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葬
华亭的梅雨季又到了。
淅淅沥沥的雨线随风飘落,落进钢铁霓虹里,溅起一朵朵细小的光怪陆离的水花,随后汇入地下,暗无天日的水渠里,带着腐烂与凋零流入冰冷的大海。
防水靴一脚踏进烂泥坑里,主人却恍然不觉,抬脚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进。
街巷尽头,从废铜烂铁构成的大门间,伸出一根歪歪斜斜的旗幡,同样歪歪斜斜地写上“回收站”三个大字,LED板在字体周围晕染出迷离的光线,却也被淹没在华亭城区中心射出的无尽霓虹里。
只是,每个在11区讨生活的拾荒者都知道,这三个字对他们的含义;也只有他们,对这三个字组成的短语格外敏感。
因为他们是“拾荒者”,仅次于荒原人的最卑贱的存在。
此刻,克里夫特,这家无名回收站的老掌柜正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打量着向自己走来的拾荒人。
和大多数拾荒者一样,来人穿着一身旧防水大衣,套一件半褪色的工装裤,脚蹬磨花了的工作靴,身后背一个大袋子,不知道有什么货。
老克里夫特抬起头,却没看到来人的脸。
兜帽下的面庞大部分被阴影和保暖的围中遮住,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
老克里夫特觉得有点热熟悉,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双眼睛属于谁。
拾荒者整日泡在如山的垃圾堆里,翻找着一切高价值的可利用物。重金属,电辐射,有机化合毒物,禁药,变异的血内义体,报废超梦和插件………
很少有拾荒者能在不改造的情况下活到四十岁,大多数人的身体都会溃烂,病变,浑身可怖,难以见人。
“也许只是一个想遮住自己病变面庞的可怜人罢了。“老克里夫特想。
来人将大套袋子轻放在地上,摘下围脖,竟是露出一张粗糙却干净的脸。
尽管辐射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甚健康的痕迹,但对于大多数拾荒者来说,这已经是极其健康的脸色了。
他向克里夫特欲首:“克里夫特,麻烦估个价。”
尽管克里夫特尚未完全抬起头,但他还是马上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一年前出现在拾荒者里的年青人的声音。
拾荒者永远不缺人。今天刚有人一身烂肉地死在废料堆里,明天就有无数人带着绝望或麻木走进堆积如山的垃圾场。
吸毒破产,赌输的赌鬼,欠下高制贷的打工人,被赶出来的妓女,被裁出公司的职员……………什么样的人进了这牌巨大的垃圾堆,都会很快变成货真价实的一滩“烂泥”。
除了他。
“喂,老克里夫特,发什么呆呢?快给我估个价。”
来人笑着催促道,口鼻部不断翻滚出热气———没办法,核冬天导致的气候紊乱导致梅雨季节依然湿冷无比。
老克里夫特从发愣的状态中摆脱出来,答应了一声,清点起地上的垃圾。“
残缺义腿一只,音响一个,车载智脑一台,未知芯片八枚……………”
站着的男人如一具塑像,任雨水从帷帽下缘汇成水流,遮蔽视线。
老克里夫特清点了两遍,把手里的老式计算机敲得咔咔响。
“六百信用点。”
男人也不付价还价,向着老克里夫特叉手行了一礼:
“多谢,现币。”
克里夫特赶忙回了一礼,从身后的保险错里点出六张大钞,递到年轻男人的手上。
这其实不是一个回收站的掌柜应该做的。
但面前这个人有理由让他这么做。
一年前,这个人带着一张拾荒证来到了十一区甲三号垃圾场。
看起来改造率很低,虽然有些古怪,但是看上去没什么武力。
当地黑帮,青红会的附庸分堂按例上门要他交纳保护费。
没人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知道肯定是不交钱的。
黑帮头子大怒,二话不说直接就想把他做掉,让他下辈子再来学会这片土地的规矩。
