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 梦中的乌鲁雅
在牢房昏暗的角落里,萨克倚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对阿木诉说着自己的往事,他目光凝视着地面,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的脚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仿佛是牢房中唯一的回响。
阿木坐在不远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萨克,如果没有这些变故,你或许现在已经是族长了吧。。。。”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对用什么词语来描述萨克现在的处境感到犹豫。
萨克突然笑了一声,虽然带着笑意,但那笑容却冰冷如刀。他的目光终于从地面抬起,看向阿木,嘴角微微上扬:“族长?哈,听起来多么荣耀的称呼。可在这儿,族长、奴隶,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木感到他的话语中有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讥讽,但也夹杂着某种深埋的怒火。
萨克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梦见自己带领着部落,将那些胆敢嘲笑绿皮人的家伙统统踩在脚下。可是命运呢?它给了我另一种活法。”他说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脚镣,发出“叮叮”的声响,“让我戴上这些,低头,像狗一样活着。”
阿木的表情变得严肃,但他没有打断萨克,只是静静地听着。
萨克冷哼一声,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转过头看向牢房外的铁栅栏,那目光穿过了墙壁,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低声喃喃道:“命运……真是一件可笑的东西。它夺走了我的部落,夺走了我的自由,还夺走了……”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接着语气一变,掩饰似地嘲讽道:“算了,谁在乎呢?总之,我学会了一个道理——活着,只要有机会,任何东西都可以争回来。”
阿木隐隐感到,萨克的这番话背后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但他没追问。他只是接着说道:“你还想争回来什么?”
萨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盯着阿木。他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带着一丝戏谑的口吻说道:“当然是自由。没有自由,一切都是空谈,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又冷下来,补充道:“不过,我的自由可不是为了和你一样做个逃跑的奴隶。”
阿木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中的深意,但他没继续深挖。萨克显然有自己的计划,而那些计划可能并不简单。
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阿木转头看向铁栅栏外,低声说道:“我们或许没什么不同,你说的自由……我也想要。”
萨克轻笑了一声:“希望你的自由,别像我的自由一样狼狈。”
虽然萨克对阿木的态度表面上满是冷嘲热讽,但从他对命运的控诉和对自由的执着中,阿木能感受到某种微弱的共鸣。与此同时,萨克内心深处另一个隐秘的念头浮现:当真正掌握命运之时,他不仅要为自己争得自由,还要成为命运的操控者,甚至是奴役者——就像那些奴隶主一样。他对这个目标讳莫如深,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当然也包括阿木。
萨克的目光渐渐失焦,似乎从铁栅栏的阴影中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再充满囚笼和镣铐的地方。过去的回忆如同悄无声息的潮水,慢慢淹没了他的思绪。他想起了那个姑娘,乌鲁雅。她是部落里的药师学徒,总是在族人受伤或生病时出现在大家面前。她的双手虽然总是沾满草药和泥土,但那双眼睛却像清晨的露珠般清澈,仿佛能洗去世间的一切尘埃。
萨克记得有一次,自己带队从外面猎回一头野兽,肩膀却被兽爪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原本觉得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乌鲁雅却硬拉着他进了药棚。那时她皱着眉头,带着几分责备,却又透着一丝关切:“最强的战士也不能逞强,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你是想治我的伤,还是趁机给我上课?”萨克调侃着,试图掩饰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
乌鲁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脸颊却悄悄染上了绯红。她用力按着伤口周围,一边涂抹药膏一边低声嘟囔:“要是真死了,谁带部落打猎?下次记得小心点。”
那次治疗后,萨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药棚外,看着乌鲁雅忙碌的背影发呆。她的动作总是那么轻柔,却又透着某种坚韧。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后来的一天,萨克终于鼓起勇气邀请乌鲁雅一起去采集草药。他们沿着一条山间小路走着,乌鲁雅教他辨认各种草药的用途,而他则借着机会去观察她的表情、她的笑容。那天,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的笑声像风一样飘荡在山谷间。
“乌鲁雅,”他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心中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涌上喉头,却又卡在那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却听到她笑着打断他:“萨克,你也想学医吗?”
