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的苏醒：第2章 序章 沉睡者

阿沃哥拉斯星系的核心区域是一片方圆十二光年的禁区，这片空间外围的屏蔽区充斥着无数暗物质流和磁暴射线，传说中只有最虔诚的朝拜者才可能在诸神的指引下通过一个个死亡区域抵达禁区。屏蔽区之内是一个由四颗恒星组成的完美的正四面体空间。正四面体的中心悬浮着号称阿沃哥拉斯星系一切文明的起源，以及该星系中最伟大的神迹，苏珀瑞玛神庙。神迹之所以被称之为神迹，有着千百种理由，其中一个最直观的理由是：无论从空间的哪一个角度观察，神殿的正面都正对着观察者。

苏珀瑞玛神庙的正门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象征着追随至高神统治整个阿沃哥拉斯星系的十二位主神。与星系中数以亿万计的其他神庙不同，苏珀瑞玛神庙内没有供奉至高神和十二位主神的神像，神庙中百分之九十的空间被一座宏大的祭坛占据，其他的空间则是苏珀瑞玛神学院的校区和神庙神职人员的生活区。

至高神在阿沃哥拉斯星系的代言人，处于星系权利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教宗毕达哥拉迪奥的住所位于苏珀瑞玛神学院的顶层。从开敞着的书房的落地门看出去，毕达哥拉迪奥视野的正中是神庙钟楼上方悬空的那个古朴的沙漏。沙漏内的神圣沙砾分为黑白二色，象征着阿沃哥拉斯星系秩序与混乱的双重属性。

苏珀瑞玛神庙被四颗恒星拱卫，故而没有昼夜之分，祭坛上方的沙漏便是唯一体现时间流逝的物品。沙漏每反转一次，便是苏珀瑞玛神庙的一年。毕达哥拉迪奥的双眼正注视着沙漏，沙漏上端象征着秩序的白色星辰沙通过纤细的孔道漏进下端，刹那间就转化成象征胡乱的黑曜石。此时沙漏中的星辰沙已然是为数不多，粒粒可数，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随着最后一粒星辰沙的滑落，苏珀瑞玛神庙的巨钟轰然响起，悠远且蕴含着神圣的气息，随之而来的是一波高昂的圣歌，成员总数高达十万之众的苏珀瑞玛神学院唱颂团在十二名红衣主教的引领下，用歌声赞美至高神及其追随者十二主神。在超乎亢奋的状态下，唱颂团的歌声几乎掩盖了钟声。教宗毕达哥拉迪在圣歌中缓缓走出书房，夹带着无数圣光来到露台之上，于是广场上圣歌愈发的高亢起来，毕达哥拉迪伸出双手在身前虚按，圣歌嘎然而止，神庙内数十万各色种族的生命体集体静音，恭候教宗的启示。

教宗收敛起圣光，以无比慈爱的声音说道：“吾，毕达哥拉迪奥，谨以至高神在本位面的代言人的身份赐福与汝等，吾情愿背负起汝等的罪业，信吾者得救赎，信至高神者必得永生！”话音未落，广场上沸腾了，狂热的教徒们呼喊着毕达哥拉迪奥的名字，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毕达哥拉迪奥坦然的接受着信徒们的赞美，许久之后，他才举手示意教徒们肃静，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是骤然的冷酷起来：“至高神将爱无差别的洒落在星系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种族，无论智慧与否，在其成长中无不是饱受神的恩典。然而总是有一小撮败类，他们一方面享受着神恩带来的种种好处，一方面却在干着诋毁神的勾当，他们之中有崇拜魔鬼的异教徒，也有妄自尊大的无信者。作为神的代言人，吾必须给与这些渎神者以最严厉的惩处！接下来，吾宣布，启动祭坛，让我们用圣火净化渎神者丑恶的灵魂!本次的献祭品是阿沃哥拉斯星系中最恶名昭彰的无信者，诺麦迪克人的母舰维普撒尼乌斯号飞船，以及飞船上所有的乘员！”

广场上的信徒们再次陷入狂热状态，在神庙以往的宣传中，诺麦迪克人是阿沃哥拉斯星系中最为邪恶的存在之一。他们自称是无信的太空游牧者，他们在久远久远的过去便遗弃了自己母星，举族迁入数百艘飞船之中，以飞船为家，流窜与各个星系之间，对至高神的子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过去那段悠久的岁月中，数不清的文明被诺麦迪克人毁灭，苏珀瑞玛神庙曾经不止一次悬赏缉拿他们。这一次总算是诸神显灵，终于可以将这伙暴徒绳之以法，信徒们欣慰之余，心中也都好奇太空游牧者的母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祭坛启动，祭坛外圈十二个巨大的立体神文符号依次亮起，随后放射出一条条光带，十二条在祭坛上方汇聚成球。光球迅速膨胀，一转眼的功夫就扩张到直径超过一千公里的大小。光芒渐渐散去，祭坛上方显现出来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仿佛是一个放大了亿万倍的水晶球。透明球体内部拘禁着一艘长度超过五百公里的楔形飞船，想必就是诺麦迪克人的母舰维普撒尼乌斯号。

