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英雄气短
那人正是胡天,本名胡士英,而所谓胡天者,不过当时轻佻胡闹之言。胡士英原为丐帮九江分舵弟子,年约二十有五,身材不甚高,但长眉细眼,挺鼻薄唇,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武气概,擅岳家散手等南派拳术。南派武功主以静待动,以快制胜,出手凶猛,见缝插针,不以招大势雄取胜,但以突进刁钻见长。七年前拜入丐帮之後,跟着帮中大老行侠仗义,惩奸锄恶,在江南一带闯荡,江湖上小有一点名声,却不幸一年之前为情所困,英雄气短,自暴自弃,被丐帮逐出门户。
那一年他受命到安庆一带公干,翦除两个采花贼后,却不意在市街上遇见来自九江的富家小姐——张大财主的千金张绮云。那张家小姐方才十八岁,与母亲坐在轿里,黄花闺女平日锁在深闺,足不出户,来到他乡总是万般新鲜,禁不住从轿里探出了头往外面张望。
那张绮云如蜜桃般红润的脸庞上,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往大街上四处瞧,小巧的鼻子与樱桃般的嘴,透着天真与聪慧,正是前生的冤孽,让胡士英瞧见了她。这一瞧让胡士英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花轿走过后,他只是痴痴迷迷地远远跟着,就这么一路从安庆跟到了九江。轿子换了马车,车停他跟着停,车走他跟着走。偏生张家小姐坐船要呕,单走陆路,才给了他机会。
他虽是丐帮中人,但性喜洁净,身上穿着粗布衣服,也无肮脏褴褛之态。跟了久了,难免引来随从注意,但一路上他规规矩矩,官道上人人可走,却也拿他无可奈何。偶尔那小姐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便急急瞧上一眼,便似得见仙女下凡,夫复何求。
路总是有走到尽头的一天,两天后马车回到九江,在一所高墙华厦前面停了下来,张家母女从车里下来,张绮云好奇地往后一望,正见到他呆呆痴望着,不禁脸上一红,牵了她母亲的手进了大门。从此后胡士英每天只是魂不守舍,睁眼闭眼都是她的影子。
闺中女子,深居简出。胡士英想见心上人一面,竟不可得。他每日在张家墙外徘徊,只有更增思念。忽一日酉牌时分,听得琮琮琴声自楼阁传出,温婉亲切,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气度高洁,如梅花傲立霜雪,秋风袭来,犹如有超脱尘世之感。
胡士英听得心醉,从袖里抽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竹笛,吹奏了一曲「喜相逢」,曲风轻快,活泼飞扬,让人直欲手舞足蹈起来。楼上那琴声忽停了下来,小窗打开,一女子探头出来,乌黑的秀发迎风飘扬,不是张绮云是谁?她与胡士英打了个照面,脸一红随即又缩回头去,弹弄了几下古琴弦,重又弹起新曲,曲风却是端凝稳重,铿锵有边关塞外之意。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阳关三叠啊,怎么我才吹了喜相逢,她就要弹这离别曲呢?是我太唐突了吗?」胡士英心想。
忽然间那琴声停止,灯光一灭,楼阁暗了下来。他心下忍不住嗟叹,便信步离去。
此后每日酉时胡士英便到墙下张望,听那张绮云弹曲,他便也吹笛合奏,颇有琴瑟和鸣丶互诉衷肠之意。有一日,那胡士英大了胆子,吹奏了一曲「凤求凰」,谁知吹不到一半,楼阁里却传来琵琶乐声,弹的是「十面埋伏」。他心里一怔,不解其意,谁知就在这时墙角窜出两只大狗,朝着他狂吠而来,他只好落荒而逃。
就这么大约过了十日,有一日他在墙下听得楼阁里琴声悲切,正疑惑间,迎面走来一侍女,到他面前福了一福,道:「我家小姐说,请公子日后不用再来了。」胡士英连忙问何故。那侍女道:「我家小姐日前已许配了人,你可以不必再痴心妄想了。」胡士英这一听如晴天霹雳,霎时六神无主,进退不得。
他当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方面安慰自己两人身份悬殊,她是大户人家小姐,自己是落拓江湖的武夫,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结合?一方面却又忍不下这口气,明明对方对自己也是有意的,为何逃不开这父母之命丶媒妁之言?
