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根测试,月照寒渊
火灵州三月,正是烟岚云岫之时。
千峰凝翠,万壑流丹,灵雾如纱,将那巍峨的仙府笼罩在一片缥缈中。
洞府之外,测灵台高耸入云,白玉阶前香烟缭绕,五根丈高的测灵石柱静静矗立,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灵光,冷眼旁观着一代又一代少年的命运沉浮。
一年一度的灵根测试,乃火州盛事,亦是百名修士苗子的生死关隘。
五年筑基,十年测道,通过,便能跻身仙府,位列真传,从此踏上长生久视的仙途;落选,则只能打道回府,泯然众人,终其一生,碌碌而终。
江满月,她几乎一宿未眠。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灵石、灵力、灵根……及格线。
小兽蜷在她枕边,暖意融融。她一遍遍轻声呢喃:“小火,我能过的,对不对?我再努力一点,就一点点……我不能成为累赘……”
小火轻轻“呜”了一声,似在应和。
自记事起,便是这只小兽陪着她。
它不耀眼,身形不过巴掌大小,赤毛稀疏枯暗,全无世家灵宠的神骏光鲜,或因常年食不果腹,绒毛凌乱潦草,瘦得几见肌理,更像一只街角流浪的狸奴。
却也是她黑暗里唯一可以依偎、守护的光。
“野种就是野种,不过尸位素餐,空占仙府机缘!”
“仗着祖父偏宠,鸠占鹊巢,廉耻尽丧。”
……
此等恶语,如淬了毒的针,锋锐扎心,可她何曾有过半分懈怠。
旁人卯时晨起,她寅时便已练习吐纳,冷风割面,指尖僵木,仍不肯稍歇。
他人三遍引气诀便收功,她三十遍、五十遍,一遍遍淬炼灵气,直练到丹田发涨、喉间溢甜。
偶尔倦极,在石凳上昏沉一盹,惊醒时第一念不是酸痛入骨,而是狠狠掐向自己掌心,满心满眼,都是对祖父的深重愧疚。
祖父年近古稀,修为日渐衰微,早已不复当年,这般毫无保留地偏爱一个外人,早已引得一众堂兄弟的不满。
此番灵根测试,若连及格线都过不了,她会被彻底逐出家门。
不是她不努力,甚至拼了命的努力。
可天道似是不公,任她焚膏继晷、起早贪黑,修为依旧停滞不前,在一众同辈之中,黯淡得如同尘埃。
待到天光微亮时,测灵台前已人影攒动。
少年少女们按班次列队而立,衣袂翻飞,神色各异。
或紧张搓手,或傲然昂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与期待。
队伍的前方,数道身影分外夺目。
正中之人便是沈清寒,这一届公认的榜首。他一身月白弟子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隽疏朗,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他素来寡言,任凭周遭喧嚣纷扰,周身灵气稳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历次考核,他皆是断层第一,待人始终分寸得当,疏离而不失谦和,早已是同辈弟子心中,难以逾越的高山。
在沈清寒不远处,脸色最难看的,便是陆明轩——人人背地里戏称他“万年老二”。
他出身灵州陆家,天资本就不俗,心气却比天高。
符咒、阵法、炼丹、御剑、身法、符箓辨识、经文课业……但凡能论个高下、评分数的项目,他次次都要与第一名比到毫厘之间。一旦被执事扣分,定要追着问个明白。唯独格斗比试上,技不如人,尚能咬牙认栽;除此之外,半分亏也不肯吃,心气极盛。
江满月孑立队末,身形怯弱如风中衰草。
一身外门弟子服经年累月浆洗下来,早已褪成惨淡的灰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随着微风轻起,空荡荡的袖管里,只露出一截青白。
她发间无甚装饰,只用一根簪草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
此时怀中的小兽温顺蜷伏,暖意透过里衣,一点点熨开她指尖的寒。
陆明轩的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满月身上时,还不屑地嗤笑一声。
在他眼里,江满月就是这几百号人里最不起眼的废物。灵根波动微弱,引气不稳,身法拖沓,符咒画得歪歪扭扭……
江满月忽觉别处异样,默然垂眸,把所有不安压在心底。
她不求第一,不求耀眼,只求——及格。
不多时,执事高声唱喏,测灵大典正式开始。
首测引气,江满月屏息凝神,指尖轻触测灵石。她拼尽全身力气稳住浮动的灵气,石面才泛起一缕浅淡到近乎透明的黄光,在一片或明或暗的灵光中微弱得可怜,堪堪过及格线。
次试身法,她咬紧牙关,在规定的云纹石径上疾行。步伐远不如旁人轻盈迅捷,却凭着日复一日的死练,终是在时限内抵达终点,再度压线及格。
三考符咒辨识,那些晦涩繁奥的符文,她全靠死记硬背刻入脑海。指尖微微颤抖,一题一题谨慎作答,终是堪堪过半,又一次惊险及格。
三测成绩公示,执笔记录的执事多看了她两眼。