“圣光束缚！虫洞传送！”有博学者喊出了眼前所见的两大神术的来历，广场上的信徒如梦方醒，纷纷跪拜顶礼，心中对至高神的敬畏无以复加。

维普撒尼乌斯号被十二条圣光缓缓拖出虫洞，拉向祭坛，祭坛表面的数以百万计道符文明昧闪烁，一波波急具侵蚀性的火焰状能量场席卷向飞船舰体。维普撒尼乌斯号的防护能量罩片刻后就变得暗淡无光，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教宗毕达哥拉迪奥在擒获维普撒尼乌斯号之后，并没有接管飞船，也没有要求属下解除诺麦迪克人的武装。爬虫就是爬虫，即便是武装到牙齿的爬虫也不例外。毕达哥拉迪奥认为一个垂死挣扎的献祭品远比一件死去的祭品产生的视觉效果更有震撼性。

维普撒尼乌斯号尾端的次级指挥仓内，诺麦迪克人的精神领袖古德里安坐在窗前，他苍老的面庞上无悲无喜，波澜不惊。古德里安的面前跪着诺麦迪克人轻壮派最杰出的人物，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洛德布罗克。

洛德布罗克匍匐在古德里安的脚下，哀求道：“请大人收回成命，我洛德布罗克愿意替代您留守在这里，等族人全部转移到舰首，我将协同其他六位长老，还有三百名诺麦迪克最无畏的勇士引爆两座传承之塔，掩护维普撒尼乌斯号解体突围！”

古德里安俯身轻轻的捧起洛德布罗克的脸，注视着他的双眼，无比慈爱的说道：“孩子，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就让我这可用之躯最后为族人遮挡一次风雨吧。你不能留下，你身上承载着全体族人的希望。毕达哥拉迪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走，立刻走，引领我们的族人离开这里，一定要生存下去！”

言罢，古德里安托起洛德布罗克的手臂，将他推出次级指挥仓。洛德布罗克见老师心意已决，不敢违逆，他在仓外郑重跪下，最后一次向老师施以最高礼，然后他站起来，奔向维普撒尼乌斯号前端。

没过多久，就在维普撒尼乌斯号的防护能量罩彻底崩溃的一瞬间，维普撒尼乌斯号的的舰体内发生了两次连续的爆炸，第一次爆炸，炸飞了维普撒尼乌斯号尾端，巨大的冲击波使飞船摆脱了圣光束缚的制约。接踵而至的第二次爆炸是维普撒尼乌斯号以牺牲小半个舰体中部为代价，维普撒尼乌斯号在双重冲击波的推动下，一头扎进祭坛上空那个逐渐闭合的虫洞。

阿沃哥拉斯星系，星历第271828年，诺麦迪克人的母舰维普撒尼乌斯号飞船，在苏珀瑞玛神庙的祭坛上，以自爆中断献祭，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突围而去。

维普撒尼乌斯号冲进即将闭合的虫洞，暴戾的冲击能量彻底扰乱了虫洞的时空属性，飞船随即被湮灭的虫洞抛进时空风暴……

不知道过了多久，维普撒尼乌斯号九死一生的闯出了时空风暴。这艘原本长512公里的银灰色楔形母舰已缩减至286公里。断裂处呈不规则锯齿状的量子结晶合金骨架裸露在外，金属残骸如彗星碎片般散布在飞船轨迹两侧。尽管维普撒尼乌斯号遭受重创，它的舰艏部分仍然保持相对完整，外观呈现楔形利刃般的流线型。舰体主要由纳米强化合金和高密度碳纤维编织层构成，表面涂覆着一层深灰色的抗辐射涂层，在宇宙深处呈现出幽邃的暗银色光泽。

舰艏部分仍保留着部分推进结构和指挥中心，呈现出多层重叠的装甲区块，数十条深裂的装甲断口暴露在船体表面，有些舱段直接洞穿，裸露出扭曲的内部框架。飞船中部断裂区已经成为一片的废墟，残存的舱室看上去像是破碎的蜂巢，时不时有零星的火花从断裂的线路中跳出，散落的金属零件在失重状态下缓缓的飘移。

维普撒尼乌斯号的主推进系统原本是一座反物质矩阵引擎，但在第一轮爆炸中，舰尾完全被炸飞，导致主引擎彻底丧失。值得庆幸的是位于舰艏的局部推进系统得以保存下来，飞船能够进行有限的机动。

目前，由于动力严重不足，飞船无法执行大范围跃迁，主要依靠等离子矢量推进器进行姿态调整，同时利用惯性航行。

维普撒尼乌斯号原本搭载了粒子投射炮、轨道炮以及电磁护盾系统，但在连锁爆炸后，绝大部分武器和护盾已被智脑切换到节能的休眠状态。目前仅剩舰艏部分的少量等离子炮仍然可用，但是能源极度有限，无法长时间运作。

