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隐尘烟：第19章 一丛篝火

荒山野岭之间，忽然燃起一丛篝火。

莫为动作娴熟引燃火堆，随即将现猎的野兔剥皮洗净，抹了些盐巴后，架在火上熏烤起来。

蒋子锐喂了骆驼，回到火堆边坐下，见辛萍抱着膝盖沉思，便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篝火，也沉默起来。

“师兄，你说我爹改良过本门心法？为什么我没听说过？”辛萍忽然问起日间莫为所说的话，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莫为翻动穿着野兔的铁尺，拎起水壶喝了口水，缓缓盖好木塞，这才轻声说道：“不敢相信是吧？师父二十出头就改良本门心法了，他是自己练着练着觉得似乎这样效率更高些，于是就改了……”

他眼中泛起孺慕之情，不少人说过自己是天才，莫为心里却明白，比起自己的师父，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辛萍瞪大双眼，半晌才道：“自己练着练着就……”

见小师妹仍是无法相信，莫为摇头笑道：“不要不信，不然你以为世上那些武功心法都是怎么来的？难道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就算是，那老祖宗们不也是人么？凭什么他们能创制武功心法，我们就不能？”

辛萍仍旧懵懵懂懂，蒋子锐却有些豁然开朗之感，一旁轻声说道：“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莫为自顾言道：“不光心法，剑法和刀法，师父都有所改良，只是我看你俩用剑，大概都是师娘教的，怕是只学到了师父武功的一点皮毛，这一路上我慢慢教给你们，以后光大师门，还要靠你们……”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莫为又道：“之前说到内功修炼，来不得半点取巧，其实对也不对，因为这里面，还是能取巧的。”

辛萍蒋子锐被他话语吸引，俱都凑过身来倾听，莫为却不再说，举起铁尺一人扯了一支兔腿，自己也扯了一支，边吃边道：“子锐每日修炼半个时辰，已是常人水准，日积月累之下，假以时日自然功力精深……

“可是若要每日修炼一个时辰呢？两个时辰呢？”

听他如此问起，蒋子锐咽下口中兔肉，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也想多练一会儿，只是……只是稍微时间久了，便会心绪烦乱不安，很想大喊大叫，就不敢再练了……”

莫为轻轻点头，随即看向辛萍。

少女被他看得心虚，低头说道：“我倒是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觉得……觉得还是睡觉来得舒服些……”

莫为轻轻瞪了她一眼，这才说道：“子锐说的就是心魔。心魔从何而来无从知晓，以我的经验，习练内功乃是逆天所为，天地之间自有一番规律，让我们不能轻易成功。

“如何破除心魔，我也无从说起，我当初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有这般圆融心境，只怕你们也无法一一照搬，只是萍师妹，你一定也要像子锐一样，每日刻苦勤练，千万不要觉得差一天两天没什么，多一刻少一刻无所谓，要知道日积月累之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噢！”辛萍嘟着嘴，有些不情不愿答应了一声。

蒋子锐几口吃掉手中兔腿，好奇问道：“师兄，那你一天能修炼几个时辰？”

莫为见他吃得意犹未尽，便将最后一支兔腿扯下来递给蒋子锐，随意说道：“我啊，除了打架睡觉上厕所，还有吃饭说话之外，我就都在练功……”

“啊？那……那岂不是……”蒋子锐惊讶无比，这么一算，师兄的功力岂不是深不可测？

辛萍也惊讶的抬起头来，看着莫为的眼神充满了钦佩。

莫为轻轻摇头，笑着说道：“没你们想的那么离谱……”他随手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圆圈，“这是我专心修炼时每个时辰所得，这是我平常分心修炼时所得，小是小了些，不过聊胜于无吧？”

辛萍看了眼蒋子锐，无比崇敬对莫为说道：“就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为轻轻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能做到……”

看着师弟师妹一脸失望，他笑了笑说道：“我会慢慢体悟，争取早日发现其中关键，到时候你们中兴师门，也能用得上……”

听他又一次说起由两人中兴师门之事，辛萍不禁好奇问道：“大师兄，中兴师门要靠你才对，为什么总说靠我们两个呀！”

莫为抬手就要去摩挲辛萍头发，忽而见少女俏脸一红，这才察觉不对收回手来，他笑笑摇头不语，显然不想说出心中的想法。

火堆旁一时寂然无声，蒋子锐没话找话，笑着问道：“大师兄，白天你说武学之道，除了内功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不如你再说说？”

