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砺短刃,纳流民
初至骆谷口的短暂安定,如同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宁静,很快便被现实打破。庄园内储存的粮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二十多张嘴每日的消耗是个沉重的负担。而更直接的威胁,来自外部。
一日黄昏,哨位上的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庄园,脸色煞白地报告,有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溃兵,正沿着山道向庄园方向蹒跚而来,衣甲不整,但手中都拿着兵器,眼神如同饿狼。
仓房前瞬间一片慌乱,妇孺们吓得面无人色,连康诺质和石阿宽也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李全。
李全心脏猛地一缩,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厉声喝道:“慌什么!郭七!”
“在!”郭七应声而出,手握那根包铁木棍,眼神凶狠,他身后跟着几名这几日挑选出来的、还算健壮的流民青壮,也都拿着削尖的竹矛或柴刀,虽然紧张,但并未退缩。
“按之前演练的,各就各位!妇孺全部退入最里面的石屋,没有命令不得出来!康兄,石兄,你们带两个伙计,守住仓房大门!”李全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他自己则抄起那根顶门杠,与郭七一同快步走向修补后依旧显得单薄的庄园大门。透过门缝,已经能看到那队溃兵稀稀拉拉的身影,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处有炊烟的地方,正指指点点,加快脚步靠近。
“李……李郎君,他们人多,还有刀……”一个刚加入几天的流民声音发颤。
“正因为他们有刀,我们才更不能露怯!”李全目光冰冷,“一旦示弱,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记住,我们不是在乞求他们放过,而是在守卫自己的家园!郭七,喊话!”
郭七深吸一口气,按照李全事先教好的,用关西口音粗声吼道:“来者止步!此乃私家庄园,不纳外客!再往前,休怪某家弓箭无情!”他手中并无弓箭,但虚张声势是必要的。
门外的溃兵果然一顿,一个看似头目、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围墙和紧闭的大门,啐了一口:“呸!什么鸟庄园,识相的赶紧开门,献上粮食财物,爷爷们饶你们不死!否则,打破你这破门,鸡犬不留!”
“军爷们缺粮,我等知晓,但此处亦是艰难,无有余粮可赠!”李全接过话,声音沉稳,不卑不亢,“若军爷愿以兵刃交换,或可匀出些许粗粮,结个善缘。若欲强抢,我等虽力薄,亦必以死相搏!墙矮门薄,却也需几条性命来填!”
他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自己有粮食(这是诱惑),又表明了抵抗的决心,更提出了“交换”的可能,给双方都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那溃兵头目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如此硬气且条理清晰,愣了一下,与身边几人低声商议起来。他们一路逃亡,又饿又累,确实不想硬拼造成减员。
僵持了片刻,那头目喊道:“兀那小子,说话算话?如何交换?”
李全心中稍定,知道对方已被说动。“一把完好横刀,换粟米五升!弓弩另算!只换十份,换完即止!”
这个价格极其苛刻,一把横刀在平时远不止这个价,但在此刻,粮食就是命。溃兵们再次骚动起来,最终,在头目的弹压下,有七八个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溃兵,骂骂咧咧地交出了手中还算完好的兵刃,换回了一小袋粮食。
李全让郭七用绳子从墙头将粮食吊下,再将兵刃吊上来,整个过程小心翼翼,严防对方突袭。
交易完成,那溃兵头目狠狠瞪了庄园大门一眼,似乎心有不甘,但见墙头人影晃动,对方组织严密,最终还是带着手下,拿着换来的少量粮食,骂咧咧地继续向西走了。
直到溃兵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庄园内所有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李兄……真是……真是……”康诺质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全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着手中换来的几把带着血迹和缺口的横刀,以及一张老旧的开元弓,眉头紧锁。“一次侥幸而已。他们人困马乏,无心死战。若下次来的是更凶悍的,或者我们弹尽粮绝之时,又当如何?”
这次危机,如同一次淬火,让李全更加清醒。他立刻加大了招募人手的力度,条件也更为明确:身强体壮,服从命令,家世清白者优先,有行伍或匠作经验者尤佳。粮食诱惑加上相对安全的环境,吸引了不少走投无路的流民前来投靠。
人口逐渐增加到四十余人,其中青壮近三十人。李全在郭七的协助下,开始进行最基本的军事操练——队列、听令、简单的格挡和刺杀。他将人手编成三队,轮流负责警戒、劳作和训练。换来的那几把刀和弓,成了最珍贵的装备,由郭七和几名表现最可靠的人使用。
同时,他派出的“耳目”也开始发挥作用。康诺质通过一个偶然遇到的、往蜀中贩运药材的小商队,得知了更多灵武朝廷的消息:肃宗已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统筹平叛;同时,朝廷财政极度困难,正在想方设法筹措粮饷,甚至开始鬻卖官爵。
而石阿宽则从几个从关中平原逃来的农夫口中,得知叛军在长安及周边地区的暴行,以及一些地方豪强筑堡自守、甚至暗中与叛军交易的消息。
各种信息碎片汇集到李全这里,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天下大势图景。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碾压前行,但细微之处,已因他的存在而开始产生偏差。
他手中这支小小的、由商人、胡人、流民和退伍老兵组成的队伍,就像一块粗砺的磨刀石,正在乱世的边缘,默默打磨着属于自己的、虽然短小却异常锋利的刀刃。
粮食危机依然存在,外部威胁并未解除。但李全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骆谷口的山峦,投向了更广阔的、正在剧烈变动的棋局。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准确的情报,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手中这把初步磨砺的“短刃”,刺向能够带来最大回报的目标。
立足已稳,下一步,便是扩张与出击。而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