结果第二天,整个帮派分堂就被绑在了在了电线杆子上。
有人说,他先干掉了分堂的堂主“义手银眼”。
然后半夜偷偷潜伏进了分堂的堂口。
当时会众基本都在聚众吸毒。
猝不及防之下被全部射杀。
甲三场的人都以为,他将惹来青红会本帮的怒火。
但他只是和其他人一每天跋涉在成片的垃圾堆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青红会又派人进驻甲三场,重新收起保护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收的钱少了很多。
没有去找他的麻烦。
这个年轻人依然只是每天和其他人一起埋在垃圾堆里。
但老克里夫特知道,自从他来后,连每天死在街头的人都变少了。
甲三场的或多或少都听过他在做什么,但只有少数人亲眼看到过。
例如老克里夫特。
“这钱,应该不够马萱这次的药吧。“春到男人转身准备离开,他忍不住问。
风衣下的身影顿了一下,抬手调了调帽沿。
半晌,说到:
“没了。”
克里夫特愣了愣,少倾,向着男人抚胸致意。
这就是克里夫特从不克扣他的原因。
马萱,被放逐的流莺,毒瘾重症,赛博精神病三期,梅毒重症,却比预计足足多活了半年。
克里夫特是“青红会”下派的回收站掌柜,按惯例,克扣,漂没拾荒者所得是常事。
直到他偶然间看到了这个男人在做什么。
即使是铁石心肠,也得稍稍放软些吧?克里夫特心想。
这是他尝试救的第几个了?克里夫特不知道。
“他们都活不了的,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男人停在原地,轻轻的笑了,吐出的气息不断结成白雾。
“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算有意义。”
他向克里夫特抬手,长长地作了一个揖,而后转身离开。
克里夫特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长叹一口气,对着男人的影子,抚胸深鞠一躬。
真是个可敬又固执的人啊。老克里夫特想。
这个人在垃圾堆里结结实实地泡了一年,虽然面色在辐射和其他乱七八糟东西的作用下显得很疲惫,可是一点畸变的迹象都没有。
之所以改造率不高,也许是在哪里找别的医生把自己保存的肉体又装回去了。
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一个-----在街头里苟且求活的普通人。
一个及时抽身的街头传奇?
还是一个落魄的公司中层子弟?
老克里特有时常想。
“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老克里夫特心头升起,冷汗差点从后背涌出。
“应该……不会吧。”
克里夫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进胸膛,转过头来,归置对方送来的“货”。
男人走在泥泞道路中央,霓虹一束接一束地掠过他的局膀,撞入飞溅而起的雨珠。
“喂,严安啊,”
男人耳廓边的骨传导耳机灯光明灭,
“别太过伤心了,马萱病成这样,救不回来又不是你的责任。
老兽医那里,虽然以次充好的事情是家常便饭,但至少他让马萱平平安安的走了。”
严安从兜里掏出一瓶易拉罐汽水,单手开罐,倒进嘴里。
“伤心倒是没有。我在想,那只铁公鸡看在死者为大的面上,总得帮我装个骨灰盒吧。”
骨传导耳机闪烁。“这可不一定喽。”
男人把喝完的易拉罐捏扁,扔到水沟里,
“去看看再说,还有六百点呢。”
“你也醒了快一年了,虽说洞天相接处不知道什么原理改造了你,让你没那么轻易被辐射影响,但毕竟还没达到水火不侵的地步。
好歹给你自己攒点儿吧,一点药不吃,最后万一真得病找老兽医那个家伙换义体,他不得狠狠地宰你一把?”
“行了,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点的!”