莫为擦净铁尺，重新用绷带缠了起来，闻言笑道：“那就说说！除了内功，我认为其次便是招式。只是我所说的招式，与寻常的招式，大概还是有些不同的……

“拿咱们门派的落雨剑来说，一招一式都是固定的，代代相传，本招、变招，等等。这些招式怎么来的，自然是一代一代人慢慢摸索改良而来的。

“这些招式怎么用，一定就要用这一招去破另一招么？一定第一式后面接着第二式么？”莫为轻轻摇头，说出自己的见解，“临敌对战之际瞬息万变，别人已经刺你咽喉了，你还非要去防眼睛，死用招数，最后伤的肯定就是自己……

“那日我与薛谋一战，包括之前与公孙净等人搏杀，所用招式有的是本门剑法，有的却只是我看别人大概用过便记在心里，虽然不那么好看，却极是实用……

“武技圆熟，收发由心，临敌之际，有招又无招，才是招式的极致，”莫为缠好铁尺布带，随手一抖，铁尺发出沉重破风之声，“什么时候，你们能将落雨剑法三十六式一招用尽，大概就明白此中真意了……”

辛萍与蒋子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怀疑之色，辛萍胆子最大，故意撒娇说道：“大师兄你就吹牛，两招一起用都不可能，怎么能三十六招一起用？”

莫为笑笑不语，继续说道：“说完招式，再说精力。精力是什么？其实很简单，一个人二十岁时与六十岁时，假如功力不变，你们说他什么时候最强？”

蒋子锐微一迟疑，随即说道：“自然二十岁时最强！”

辛萍皱眉说道：“所以说，精力就是越年轻越好？”

莫为轻轻摇头，“我也说不好，以我想来，内力是你一剑刺出能刺穿几层皮革，招式是你如何刺得巧妙省力，精力则是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天能刺出多少剑。

“只是二十岁时，精力固然旺盛，内力只怕一般，招式更是不会如何圆熟，相比一下，精力自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蒋子锐轻轻点头，大概有些明白了莫为的意思，随即又问道：“那勇武又是什么意思？”

莫为笑着说道：“临敌之际，我一心赴死，你瞻前顾后，咱俩武艺相当，你说最后谁能胜？”

蒋子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道：“那自然是你胜！”

莫为摇头说道：“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但现在我也不太确信……

“当年出塞路上，我有过几次搏命拼杀，最后自然都是我赢了，当时我确实以为，不怕死的人会是最厉害的，因为道理很简单，我不怕死，那就可以不在意别人攻我必救之处，以小换大，以死搏生……

“只是后来我不再一心求死，与敌决战时既不贪生也不畏死，却也能无往而不利，这就让我开始困惑，这一点到底该如何评判……”莫为与师弟师妹毫不藏私，坦然说道：“不过我能确定的是，临敌之际若是瞻前顾后、贪生怕死，只怕十成功力只能发挥七成，再受天时地利人和影响，怕是要再打个折扣，所以你俩要心中谨记，纵是如何不敌，也不能心生怯意，要么立即投降，要战，就一定要全力以赴！”

“嗯！”

“知道了大师兄！”

莫为又道：“兵刃那就好理解了，武林中人，宝刀宝剑名目繁多，自然越锋利越好，越趁手越好，好的兵刃如臂使指，能够极大限度发挥招式和内功的威力，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柔姐的斩马刀……”

想起那个对自己情深义重、丝毫称不上“温柔”的女子，莫为心中一暖，骄傲说道：“柔姐若是赤手空拳，顶多能打两三个军中壮卒，但要让她用了家传的斩马刀，以一当百夸张了些，以一当十却是说的少了……”

辛萍眼睛一亮，深以为然说道：“确实如此！我用自己的短剑就觉得得心应手，用别人的剑就像心里没底一样！”

蒋子锐也轻轻点头，握了握怀中铁剑，那剑虽然不是什么珍品名剑，却是恩师所赐，用着极是趁手，须臾从不离身。

莫为将手中铁尺横陈膝上，点头说道：“正是这般道理！武技练到极致，人剑合一，剑随意走，剑招威力便会千百倍放大，而后一剑既出，自然无往不利！”

辛萍与蒋子锐无比神往，暗自想着，不知自己何日能才挥出那样的一剑来。

寂然良久，辛萍忽然问道：“咦！大师兄，你之前不是说什么‘灵力’来着，怎么跳过不说了？”

莫为正在心中想着铁纤柔的“温柔如水”，听师妹忽然问起，不由面色一红，挠头说道：“这个……我其实……其实……也还没怎么想明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