指挥仓内，洛德布罗克依照长老会的表决，接管了维普撒尼乌斯号的最高指挥权。

“维特瑟克将军，可否定位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尊敬的洛德布罗克阁下，这是一片未知的空域，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数据显示，我们应该处于一个传说中的四维空间。好消息是，从理论上来讲，在这里，我们可以降维进入可探知的任意的一个三围空间。”

“这真的是一个好消息，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谁也不了解高维空间对维普撒尼乌斯号还有族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另外维普撒尼乌斯号也急需维修，这里没有资源。我代表长老会，命令你即刻行动，务必尽快找到适合飞船降维的三维空间。”

虚空无日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维特瑟克终于完成了降维行动的方案。目标空间是一片贫瘠的星域，在可探测的范围内，那里只有一颗蓝色的星球上拥有文明，该文明处于极度落后的农耕阶段，科技发展的水平可以忽略不计。简而言之，目标星域一穷二白，穷可以令他高度发达的文明失去侵略的兴趣，落后则易于征服和统治。对失去了主传承之塔的诺麦迪克人而言，这颗蓝色星球是一个入侵，殖民的最佳选择。

重力场锚定准备就绪，

重力场锚定，

目标蓝星空间，

动力系统进入超荷载状态，

超荷载度百分之二百，

突破四维空间壁垒，

舰体进入锚定的三维空间。

降维方案被按部就班的执行着，看上去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指挥舱内维特瑟克因为紧张而握成拳头的右手忍不住的微微颤抖着。忽然，维普撒尼乌斯号的动力系统自动退出了超荷载状态并且逐渐减速，最后飞船缓缓的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洛德布罗克焦虑的询问。

维特瑟克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只是从监控数据上看，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里，时间停滞了。我已经命令智脑超频运算，应该很快就可以有结果。”

“尊敬的洛德布罗克阁下，演算结果出来了，维普撒尼乌斯号应该是被桎梏在一个介于四维空间和三维空间之间的凝滞时空了。理论上我们已经进入了三维空间，但是舰体被时间壁垒包裹，时间壁垒相当于一个泡状体，镶嵌在目标三维空间里面，只有这个泡破灭了，舰体才会摆脱束缚。”

“那么，我们需要等多久？”

“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一千年，或者是更久。”

“如此说来，可能在时间壁垒破灭的时候，蓝星文明已经超越了我们现有的发展水平？”

“有这种可能，尽管可能性极低。”

“有什么方法可以扼杀这种可能性么，比如说现在就毁灭他们？”

“虽然据观测时间壁垒上存在少许游离的未闭合裂缝，但是维普撒尼乌斯号经过两次解体，现存的动力系统不能满足粒子投射的蓄能需求，无法有效打击蓝星文明，不过我们可以通过裂缝向蓝星发送沉睡者”

洛德布罗克沉思片刻：“好，我同意派遣沉睡者。”

一艘小型飞船从维普撒尼乌斯号上起飞，它穿过时间壁垒裂缝，飞向远处的蓝星。

许久许久之后，蓝星上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此次爆炸史称天启大爆炸又称王恭厂大爆炸。据《天变邸抄》记载：明朝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5月30日上午9时左右，帝都城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从城东北方渐至城西南角，同时有一个巨大火球破空而来。一声巨响声过后，天空中丝绦状、春潮状的无色乱云横飞，随即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充斥了京城西南角的天空。刹那间天昏地暗，尘土、火光飞集，天崩地陷，万室平沉。东自阜成门，北到刑部街，长七公里，宽近两公里的地带，石块、人体、禽尸像雨点一样从天空中散落。数万间房屋、两万多人都被炸成粉状，瓦砾腾空而下，衣物远飞至昌平，死者皆赤裸。正在紫禁城内施工的匠师们，从高大的脚手架上被震了下来，近两千人跌成肉饼。为皇帝出宫准备的仪仗队中的大象，因受惊从象房中奔逃而出，满街乱窜，践踏百姓，死者无数……

天启爆炸发生的一刻，湘江西岸的岳麓山脚下，岳麓书院的一位书生忽然心血来潮，没来由的吐出一口鲜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方巾，拭去嘴角鲜血，口中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与此同时龙虎山上，天师府内，一位道长对着桌上的卜卦龟甲若有所思。

九华山后山的一座残旧小庙内，一位中年僧人心有所感，随手翻开《启示经》，读诵道：“如是我闻。一时婆伽婆在舍婆提城迦利罗石室。时诸比丘。食后皆集常说法堂。一时坐已。各各生念。便共议言。是诸长老。未曾有也。今此世间。众生所居国土天地。云何成立。云何散坏。云何坏已而复成立。云何立已而得安住。”

诸如此类，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许多人都察觉到了某种信息。他们或喜，或忧，或无奈，或悲悯。

星域中包裹着维普撒尼乌斯号的时间壁垒彻底闭合，它镶嵌在太阳系之中，它存在着，却不可见，不可被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