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萨德小人物故事:第4章 幽灵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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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幽灵的踪迹

1957年11月,特拉维夫,摩萨德总部。

阿米坐在档案室里,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包围着。六年前那个青涩的新人已经消失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的脸多了几道细纹,眼神学会了如何在必要时变得空洞,就像此刻盯着这些纳粹逃亡者档案时的样子。

“又一批从波恩来的废纸,”雅克把一摞文件夹重重地放在桌上,灰尘飞扬,“德国人真是有条不紊,连战犯逃亡都做了记录——虽然大部分是错的。”

雅克·“雅克”·佩雷兹现在是阿米的固定搭档。六年来,他们一起执行过三次海外任务:在开罗监视过埃及军火交易,在大马士革策反过一个叙利亚官员,去年还在德黑兰建立了一条情报线。配合已经默契到能用眼神交流。

“这次是什么?”阿米头也不抬,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

“前党卫军上校弗里德里希·博斯的可能藏身地列表。十个国家,二十三个城市,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开普敦。”雅克瘫坐在椅子上,“这混蛋要是真这么能跑,我们应该招募他而不是追捕他。”

阿米轻笑了一声。幽默是他们在这行生存的必需品之一——就像防弹背心,不一定能救命,但能让你感觉好点。

档案室的门开了,埃拉·斯特恩走进来。她现在是行动规划部的副主管,剪了更短的头发,穿着更合身的西装,眼神比六年前更加锐利。

“放下那些,有新优先级。”她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来自德国黑森州总检察长弗里茨·鲍尔。他认为我们可能会感兴趣。”

阿米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一封德文信件的复印件,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名字。

阿道夫·艾希曼。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鲍尔是个犹太人,”埃拉说,“但他不相信德国的司法系统能公正审判纳粹战犯。所以他绕过自己的政府,直接联系我们。”

信件的日期是1957年9月19日。鲍尔写道,根据一名居住在阿根廷的德国移民洛塔尔·赫尔曼的线索,艾希曼可能化名“里卡多·克莱门特”生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赫尔曼的女儿曾与艾希曼的儿子克劳斯约会,克劳斯在一次吹嘘中透露了父亲的真名。

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中年男人,戴着帽子,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角。像素低得像是用望远镜隔着雨幕拍的。

“可信吗?”雅克问。

“鲍尔相信,”埃拉说,“但他需要我们的资源来确认。德国政府如果知道,可能会警告艾希曼——那里还有很多前纳粹同情者。”

阿米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艾希曼。这个曾只存在于历史书和噩梦中的名字,现在突然变得具体。他想起1953年书店橱窗里那本小册子,想起自己隔着玻璃说的那句“我们会找到你的”。

“任务是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平静。

“初步调查,”埃拉说,“派一个小队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确认目标是否真的是艾希曼。如果确认,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我去。”阿米说。

埃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个人有动机,但我们需要客观。”

“我最客观,”阿米迎上她的目光,“因为我最想抓到他。这反而会让我更仔细,不会因为急于确认而犯错。”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档案室里只有老式空调的嗡鸣。

“批准了,”埃拉最终说,“你和雅克一起去。但记住,只是确认。不要行动,不要接触。我们需要百分百确定,然后由高层决定是否抓捕以及如何抓捕。”

两周后,1957年12月10日,布宜诺斯艾利斯。

盛夏的南半球热得令人窒息,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上飘荡着探戈音乐和烤肉的香气,仿佛世界的另一极。阿米和雅克伪装成德国进口商,住在圣特尔莫区的一家小旅馆里。

他们的第一站是洛塔尔·赫尔曼的家。赫尔曼是个半盲的德国犹太难民,1938年逃到阿根廷,现在和妻子女儿住在奥利沃斯区一栋简陋的房子里。

“他儿子,克劳斯·艾希曼,”赫尔曼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西班牙语说,手指在空中激动地比划,“他追求我女儿西尔维亚。年轻人,你知道的,总爱吹嘘。他说他父亲是德国军官,有大人物朋友,还说他们家不姓克莱门特,真姓是艾希曼。”

“你女儿见过他父亲吗?”阿米问。

“见过一次,在门口。一个瘦削的男人,戴眼镜,很普通的样子。但西尔维亚说,那男人的眼神……冰冷得不像人类。”

雅克记录着细节:“地址呢?克劳斯·艾希曼住哪里?”

