌,然后用力地抖了抖。
这新奇的动作,十分神奇,莫名给了沈充莫大的鼓舞。
不就是打发人嘛,这有何难?
沈充心中笃定不少,于是打定主意,这就让丫鬟随自己开门去,院中候着的家丁也急忙跟在身后。
门开了,门外立着一个年轻的道士。
身后跟着五六个握刀的士兵,手中擎着火把,看装束这些士兵不是京城的禁军,而是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