隔日他在张家大门外不远处等候,直候了三个时辰,终于见到昨日那侍女提着香篮出门。胡士英连忙跟上,那侍女一吓,道:「你怎么还不走?」胡士英道:「姊姊请不要惊吓,在下决无恶意。我只想多谢小姐多日来弹琴给我听。这里有件物事,还请姊姊代在下交给了小姐。」说着怀里掏出一锦包,双手奉上。那侍女心软,便收了过去,说道:「收不收在我,看不看在她。」胡士英道:「这个自然,有劳姊姊了。」便转身离开。
当晚张绮云拆开锦包,见里面是一张纸条,写道:「自相见以来,夜不成寐,心中倩影,不能忘怀。乞小姐惠赐一晤,终生无憾。」张绮云见信后交代侍女,明日再到门外观望,若是那人仍在等候,即告知他:若见楼阁窗台上挂风铃一串,当晚酉交戌时,在小门等候。
此后胡士英每日仍到楼阁之下观望。到第三日终于看见挂出风铃。
这晚张大财主偕妻外出看堂戏,家中只留得张绮云及家人若干。戌时二刻,侍女迎春蹑步至后门,开了小门放胡士英入内,带至后花园,自去把风守哨。
只见张绮云轻移莲步,怯怯地走来,不时回头张望,以防被人撞见。两人相见之下,不胜欣慰。胡士英自报姓名,大诉仰慕之意。那张绮云见胡士英气宇轩昂,也自欢喜,在石椅上与胡士英相互依偎了片刻,不忍分开。忽又想起自己终身已另许他人,不禁悲从中来,泫然欲泣。
「跟我走吧?我身有武艺,能打能写,等我武举得个功名,不怕给不了你好日子过。」胡士英握住了她手道。张绮云只是含泪摇头。
正在这当口,侍女迎春快步走了过来,道:「公子快走,我家老爷回来了。」张绮云道:「怎地这么快?去堂会总得要两个时辰。」
「不知道,再不走来不及了。」张绮云脱下腕上的一只玉镯给了他,含泪道:「你我今生无缘,这玉镯给你作个念想吧。」
胡士英收了玉镯,犹难自己,道:「记得我名字,我叫胡士英。」说罢飞身往墙上一跃,未到墙头却猛觉一股劲风当头直灌而来,却是庄中武师夜归,听到墙内人声,飞身上墙查看,与胡士英碰了个正着,出掌相拒。胡士英一时无备,被挡了下来。待要另夺他路,张家员外已经闻声来到後花园。
「这是谁?」张员外指着胡士英问张绮云。
张绮云不善撒谎,只是急得直冒汗。
「给我抓住了,搜他身上。」张员外道,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毛贼。
胡士英待要逃,却又待分说,就这么一迟疑间,左右武师已向前制服了他,压在地上,随手一掏摸,掏出刚刚那只玉手镯,交给了张员外。一旁的老妈子不太懂事,说:「咦,这不是小姐的手镯吗?」
张绮云气急败坏,几欲晕去。
张员外认得这是闺女随身佩带之物,鉴貌辨色,心中大大起疑。但事关女儿令名,实不愿声张,何况女儿出阁之日在即,如何能在亲家面前丢这个脸?
在旁一个家丁这时走出来说话:「我认得这人。他就是十多天前从安庆一路跟着我们回家的小子。这几天也在宅子外头鬼鬼祟祟,果然不是好人,进来偷东西的。」
既有如此一说,张员外乐得顺水推舟,道:「好狗贼,原来打这么久之前就存了歹意。给我扭送官府!」斜眼去望自己女儿,张绮云却只是红了脸不作声。侍女迎春也不敢说话。
胡士英既逃不出,也不能供认是张小姐约自己在后花园相见,只好自己认了是穿门越户的小贼,由得家丁解送官府,在场皆是人证,玉镯是物证,当夜收押,隔日开堂,当即判坐监三年,胡士英全部招认,也不替自己做任何辩白。
经此一事,胡士英心灰意冷。他为保全张家小姐清白名声,自愿蒙受不白之冤,但此后张绮云并未有片言只字探望,倒似这世上没有他这号人一般。他每日在狱中浑噩度日,只觉生无可恋,不如一死。而官府向来不问江湖事,丐帮听闻胡士英夜闯富户偷盗且招认罪行,亦不详察,着即开革。
审理此案的正是苏洋,他在堂上问案时发觉此人相貌不凡,明明身有武功,却意志消沈,而所谓从安庆一路跟踪到九江来行窃尤其不可信,问案之中全部供认不讳,亦不喊开恩,不求从轻发落,认为此间必有隐情。
一日夜里,苏洋将胡士英从狱里借提出来,喝令左右取了镣铐,赐坐。苏洋问道:「我观壮士非一介凡夫,何以要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壮士可愿说与我知?」
「别无缘由,缺钱花用罢了。」胡士英面无表情,语气冷淡。
苏洋拈了拈嘴上鼠须,道:「这话只好拿去骗骗没见识的地方官,本官见过的江湖好汉也不在少数,我可以看的出来壮士坐监应是别有情由,壮士方当年少,大好男儿,何以要自暴自弃,自毁前程?莫非是为人顶罪?」
「我说过了,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与他人并不相干。」
苏洋道:「好,壮士既不愿见告,本官也不相逼。只是那张家小姐下月初三即将出阁,她有一言托我相告。」
胡士英不由得关心情切,问道:「她说了什么?」
苏洋道:「她要我转告你,门不当户不对,请你自重,以后别再扰她。」苏洋原来并不明究里,但察言观色,又有张家小姐的手镯为证物,于是大胆激他一激。
那胡士英果真不受激,当下至悲反笑,状若颠狂。喃喃自语:「扰她?哈哈,我又怎配扰她?她好狠的心。」
这下苏洋算是猜中了九成九。他双手後背,起身道:「情字一关,最是难过。古今英雄,谁能勘破?人既对我无情,我又何需对人守义?你说是吗?留得有用之身,他日功成名就,也好雪今日之耻。」
胡士英若有所悟,倐然起身,翻身下拜:「草民谢大人指点。今后定力图振作,出狱后好好闯一番事业。」
苏洋拍拍他肩,嘉勉道:「很好。我原知你系受了冤屈。三年之刑,我动动刀笔,也可减为一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牵扯张家千金,你也算对得起她了。」
「多谢大人!」
此后一年之间,胡士英在狱中无事即习练内功丶拳脚,打熬筋骨,不再困于私情。出狱前,苏洋因听闻武昌巡捕奏报有强人打听其姓名底细,便找了个机会向胡士英说到了近日可能有仇家前来寻仇之事,言语中自然避重就轻,未尽吐实。胡士英感念其提携指引,不便就去,留于九江,以便暗中保护,那日在茶棚之中便留意上了燕政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