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的危局与机遇:第7章 假虎威,真狐步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7章 假虎威,真狐步

石阿宽依着李全的计策,第二日一早便揣着那卷帛书和定金,直奔万年县衙。他没去敲鸣冤鼓,而是寻了个由头,求见户曹司一位负责市肆文簿录事的佐官——张录事。这张录事官阶虽低,却是康诺质平日里打点市署关系时,少数几个收了钱真能办点小事、且嘴巴相对严实的胥吏之一。

石阿宽按照李全教的,不说被骗,只言承蒙“贵人”看重,委托采购一批玉石,因数额巨大,心中惶恐,特来请户曹司帮忙勘验一下这采购文书的真伪,并咨询此类大宗交易是否需向市署另行报备,以免不慎触犯律令。

那张录事本有些不耐,但掂量着石阿宽悄悄塞过来的一小串开元通宝,又听说是牵扯到“相府”的可能交易,顿时打起精神。他仔细验看那帛书,尤其盯着那模糊的印信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石胡商,”张录事压低了声音,指着印信道,“非是某家多嘴,你这文书……印信模糊不清,格式也略显粗疏。杨相府采买,纵是急用,也断不会用此等粗劣文书,更不会寻个无根无底的胡商。此事,怕是有诈。”

石阿宽心中大定,脸上却做出惊慌状:“啊?这……这如何是好?那定金我已收了……”

“定金?”张录事嗤笑一声,“怕是饵料罢了。你且回去,莫要声张,更不可备货。若那人再来,你便推说正在筹措,拖延几日。某家这边,也帮你留意着,看看是哪里来的宵小,敢冒充相府名头行骗!”

石阿宽千恩万谢地走了。张录事捏着那串钱,心思却活络起来。他虽是小吏,却也知此事可大可小。若真是胆大包天之徒假冒宰相之名,自己若能捅破,便是功劳一件;即便不成,提醒胡商免于受骗,也算尽了职责,在胡商那里还能落个人情。他立刻将此事悄悄禀报了自己的上司,一位从九品的户曹参军。

消息,便这样顺着官署的脉络,极缓慢却确定地向上渗透了一层。

与此同时,李全让康诺质放出风声,只说石阿宽接了一桩大买卖,正在四处筹措上等玉石,动静弄得颇大,甚至故意让之前敲诈过的那个不良帅赵五隐约听闻此事与“相府”有些关联。

果然,那冒充管事的骗子再次上门催促时,石阿宽依计表现出既想做成买卖,又因本钱不足、筹措困难而焦头烂额的样子,反复请求宽限几日。那骗子见鱼儿似乎已然上钩,虽有不耐,却也只得暂且按捺。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李全等待的“借力”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日,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的文官,只带着一名随从,悄然来到了西市。他并未惊动市署,只是信步闲逛,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各家店铺的招牌、货物的成色、商贩与顾客的交易情形,偶尔还会驻足倾听片刻市井流言。他行至康诺质货栈附近时,正巧听到几个胡商在角落里用粟特语低声交谈,话题正是关于石阿宽那桩“大买卖”以及背后的风险猜测。

这文官似乎略通胡语,脚步微微一顿。

恰在此时,货栈内传来一阵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间或夹杂着李全与康诺质用唐言讨论账目的声音。李全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偶尔引用的几个市肆管理的律令术语,让门外的文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文官沉吟片刻,竟迈步走进了货栈。

康诺质见有客至,且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招呼。那文官目光掠过堆放的货物,最后落在正伏案书写着什么的李全身上。

“这位郎君,可是此间主事?”文官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李全闻声抬头,见到来人官袍,心中微凛,立刻起身,恭敬行礼:“不敢,小人李全,暂帮东家康郎君打理些俗务。不知官人驾临,有何指教?”

