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湖烟波
晨雾未散,山林间弥漫着湿重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和昨夜未褪尽的淡淡血气。
六人沉默地行了一路,各自消化着破庙中的惊变与那突如其来的盟约。直至日头升高,雾气渐薄,官道在望,气氛才稍稍活络些许。
“咳,”李知秋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闷,“诸位,前方不远便是五湖庄地界。沈天豪沈老爷子在江湖上名望颇著,此番广发英雄帖,场面定然不小。我等或可先去庄上探听些消息,也好对那七杀魔君和……‘天蛊遗藏’之事,多些了解。”他刻意压低了最后四个字,眼神瞟过四周。
顾大哥嗯了一声,粗声道:“打听清楚也好,免得像没头苍蝇乱撞。若那魔君真如此可恶,碰上了,正好斗他一斗!”他掂了掂手中的熟铜棍,臂上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却浑不在意。
苏媚儿轻抚云鬓,嫣然一笑:“顾大哥真是豪气。只是不知那五湖庄是龙潭还是虎穴,咱们这般贸然前去,会不会又被人当了靶子?”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素心。
素心目不斜视,声音清冷:“五湖庄素有侠名,沈庄主亦是正道楷模,岂是藏污纳垢之所?苏姑娘若心存疑虑,自行离去便是。”她腰间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派凛然之气。
“你!”苏媚儿柳眉一竖,随即又化出妩媚笑容,“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现在可是‘有难同当’的伙伴,我怎会独自离去呢?只是提醒大家小心些总没错,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最后一句嗓音拖得又软又长。
乐天在一旁听得无趣,蹦跳着凑到病郎中身边:“病郎中大哥,你脸色好差,还能撑住吗?要不要歇歇?”他性子活泼,见病郎中一路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忍不住关切。
病郎中微微摇头,喘了口气,声音嘶哑:“无妨……老毛病了。赶路要紧。”他目光扫过前方带路的李知秋,又落回顾大哥臂上的伤,沉吟道:“顾大哥的伤,到了庄上需寻些烈酒再清洗一次,以防溃烂。”
顾大哥闻言,回头咧嘴一笑:“谢了,兄弟!皮糙肉厚,不打紧!”
李知秋见状,忙笑道:“正是正是,到了五湖庄,一切都会方便些。听说沈老爷子仗义疏财,对往来江湖同道极是慷慨,必有伤药招待。”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日近中天,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五湖环绕,烟波浩渺,水光接天。一座宏伟山庄依湖而建,白墙黑瓦,气势非凡。庄前码头上舟楫往来,庄门处车马络绎不绝,各色携刀佩剑的江湖人进进出出,端的是热闹非凡。
“好气派!”乐天惊叹道,眼睛不够看。
李知秋抚须笑道:“五湖庄凭借水路之利,商贸兴旺,沈老爷子家底丰厚,又急公好义,自然有此气象。”
一行人走近庄门,只见门口站着数名劲装结束的庄丁,为首一人抱拳迎客,声音洪亮:“诸位英雄请了!敝庄庄主广邀天下豪杰,共商抗魔大计,但凡心怀正义之士,皆是我庄贵客!请入庄奉茶!”
态度热情周到,令人如沐春风。
进入庄内,更是宽敞明亮。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颇具匠心。庄丁引他们到一处偏厅休息,奉上香茗点心,言道英雄大会明日方才正式开始,今日各位可随意在庄内客房安顿,或四处游览。
厅内已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三五一堆,高谈阔论,话题自然离不开凶名赫赫的七杀魔君和那诱人的“天蛊遗藏”。
一个虬髯大汉拍案道:“那魔君手段残忍,若不早日除去,必成大患!沈老爷子此举,真是大快人心!”