“嗯……不,不是。”他被她的笑容扰得思绪混乱,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我是想说,你做的草药汤,真的挺难喝的。”
乌鲁雅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睛:“那下次我专门为你调制一种最难喝的!”
这种若即若离的互动一直持续着,直到那场灾难降临。
土匪帮的袭击打破了他们所有的宁静。村庄燃烧着,喊杀声和哭喊声交织成一片。萨克拼命挥舞武器,与敌人厮杀,只为保护族人撤离。他看到乌鲁雅在火光中奔跑,惊恐地寻找着什么。
“乌鲁雅!这边!”萨克用尽全力喊着,但她的身影却在人群的冲撞中消失了。
那一晚,他杀红了眼,双手早已被鲜血染透,但依然没能找到乌鲁雅。最后,当他倒在地上喘息时,眼前只有废墟和寂静。
“她还活着吗?”这是萨克每个夜晚都在问自己的问题。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的笑容,还有那天阳光洒在她发间的画面。
如今,在牢房中,他用双手捂住了脸,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记忆带来的刺痛。他知道自己渴望自由,但更渴望再次见到乌鲁雅,无论她现在是生是死。
“乌鲁雅……”他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但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重逢本身就是一种奢望。他只能将这份思念深藏在心底,成为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一点微光。
萨克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他低垂着头,仿佛在琢磨着什么深埋心底的秘密。他没有继续提起乌鲁雅,也没有再提到那些逝去的族人,而是突然停下了话语,像是在回避某个不愿触及的记忆。
“阿木,”他低声说道,嗓音里透着一丝犹豫,“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这个世界上的猎物。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就是死在朋友的背叛里。”
阿木闻言一怔,正想追问,萨克却抬起了头,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像刀锋一样划过阿木的神情。“但你不用担心,”萨克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我还没死透。你也别急着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阿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萨克转过头去,似乎不再打算继续这段对话。
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铁链轻轻碰撞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然而,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你们两个,倒是聊得投机啊。”一个冷不丁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带着金属质感。
阿木和萨克同时转头望去。靠近牢房角落的地方,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站起。他的躯体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泽,那是骨人库洛。他一向沉默寡言,很少插话,但此刻却主动打破了这片沉默。
“库洛,你也在听?”阿木惊讶地问。
库洛的双眼——两片浅蓝色的光圈——注视着他们,微微闪烁了一下。“抱歉,废土的夜晚太过寂静了,你们的声音……让我无意中听了进去。”
萨克皱起眉头,看向库洛,“那又如何?听到了什么?”
库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走到铁栏前,伸出修长的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生锈的铁条,发出清脆的回响。“听到了希望。”他顿了一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或者说,是一种幼稚的挣扎。”
萨克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悦,“那你呢,骨人?你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逃出去?重拾自由?还是——”他停下了,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言过于唐突。
库洛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声带着独特的机械质感。“自由?听起来是个美好的词。可对我们骨人来说,所谓的自由又值几个开币呢?”他抬起头,望着牢房上方的裂隙,像是在看不见的星空。
库洛走回阴影中,缓缓坐下,“不过,既然你们两个都在回忆过去,那我也不妨讲讲我的故事。或许听完之后,你们会明白,追求自由的代价是什么。”
话音刚落,牢房中重新陷入寂静,气氛却悄然变得更加紧张。库洛没有继续开口,像是要把时间留给两人做出反应。
萨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抱怨道:“明天再说吧,我们可不像你们骨人,从来不用睡觉。明天还有成山的东西需要我们搬呢。”他靠在牢房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似乎一瞬间已经沉入了浅眠。
阿木瞥了一眼库洛,又看了看萨克,欲言又止,但最终也躺下,蜷缩成一团,保持着警觉的姿势。
库洛微微一笑,说到:“不用那么警惕,守卫们晚上从来不会进来,这么多天你还没摸到规律么?”之后又低声自语:“人类的急躁和疲惫,总是那么真实……”他的眼睛中那一抹浅蓝色的光芒微微一闪,随后,他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夜,沉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