文官打量着他,见他虽穿着普通澜袍,但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应对从容,不似寻常商贾或仆役,便道:“某乃尚书省金部司主事,姓王。见郎君谈吐不俗,似非寻常商贾,故有一问。”

金部司,掌天下库藏钱帛出纳,权衡度量,以及两市(东、西市)交易之事,正是西市的顶头上司机构之一。一个从八品的主事,官阶不高,却身处要害部门,能量不容小觑。

李全心念电转,面上愈发恭谨:“王主事垂询,小人必知无不言。”

王主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某方才于市间,听闻有胡商石某,得杨相府青睐,委以采购玉石之任,数额颇巨。不知此事,李郎君可有所闻?依你看来,此事真伪如何?”

李全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并未立刻回答真伪,而是反问道:“王主事明鉴。小人确有所闻。只是小人斗胆,敢问主事,若真是相府采买,依惯例,当如何行事?”

王主事眼中欣赏之色一闪而过,答道:“相府用度,自有少府监、将作监承办,或指派京中大商号办理,文书印信齐备,流程清晰,断无可能如此隐秘、急促地寻一西市胡商。”

“主事高见。”李全顺势道,“小人亦是如此作想。且那所谓文书,印信模糊,格式不合,索贿急切,破绽甚多。石郎君为人憨直,几被所欺。小人已劝他暂缓,并托人向万年县户曹司略作咨询,以免其不慎卷入祸端。”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只说是“劝诫”和“咨询”,却点出了石阿宽可能“卷入祸端”,暗示此事背后或有风险。

王主事微微颔首:“你能如此想,可见是个明白人。假冒宰相之名,此乃大罪。西市乃国家颜面所在,岂容此等宵小猖獗?”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问道,“某观李郎君,似对市肆律令颇有心得?”

李全谦逊道:“小人不敢当。只是帮东家打理生意,难免触及,故略翻阅过《关市令》、《杂律》等,粗通皮毛,以免行差踏错,贻害东家。”

王主事看着他案几上那写得工整清晰的表格账目,以及旁边那卷翻开的《永徽律疏》,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一个精通算术、略通律法、处事冷静的年轻人,混迹于西市胡商之中,倒是少见。

“如今北地用兵,国库开支浩大,圣人与杨相对两市税赋尤为关注。”王主事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西市胡商,若能守法经营,踊跃纳税,于国于己,皆为善事。李郎君既与胡商相熟,可多劝导他们,勿要因小利而触犯律法,亦不必因些许宵小之辈而惶恐不安,自有朝廷法度为其做主。”

这话,既是告诫,也是一种隐晦的认可和招揽。

李全立刻躬身:“主事教诲,小人铭记于心。定当劝导诸位胡商东家,守法经营,踊跃输税,不负朝廷恩德。”

王主事不再多言,又随意问了几句西市近日物价、客流情形,李全皆据实以告,分析得条理分明。王主事听得暗自点头,这才带着随从离去。

送走王主事,康诺质抹了把冷汗,低声道:“李兄,这位王主事……”

“是机会,也是试探。”李全目光深邃,“他今日来,或许本就是为了石阿宽那件事,或许只是例行巡查。但无论如何,我们给他留下了印象——守法、懂事、有用。”

几天后,万年县衙突然出动人手,在西市抓获了几名涉嫌假冒官人、诈骗商贾的歹人,为首者正是那个“杨相府管事”。此事在西市引起不小轰动,胡商们拍手称快,同时也对能“预见”此事并“巧妙”借助官府力量的李全,更加敬畏。

而石阿宽,不仅毫发无伤,保住了定金(被作为赃物追回),还得了个“机警”的名声。他对李全更是感激涕零,几乎视若神明。

经此一事,李全在西市胡商圈中的地位彻底稳固。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顾问”,更隐隐成了胡商与底层官府之间一个非正式的、却极具效力的沟通桥梁。他借了王主事这只“假虎”的威势,却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如同狐步般谨慎而精准的步子。

他知道,这条线已经搭上,接下来,是如何维系并利用这条线,为自己织就一张更大、更牢固的网。而北方战事的消息,也随着他组织的联合商队陆续返回,变得更加清晰和紧迫起来。

时代的车轮正滚滚向前,留给他在西市从容布局的时间,似乎不多了。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更需要,寻找一个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巨变中,保全自身甚至火中取栗的更大支点。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