江满月心口微松,但仍不敢大意——真正定夺命运的,是最后一轮,灵根本源觉醒。
高台上那根丈许高的主测灵柱,通体莹白,刻满上古符文,静候着每一位弟子触碰本心,引动先天灵韵。
前面的少年少女依次上前。有人手掌一贴,石柱腾起赤红火光,乃是最常见的火灵根,引来阵阵点头赞许;有人引动金光、青光、褐光,分别对应金、木、土灵根,虽有强弱之分,却都在情理之中。
沈清寒上前时,石柱金光暴涨,直冲云霄,纯正浑厚的金灵根震慑全场,世家权贵纷纷颔首,此子必是仙府未来栋梁。
陆明轩紧随其后,赤光熊熊,火灵根精纯不俗,可与沈清寒一比,终究黯淡一分,仍是万年老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一个个名字被念过,一道道灵光亮起。
终于,轮到了江满月。
她脚步发虚,一步步走上高台,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测灵柱上。
一息,两息,三息。
石柱莹白如故,连一丝微光都未曾泛起。
台下顿时嗤笑四起,细碎的议论如针般扎来。
江满月鼻尖一酸,指尖微颤,几乎要狼狈收回。
“赶紧下去吧……”
“纯属浪费时间。”
“废物就是废物……”
伯父江振雄就站在世家群中,脸色铁青,仿佛多站一刻都丢人。伯母柳氏撇着嘴,跟身边的夫人窃窃私语。堂兄江浩、堂姐江柔更是扬着下巴,等着看她被赶下台的狼狈模样。
……
她心神将溃之际,丹田深处骤然传来一声轻鸣。
嗡——
一股极热、极柔、极浩瀚的气息,自四肢百骸狂涌而上,汇入手臂。
测灵柱猛地巨震。
不是黄,不是赤,不是金,不是青。
竟是一抹炽烈如骄阳、纯净如天火的赤红,艳而不妖、烈而不躁,不含半分杂色,自柱底冲天而起,瞬间压过此前所有灵光,将整片测灵台映得一片煌煌赤芒。
天地皆静。
主持大执事瞳孔骤缩,声线发颤却字字清晰:
“江满月——火灵根,先天纯阳本源!本轮第一!”
江满月僵在高台中央,大脑一片空白。
她……第一?
台下,各大世家彻底炸开了。
林家、苏家、秦家、赵家、周家……所有火灵州有头有脸的家族,全都骚动起来。
“火灵根?!”
“这?!”
……
人群中,还有一人,脸色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次次屈居第二,而今,竟被他最鄙夷的废物,硬生生挤成第三?
“不能走!你不准走!”
陆明轩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测试不公!你作弊!你肯定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门手段!”
江满月回过神,只当他是不甘落败的叫嚣,懒得与他争辩,转身便要走。
这一无视,彻底点燃了陆明轩的疯狂。
“凭什么——!!”
他足尖猛踏石台,灵力爆发,身形腾空而起。左手引动熊熊真火,一掌劈向台面;右手反抽佩剑,直刺江满月腰侧!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小心!”
沈清寒脸色骤变,抬手欲阻,却已来不及。
江老爷子面色惨白:“满月——!”
剑气已贴肌肤,死亡阴影覆顶而来。江满月身法平庸,根本无从闪避,只得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小兽,闭目待伤。
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她体内骤然炸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冰寒、澄澈、浩瀚、无边。
竟不是方才的纯阳火灵,而是一道幽蓝如水、清冷如渊的水灵之力,不受控制地从她血肉深处爆发!
蓝光一瞬席卷全身,化作无形却强横至极的防御气墙。
砰——!
陆明轩如遭太古重山撞击,整个人横飞数丈,重重砸在白玉阶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手中利剑哐当落地,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台之上。
一红一蓝两色灵光,竟在她周身同时流转。
明明相克,却又诡异相融。
大执事颤巍巍指向江满月,声音都破了音:
“是……是水灵根!
她……她竟是冰火双灵根!
先天双生同体……这、这是我火灵州万古未有的禁忌异象啊——!”
高台上,赤蓝交映,灵光冲天。
江满月站在漫天灵光中央,茫然无措,却又身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台下,世家哗然,目光灼热而忌惮。
陆明轩趴在地上,又恨又怕,死死盯着她,满眼不甘。
伯父伯母脸色惨白,再也没有往常的嚣张。
江老爷子老泪纵横。
火灵州的风,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