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纪元劫：第13章 肉羹与引魂4

松娃子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看见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田垄变成波浪，棺材变成漩涡，那些寿衣人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要死了吗？

也好。死了就不用疼了，不用逃了，不用面对这个疯狂的世界了。

他闭上眼，放弃抵抗。

就在这时，怀里的木梅花簪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真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柔和的感觉，从胸口扩散到全身。那感觉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他正在飘散的意识，把他拉回现实。

松娃子猛地睁眼。

他看到，无面道士的动作停住了。那根针还刺在他眉心，但不再往里钻。道士那张无面的脸“看”向他的胸口——虽然没眼睛，但动作明显是“看”的姿态。

“这是……”道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迟疑，“生人念？”

他收回针，针尖带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像一缕烟，在空中盘旋两圈，又钻回松娃子眉心。

道士后退两步，对那两个寿衣人挥手：“放开他。”

松娃子被松开，瘫倒在地。他捂住眉心，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孔，正在往外渗血，血不是红的，是透明的，像水。

无面道士飘到他面前，蹲下身——虽然蹲着，但双脚依然离地三寸。他用那只枯瘦的手按在松娃子胸口，感受着木簪的位置。

“至亲所赠，蕴生人念。”道士喃喃，“有此物护着，我不能动你。动了你，会沾染因果，坏了我的修行。”

他站起来，对那四十九个寿衣人挥手：“让他过。”

寿衣人整齐地飘回棺材阵两侧，让出中间那条通道。

无面道士飘到一边，对松娃子说：“走吧。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天黑前能到铁冠城。记住，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应答。你魂窍已开，现在最容易招东西。”

松娃子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通道。

经过无面道士身边时，道士忽然又说：“到了铁冠城，找个叫‘黄记纸扎铺’的地方，把你这支木簪给掌柜的看。他会帮你。”

“为什么帮我？”松娃子哑着嗓子问。

道士那张无面的脸转向他，虽然没五官，但松娃子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身上的因果，我沾不起。送你个人情，了结这段缘。”

顿了顿，他补充道：“还有，小心铁冠城。那地方……比我这棺材阵更邪乎。”

松娃子还想问什么，但道士已经飘回棺材阵深处，四十九个寿衣人也相继飘回棺材，棺材盖自动合上。

田里恢复寂静，只有白幡在风中飘动。

松娃子不敢久留，拖着断腿加快脚步。

走过棺材阵，前方是一片杨树林。树叶早就掉光，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他走进树林，按照道士说的，不回头，不应答。

但走了一段，他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身后，是两侧的树林里。

先是脚步声。很多双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沙沙作响，忽左忽右，像是在跟着他走。

然后是说话声。

“娃儿，来，到娘这儿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慈爱，像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娘亲的声音。

“松娃子，李瘸子喊你回去站岗！”一个粗豪的男声，像陈猛。

“哥哥，带我走，我怕……”那个没皮孩子的声音。

“小兄弟，回来喝肉羹，喝了就不疼了……”掌柜的声音。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耳边回荡，诱惑他回头，诱惑他应答。

松娃子咬紧牙关，捂住耳朵，加快脚步。可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捂耳朵没用。

“回头看看吧，就看一眼……”

“应一声，应一声我就告诉你铁冠城的秘密……”

“你腿上的骨头真好看，给我一根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松娃子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上，有细小的手在拉扯他的衣角。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木簪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强烈，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把那些冰冷的气息驱散了些。松娃子精神一振，闷头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声音渐渐远了。

他冲出杨树林，前方是一条官道。虽然也是土路，但宽阔平整，显然经常有人车行走。

官道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松娃子不认字，但能认出其中一个图案——是一座城楼的形状，下面刻着三个大字。

这应该是路标。

他顺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铁冠城的轮廓。

不是黑线了，是真实的城墙。很高，很厚，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城楼上飘扬着旗帜。虽然离得还远，但能看见城门口有人进出，有车马往来。

到了。

终于到了。

松娃子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望着远处的城墙，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这一路，从戍字烽燧到丧魂驿，从棺材阵到杨树林，他拖着断腿，拖着怪骨，拖着半条命，终于走到了这里。

可无面道士的话在耳边回响：“小心铁冠城。那地方……比我这棺材阵更邪乎。”

真的吗？

铁冠城，北境最大的城池，驻军数万，百姓十万，有官衙，有市集，有医馆，有客栈。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比荒郊野外的邪乎东西更可怕？

松娃子擦干眼泪，站起来。

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去。要报信，要治腿，要……活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露出来的怪骨用布条重新缠了缠，尽量让它看起来像根普通的木棍。然后握紧匕首，一瘸一拐地朝城门走去。

离城门越来越近。

能看清守门的士兵了，穿着皮甲，手持长矛，在城门两侧站岗。能看清进出的行人了，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的商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还能看清城门口贴着的告示，虽然看不懂字，但能看见上面盖着官府的红色大印。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