赫尔曼给了他们一个地址: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的圣费尔南多,查卡布科街4261号。但他说那是两年前的地址了,艾希曼一家经常搬家。

第二天,阿米和雅克开车前往圣费尔南多。那是一栋不起眼的灰泥房子,院子里杂草丛生,窗户紧闭。邻居说克莱门特一家六个月前搬走了,没留下新地址。

“典型的逃亡者行为,”回到车里,雅克说,“每两三年搬一次家,避免建立长期联系。”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在市政厅、水电公司和电话局查找“里卡多·克莱门特”的记录。线索断断续续:1952年住在奥利沃斯,1954年搬到圣费尔南多,1957年中又搬走了。每次用的都是不同版本的身份证号。

第四天,转机出现了。

在电力公司,一个年轻的职员在收下雅克递过的“咨询费”后,悄悄说:“你们要找的克莱门特,我认识。他上周来申请在新地址通电。”

新地址:布宜诺斯艾利斯以北的圣伊西德罗区,加里波第街14号。

“我们需要照片确认,”阿米说,“但直接靠近太冒险。如果他真是艾希曼,会极度警惕。”

他们制定了计划。圣伊西德罗是富裕郊区,加里波第街绿树成荫,行人稀少,监视难度大。阿米提议从公共服务人员入手。

第二天早上,一辆“市政工程车”停在加里波第街12号门口——那是雅克租来的车,喷上了假标志。阿米穿着工装,拿着测量仪器,假装检查下水道。

加里波第街14号是一栋两层砖房,有小小的前院和车库。院子里晾着衣服:男士衬衫、儿童衣物、女士连衣裙。普通得令人沮丧。

阿米蹲在井盖边,用潜望镜式微型相机观察房屋。上午九点,一个男孩骑自行车出门——大约十岁,金发。十点半,一个女人出来收衣服,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典型的德国家庭主妇模样。

十一点,目标出现了。

一个瘦削的男人走出门,戴眼镜,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走到街角,等公交车。阿米的心跳加速了。他见过艾希曼的照片——战时的,穿着党卫军制服,眼神傲慢。眼前这个男人驼着背,面容憔悴,看起来像个小会计。

但鼻子是一样的。还有下巴的线条。

公交车来了。男人上车前,阿米拍下了三张照片:侧面、四分之三侧面、背面。

“怎么样?”回到旅馆,雅克急切地问。

阿米把冲洗出来的照片铺在桌上,旁边是二战时期艾希曼的照片。两人盯着看了一小时。

“有点像,”雅克说,“但也不像。战时照片是三十多岁的军官,现在这个人五十多岁,老了二十岁。而且气质完全不同。”

“鼻子几乎一样,”阿米用放大镜仔细对比,“鼻梁的弯曲度,鼻尖的形状。还有耳朵——看耳廓上缘这个独特的弧度。”

“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总有人长得像。”

“但不会同时叫艾希曼,从德国来,经常搬家,住在阿根廷。”

他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阿米想起赫尔曼的话:艾希曼的儿子克劳斯曾追求西尔维亚。如果找到克劳斯,也许能确认。

通过西尔维亚·赫尔曼,他们得知克劳斯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学徒。修理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巴尔瓦内拉区。

第二天,阿米在修理厂对面的咖啡馆坐了四小时。下午三点,一个金发年轻人走出来,穿着油污的工作服,点了一支烟。阿米拍了照。

晚上,他们把克劳斯的照片和二战时期艾希曼的家庭照对比。那是摩萨德档案里找到的罕见照片:1944年,艾希曼和妻子薇拉以及三个儿子在柏林的合影。大儿子克劳斯当时六岁。

“天啊,”雅克低声说,“看眼睛的形状。一模一样。”

阿米盯着照片。六岁的克劳斯和现在二十岁的克劳斯,虽然年龄跨度大,但某些面部特征是遗传的:宽额头、深陷的眼窝、嘴唇的轮廓。

“还需要更多,”阿米说,“我们需要听到他承认。”

他们开始轮流监视克劳斯。年轻人在修理厂工作,晚上有时去酒吧,偶尔会见朋友。看起来是个普通工人,除了偶尔流露出的傲慢——对着阿根廷同事时,他会用德语嘀咕“野蛮人”。

一周后的星期五晚上,克劳斯和朋友们在一家德国移民开的酒吧庆祝生日。喝到第三杯啤酒时,他开始高谈阔论。

阿米坐在角落,伪装成独自喝酒的商人,袖子里藏着录音机。

“我父亲,”克劳斯用德语说,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他是个大人物,你知道吗?在德国时,他指挥着成千上万人。现在却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装成小职员。”

“你父亲以前做什么的?”一个朋友问。

克劳斯突然警觉起来,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不能讲。但他见过希姆莱,和海德里希吃过饭。他是历史的参与者,不是旁观者。”