另一人低声道:“听说那魔君武功诡异得很,能驱使毒虫蛊物,防不胜防啊!”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魔头不成?倒是那天蛊遗藏……听说里面宝贝不少……”一个瘦小汉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嘘!慎言!此地乃五湖庄,莫要失了体统!”有人提醒道。
李知秋竖起耳朵,听得仔细,不时低声对顾大哥等人道:“看来消息确实,此次大会规模不小。只是……似乎人人都对那遗藏感兴趣。”
顾大哥皱眉:“诛魔便是诛魔,怎都盯着宝贝?”
苏媚儿轻笑:“顾大哥,诛魔要出力,得了宝贝才能补偿损耗,岂不是天经地义?”
素心冷声道:“若心存贪念,与那魔君何异?”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乐天忙打圆场:“哎呀,先找个地方歇脚吧,走了半天路,腿都酸了!”
李知秋也道:“正是,我先去打探一下客房。”说着,他便起身走向厅中管事模样的人。
病郎中坐在角落,默默喝茶,目光却悄然扫视厅内众人,偶尔掩口低咳,眉头微蹙,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不多时,李知秋回来,面露难色:“管事说,近来庄上客人太多,客房紧张,只剩几间相邻的小院,需得……需得挤一挤了。”
众人皆是一愣。他们六人男女有别,身份各异,本就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如今竟要同居一院?
苏媚儿首先娇声道:“这怎么行?我与素心妹妹倒可勉强一间,但你们几位……”她目光在顾大哥、李知秋、病郎中和乐天身上转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
顾大哥大手一摆:“俺老顾打个地铺就行!让病郎中兄弟和乐天小兄弟睡床,李兄弟你看如何?”他看李知秋文弱,病郎中体虚,乐天年少,自然优先照顾。
李知秋忙道:“使不得使不得,顾大哥有伤在身,岂能睡地上?我与乐天小兄弟挤一挤便可。”
乐天笑嘻嘻:“我睡房梁都成!”
病郎中缓缓道:“我需静处煎药,气味浓重,恐扰他人,有一隅偏房即可。”
最终商议定,分了两间相邻小院,素心与苏媚儿一间,顾大哥、李知秋、乐天一间,病郎中自请住了旁边一处堆放杂物的狭小偏房。
安顿下来后,顾大哥记挂着病郎中的嘱咐,向庄丁讨要烈酒清洗伤口。李知秋则说要去拜会几位“旧识”,打听消息,溜出了小院。乐天耐不住寂寞,也跑出去瞧热闹。
苏媚儿拉着一个送热水的小丫鬟,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低声打听着庄内女眷用的胭脂水粉何处最好,仿佛真是来游玩的。素心在房中擦拭长剑,闭目调息,对窗外喧嚣充耳不闻。
病郎中在偏房内点燃一个小炭炉,罐子里熬着黑糊糊的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湖光山色,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傍晚时分,李知秋才匆匆回来,面带兴奋之色,将众人聚到一处(除了仍在熬药的病郎中),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果然有重大消息!”
“据说那七杀魔君数月前得了半张‘天蛊遗藏’的残图,正在四处搜寻另半张!之前灭人满门,多半也是为了追查残图下落!如今江湖上都传遍了,说谁能凑齐遗图,找到遗藏,就能得到蛊神丹,不仅能功力大增,还能解天下奇毒,医不治之症!”
顾大哥闻言,猛地看向病郎中偏房的方向。乐天也睁大了眼。苏媚儿呼吸微微一促。素心握剑的手紧了紧。
“而且,”李知秋声音更低,“听说另半张残图,极有可能就在这五湖庄内!只是不知在谁手中……明日英雄大会,恐怕……”
话未说完,忽听庄内钟声大作,连绵不绝,远处传来喧哗呼喝之声!
