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迢迢山水间
红日西沉,漫天红霞飞舞。
废墟之中,一片浓郁血腥之气。
关福亮只道必死,却不想结义兄弟竟要为自己挡刀,他要出言拦阻却已然不及,不由悲吼出声。
却听“当”的一声轻响,而后韩寿摔倒在地,关福亮连忙过去查看,却见韩寿身上安然无恙,他抬头去看,只见晦暗沙地上,一柄飞剑没入黄沙大半,旁边一颗黑色石子,此时已然碎成数瓣。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旁何远与公孙净却看得明白,那飞剑去势如虹,半路却被一只黑色石子击中,若非如此,以公孙净手上腕力,这一剑过去,莫说韩寿性命不保,便是关福亮不死也要重伤。
公孙净与何远循着石子来的方向望去,却见废墟所在沙丘高处坐着一人,一身平常白衣白袍驼帮帮客打扮,只是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更加明亮许多。
公孙净心中暗自惊骇,那沙丘距离此处少说也有十几丈距离,那人身在高处正对夕阳,还能用石子击中飞剑,这份眼力、腕力和手法,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以他见识,若是师父在此,大概也能做到这般,心念至此,不由担心起来。
此番他带队远赴塞外,名为追回剑谱,实则主要目的是将辛萍捉回门中,毕竟辛萍是辛万里独女,若是不能斩草除根,只怕后患无穷。
若是以公孙净心意,初次追上辛萍二人,便该一剑杀了以绝后患,只是师命难违,既然师父明确要求要将辛萍活捉带回门派,以图要挟其母虞红袖,那他便不敢擅自做主伤了辛萍性命。
他本无意取何远性命,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商队护卫死伤殆尽,若不杀人灭口,日后何远报上师门,少林岂能与自己干休?
他连番试探,确信商队之中都是小鱼小虾,何远已是武功最高之人,因此才放下心来,要将众人一一灭口。
眼前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对方打掉自己飞剑,其意便昭然若揭,若是对方手上功夫也是这般了得,今日只怕难以善了了。
心念至此,公孙净吐纳调息,静待对方亮明车马身份。
却见沙丘处那男子缓缓起身,摇摇晃晃朝着废墟这边走了下来,他身形高大,一手提着一根缠着麻绳的木棍,一手拎着一个皮革包裹,上面阵阵暗红,显然便是干涸的血迹。
热风阵阵拂动他的袍袖,一缕衣襟翻起,不住纠缠他手中木棍,远远望去,便似他与天地沙丘已融为一体。
那男子走下沙丘,一跃跳上一堵高墙,从容坐下说道:“收好你们的东西离开这里,要死就死远一点。”
男子声音沙哑,语调却是毫不客气。
公孙净闻言一愣,心头怒火升腾,脸上却淡然一笑,轻声说道:“尊驾武技惊人,在下着实佩服,只是这些人是我仇敌,今日必要取这些人性命!尊驾若能行个方便,在下定有重礼奉上!”
那男子随手解开覆脸面纱,露出头上很短却又凹凸不平的头发,他面容晒得微微泛黑,嘴唇上挂着数道裂痕,唇上颌下长满短须,俊俏面容上颇有粗犷豪放之意,只是看着公孙净等人轻轻摇头说道:“要杀去外面杀,这里是水源地,人死多了血水会渗到水里影响口感。”
公孙净又是一愣,对方本领高强,显然没必要与自己扯谎,这般言之凿凿,难道真的是怕死人影响此地水源?
他有心试探,便说道:“既是如此,容我等将这些人绑了带走,不在此地了结他们性命便是!”
“那几个死的也都带走!”男子挖了挖耳朵,毫不在意公孙净想做什么。
公孙净将信将疑,一挥手唤来同行伙伴,吩咐将驼帮众人绑了带走,再将几具尸体抬上骆驼也一并带走。
“侠士救命!”何远一旁跌坐,见有人过来要绑缚自己双手,连忙跪倒在地,冲那男子磕头求救。
“大侠救命!”
“侠士救命啊!我等都是好人啊!”
关福亮等人见状,也一起跪下,大声哭嚎求救起来。
公孙净死死盯着墙上男子,见他根本无动于衷,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几名同伴各使手段,要么将人打晕,要么将人下颚卸了,有个心狠手辣的,竟是直接用短剑插入一人口中将他舌头搅碎阻其出声。
墙头男子仍是无动于衷,只是轻声说道:“不许流血!”
公孙净也不回头去看同伴,只是吩咐一声“莫要弄出血来”,仍是死死盯着墙头男子,戒备之意昭然若揭。
男子毫不在意,忽然跃下墙来,众人都道他故布迷阵这会儿就要行侠仗义,公孙净都将宝剑提了起来,却见他只是走到一旁,从驼帮众人所丢水壶中选了一个最为精致结实的,随后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咚”大口喝了起来。
公孙净松了口气,知道对方不会出手阻拦自己,便后退走到同伴身边,帮忙将众人用绳子一一捆好双手拴在一起连成一串,有那晕倒的就扔到驼背上,又从驼帮帮客里选了两人整理驼队。
一番吵嚷忙碌半晌,天色却是更加暗了,不多时日落西山,只留天空一弯新月,洒下淡淡天光。
眼见那男子确实没有出手之意,公孙净放下心来,驼帮中人有被打晕的在驼背上清醒过来,见状有那热血的便破口大骂起来。
公孙净不想多惹事端,随手用剑柄击碎了那人下颌骨,随即翻身上马,准备立即离开。
忽听身后那男子沙哑嗓音响起,“且慢!”