阿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录音机的磁带在袖子里无声转动。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修汽车?”另一个朋友嘲笑。

克劳斯的脸沉下来:“时运不济。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德国会再次强大,我父亲会得到应有的荣誉。”

够了。阿米付账离开,走到街上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回到旅馆,他和雅克一起听录音。

“是他,”雅克说,“毫无疑问了。儿子知道父亲是谁,而且以此为傲。”

阿米走到窗前,看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景。这座城市有五十万德国移民,其中许多是战后来的。在这里,艾希曼只是另一个隐姓埋名的前纳粹,可能还有朋友、邻居,甚至当地的同情者网络。

“我们现在知道他在哪了,”雅克说,“该通知总部了。”

“等等,”阿米转过身,“我们需要确认他的日常规律。如果决定抓捕,需要知道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完整记录了艾希曼——里卡多·克莱门特——的生活轨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52路公交车到市中心的梅赛德斯-奔驰工厂上班(他在那里当生产线领班)。下午五点下班,同一路公交车回家。每周三晚上去街角的药店买药(他有胃病)。每周六下午独自散步到附近的荒地(可能是怀念德国的森林)。几乎不社交,不和邻居深交,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完美的目标,”雅克在监视日志上写道,“规律、可预测、孤独。”

但阿米在日志里加了一条附注:“警惕性依然很高。每次出门前会在窗口观察街道三分钟。坐公交车时总是选靠窗座位,方便观察是否被跟踪。可能有随身武器。”

1958年1月15日,他们带着证据返回特拉维夫。

简报室里坐着高层:摩萨德局长伊塞·哈雷尔,行动主管拉菲·埃坦,还有埃拉和其他几个人。阿米和雅克展示了照片、录音、监视报告。

哈雷尔,一个矮小但气场强大的男人,仔细看着艾希曼现在的照片,又对比战时的照片。

“你确定吗,莱文?”他问,眼睛没有离开照片。

“我确定,”阿米说,“面部特征匹配,儿子确认,行为模式符合逃亡纳粹的特征。而且我们有录音。”

他播放了克劳斯在酒吧的录音片段。当听到“我父亲见过希姆莱”时,房间里一片死寂。

哈雷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阿根廷与以色列没有引渡条约。如果我们在那里抓人,就是非法绑架。这会引发外交地震。”

“如果我们不抓,”埃拉平静地说,“他就永远逍遥法外。德国不会引渡他——鲍尔警告过,德国司法系统里还有他的人。”

“而且,”阿米补充,“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可能会再次消失。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找到了。”

哈雷尔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背对着他们。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最终说,“一个能把他活着带回以色列受审的计划。这需要时间、资源,以及最高级别的保密。”

他看着阿米和雅克:“你们两个是唯一亲眼见过他、跟踪过他的人。从现在开始,你们加入特别行动组,代号‘最终解决方案’——是的,我知道这很讽刺。我们要用他发明的词来抓他。”

离开简报室时,埃拉叫住阿米:“你还好吗?”

阿米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以为找到他会让我……满足?或者愤怒?但实际感觉很奇怪。就像追捕一个幽灵多年,突然发现他只是个普通老头,会坐公交车上下班,有胃病,在院子里晾衣服。”

“恶魔往往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埃拉说,“这反而更可怕,不是吗?他不是怪物,是人。而人做出了那些事。”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阿米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旧照片:1940年柏林,他的全家福。父母微笑着,他坐在父亲膝上,背景是他们后来逃离的那栋房子。照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是1943年英国轰炸柏林时,留在亲戚家的副本被烧,亲戚没能逃出来。

他看着照片,轻声说:“我们找到他了,妈妈。现在我们要带他回来受审。”

窗外,特拉维夫的夜晚宁静。但在遥远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化名里卡多·克莱门特的男人正过着平凡的夜晚,不知道猎手已经锁定了他的踪迹。一场跨越两大洲的追捕即将开始,而阿米·莱文将发现自己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挑战,还要面对内心的拷问:当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临时,它真的能带来救赎吗?

但他还没时间深入思考这个问题。电话响了,是雅克:“明天早上七点,简报室。哈雷尔要我们开始规划抓捕方案。带牙刷,可能要熬夜。”

阿米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十六年前,他是个在逃亡中吓坏的孩子。现在,他将参与二十世纪最著名的追捕行动之一。历史以奇怪的方式转弯,而有时,它会给那些等待足够久的人一个机会,去亲手书写结局——或者至少,去合上一本血淋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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