“怎么回事?”顾大哥豁然起身。
一名庄丁惊慌跑来,大声喊道:“各位英雄!庄内进了贼人,欲盗宝库!已被发现,正在交手!庄主有令,请各位英雄相助擒贼!”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抄起兵刃冲出小院。
只见庄内火光晃动,人影纷乱,兵刃交击声从西北角传来。不少江湖客都闻声赶去。
赶到之时,只见库房附近战成一团,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武功路数诡异,身形飘忽,与庄丁和先赶到的江湖客缠斗,地上已躺倒数人。
“好贼子!敢来沈庄主地盘撒野!”顾大哥怒吼一声,挥棍加入战团。
素心长剑一振,剑光如练,直取一名正欲发射暗器的黑衣人。
乐天身形一晃,如游鱼般钻入人群,专门偷袭下盘。
苏媚儿袖中短刃翻飞,招式狠辣,与她那妩媚外表大相径庭。
李知秋则在外围高声指挥:“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攻左翼!小心暗器!”
病郎中也赶了过来,并未加入战团,而是迅速蹲下身,检查地上伤者,银针连闪,止住喷涌的鲜血,手法极快。
这些黑衣人显然都是好手,且战且退,似乎意在拖延。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被顾大哥一棍扫中肩头,踉跄倒退,怀中竟滑落一物——那是一块陈旧皮卷的一角,上面描绘着模糊山水地形,还有奇异的虫形符号!
“图!”李知秋眼尖,失声叫道!
那黑衣人急忙想去捡,却被素心一剑逼开。
附近几名江湖客也看到此物,眼中顿时露出贪婪之色,竟不顾黑衣人,纷纷扑向那角皮卷!
“抢什么!这是贼赃!”顾大哥怒喝,一棍挡开一名伸手去抓的江湖客。
瞬间,场面更加混乱!黑衣人、庄丁、江湖客,为了那角皮卷竟互相动起手来!
嗤!一声轻响,一名争夺皮卷的江湖客手臂被黑衣人的淬毒匕首划破,顿时乌黑肿胀,惨叫倒地。
病郎中猛地抬头,喊道:“小心!刀上有毒!”他迅速掏出一个药瓶扔过去,“内服三粒!快!”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趁乱猛地甩出几枚烟弹,砰然炸开,浓烟滚滚,遮蔽视线。
“咳咳!屏住呼吸!烟有毒!”李知秋急忙掩鼻后退。
烟雾中,只听几声闷响和惨叫。
待烟雾稍散,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那角皮卷和黑衣人都已不见踪影!只有打斗的狼藉和受伤者的呻吟。
沈庄主沈天豪闻讯赶来,是一位面容儒雅、目光炯炯的中年人,他看着眼前景象,面色沉痛,连声道:“诸位英雄受惊了!沈某护卫不周,愧对各位!快,救治伤者!”
他指挥庄丁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又亲自向众人致谢,尤其是感谢顾大哥、素心等出手相助之人,言辞恳切,令人心折。
回到小院,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那图……难道就是……”乐天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十有八九。”李知秋面色凝重,“看来消息是真的,而且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五湖庄……也非铁板一块。”
顾大哥闷声道:“为了一张图,就能对自己人下毒手?”他看着自己刚刚因运动而再次渗血的伤口,又想起那中毒倒地的江湖客,眉头紧锁。
苏媚儿轻笑:“顾大哥,江湖不就是如此么?见利忘义,常态罢了。”她语气轻松,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素心沉默不语,只是仔细擦拭着剑身上沾染的一丝血迹,眼神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病郎中熬好了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夜晚的空气里。他忽然缓缓道:“那毒……名为‘蚀骨青’,并非中原常见之物。调配需三种生于苗疆极阴之地的毒草……咳……咳咳……”
众人闻言,皆是一静。
苗疆毒草?七杀魔君?天蛊遗藏?
种种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李知秋目光闪烁,低声道:“明日英雄大会,恐怕不会太平了。我等……需更加小心。”
夜色渐深,五湖庄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湖风拂过水面,带来潮湿的凉意。远山如黛,沉默地凝视着这片骤然风起云涌的江湖。
病郎中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小院中回响,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