公孙净心头一惊,回转马头笑道:“尊驾何事吩咐?”
那男子正用脚踢动沙土遮掩地上血渍,随手指着马匹上趴着的辛萍与蒋子锐说道:“这两位给我留下。”
公孙净强忍怒意笑道:“尊驾这是何意?我等迢迢山水万里而来,为的便是将这两位窃贼绳之于法,岂能你说留下便留下?”
那男子毫不在意,仔细将几处血渍掩埋妥当,这才缓步朝众人走来,淡然说道:“既然不同意,那就下来过几招,打赢我随你处置,打输的话……”
公孙净怒极反笑,大声说道:“尊驾如此言而无信,岂不惹人耻笑!这商队资财不少,光是骆驼都给你留下了七八十头,你我有约在先,怎能出尔反尔?在下愚钝,请问尊驾为何非要留下这两人?”
男子抬手一指辛萍,“她身上那个玉佩我认识,把人留下,就当无事发生,我今天很累,不想打架。”
夜色温凉如水,风不知何时停了,公孙净随手扯去身上破碎长袍,一摆手翻身下马,四名同伴与他极有默契,也一同翻身下马,凝神戒备起来。
公孙净拇指弹开剑锷,长剑出鞘半寸,冷笑问道:“我若不肯呢!”
男子一抖手上木棍,淡然说道:“那就只能打打看了!”
公孙净长剑出鞘,大声笑道:“没想到竟能在此地遇到敝门故交,既然尊驾有意抱打不平,那说不得就要手上见分晓了!”
“上!”公孙净一声暴喝,手提长剑径自冲向男子。
同行六人之中,以他武功最高、剑法最强,其次便是被辛萍偷袭而死的九师弟,剩余四人,要么入门时间不长火候不足,要么带艺投师剑法杂糅不精,俱都不如公孙净这般技艺纯熟,身兼数家之长。
公孙净自忖,若是单打独斗,几位师弟大概五十合左右便不是自己对手,考虑师出同门,武技剑法彼此熟悉,几人大概便是自己八十合左右水平。
若是以一敌二,他有信心能在一百七十合上下取胜,若是以一敌四,却要更加吃力一些。
心中有此计较,他才敢下马与对方一战,否则当时骑马便跑才是上上之选。
只是江湖儿女最重名声,若是自己连打都没打就落荒而逃,别说毁了自己名声,便是师门也要受到影响,到时不光要被少林追杀,便是自家师门怕也要追杀自己。
刚才整备马匹时,公孙净已与师弟们小声商定,若是对方不依不饶,说不得就要一拥而上与对方血拼到底;若是对方果然袖手旁观,他们也不必过于冒险,毕竟吃不准对方深浅,冒然开战只怕难以善了。
只是公孙净终究心里明白,以多欺少那是江湖平常械斗,练武到了一定阶段,以多欺少就极为困难,尤其若是对方轻功了得,大可以远遁而去而后一旁伺机而动,偷袭侵扰逐渐削弱己方,到时一明一暗,终究不是了局。
眼下势成骑虎,对方既然不依不饶,一拥而上血拼一场已是无奈之举,他心中暗存侥幸,只盼己方师兄弟朝夕相处默契十足,对方外强中干,实力并不如何高绝了。
见公孙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其余四位落雨剑南宗弟子也各自抽剑一拥而上,五人各出绝招,誓要将那男子击杀当场。
那男子神情疏淡,一抖手上木棍,不退反进猱身而上攻向公孙净。
月色朦胧,两人兵刃相交,剑刃斩断对方兵刃上面所缠麻绳,公孙净这才看清对方手中并非木棍,而是一根扁扁方方仿佛铁尺一般事物,通体黝黑如墨,偏又有个手柄,上面缠着道道麻绳,形状古朴平常,若不细看,果然便如木棍一般。
只是对方所用招数却并不是寻常铁尺招数,自己一式“梨花带雨”泼洒而出,对方不退反进,用的却是刀法。
落雨剑派也有传世刀法,祖师创派时留下天星刀诀一部,只是极难修炼,加之用刀的人着实不多,这才流传不广。
公孙净对刀法颇为熟稔,自己平常也偶尔习练,是以对上何远时才能那般得心应手,起落间便将对方制服。
只是刀剑之间并无强弱之别,全看彼此修为深浅、武技强弱,公孙净对上何远毫不费力,此刻对上眼前陌生男子,却是只过了一招,便知今日只怕难以全身而退了。
那男子或许是兵刃不够趁手,招式并不如何精妙,只是看似左支右绌,却总能轻易化险为夷,他此时一人与五人缠斗,虽是全用守势,却是守得八方风雨密不透风,间或攻出一招两招,便将接招之人逼退。
公孙净久攻不下,情知对方实在高出自己众人太多,只是如此固步自封,却不知是何打算,心中正自惊疑不定,却听那男子朗声笑道:“岳王孙自己武技稀烂,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般无能!”
话音未落,却见那男子一抖手中古怪兵刃,黝黑铁尺直刺公孙净身前,依稀便是落雨剑法中的“微雨燕双飞”一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