“哟嗬,有人急了………”
十一区,甲三场,黑水街。
老兽医坊。
几乎没有任何标记,锈迹斑斑的卷帘铁门半掩着,氚管荧光灯组成的医馆标识靠在门口的垃圾旁。
如果不是有人介绍或是熟客,几乎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一间赛博医馆。
严安在门口磕了磕脚上的泥,在卷帘门侧有规律地敲点了几下。
只听“咣“地一声,卷帘门“咯吱咯吱“地卷起同时,门后气闸应声而开。一道防爆门重重地解锁。
严安拉开门,轻轻跨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半地穴式的,防空洞般的大厅。
一个佝偻着腰,半秃脑袋上被各种医学插件塞得满满当当的小老头正坐在一台无影灯下,为一个拾荒者做置换手术。
“帮你整了。”
老竹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我这花了这么多信用点,总得给老客户一点优惠嘛。“
这么说着,手却一点都不慢,向大票伸去。
“多谢。”
严安却是比他更快,手指传动间已经把钱重新塞回了兜里。
老竹干笑一声,装作掸了掸桌面的灰,把手不动声色地转向角落的桌子:
“骨灰盒子在那里。”
严安跟着看去。
一个不锈钢盒,装着名为“马萱“的流莺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无机质。
盒子上连铭文也没有,和在这钢铁森林里无数朝生暮死的蝼蚁一样,什么也留不下。
严安捧起骨灰盒,向手术台边的义体医生致意,然后缓缓走出大门。
“她到底是你谁啊?不会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吧?
看她落到这样的境地,良心发现,陪她走完最后
一段?”
老竹一边放下止血钳,在洗手的间隙很猥琐地笑着问。
严安懒得回他,径直走出卷帘门。
老竹耸耸肩,降下卷帘门和气间门,继续做他的手术。
严安捧着骨灰盒,沿着曲折的小巷走着。
雨水从防水布上淌下,流到不锈钢盒盒盖的凹陷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坑,晃呀晃呀。
其实陆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地方来安置这个骨灰盒。
外城的公墓租金不菲,
内城连进都进不去;
扔在十一区和叫人来收破烂设什么两样。
如果埋去荒原?不好意思,过两天,要么是被异兽叼回巢穴装饰,要么便是成为某个荒原人的饭盒。
严安穿街过巷,来到甲三场的海滩上。
带有辐射的海水卷起浑浊的浪花,或轻或重地拍打在沙滩和礁石上。
严安坐在一个垃圾堆顶上,抱着盒子,望向闪着月光和霓虹的海面发呆。
“你救不了这片区域所有人。
不是嘲讽你,目前,或着很长一段时间,咱们都做不到。救的了一个马萱,还有千万个王萱,李萱,杨萱……”
一阵沉默。
“至少,先把答应这位的事完成了。”
严安直起身,捧起不锈钢盒,从垃圾堆上跃步而下,走向海滩。
“这儿。一年前,就是在这儿,你们把我捞起来的吧,苔花?”
“差不多是这里。”
苔花思考了一会儿,在电磁波里点了点头。
严安在原地蹲下,把盒子放进浪花里,看着它随着退潮的海波向外飘去。
“她和我说,不想埋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宁愿落到大海里去,安静。“
“喂喂。你这语气!
要不是我亲自指挥着把你捞上来的,我真会觉得那个义体置换魔说的可能是事实。“
“行了,别拿死人开玩笑。”
严安站起来,叉着腰,望向骨灰盒后方升至半空的与月亮。
“在垃圾堆待了也快一年了,感觉做了很多,又感觉什么都没有做。
你说得对,我送得了一个马萱,还有千个万个马萱。我救不过来。现在站在这儿,只是虚假地满足自己的一颗圣母心罢了。
跟再睡两百年没什么区别。”
“终于想明白啦?这一年,教你这个两百年前的老古董怎么活着不说,还得让你这颗老脑袋瓜子适应半天。
怎么,开悟啦,想好加入我们了没?“
严安略带戏谑地讲道。
“你觉得呢?”原野挑了挑眉,反问道。
“还能怎样,没有想好呗。”
苔花满不在乎地讲。
“正常,反正组织说,不管你们怎么个态度,只要苏醒后没有去给执政府和财团做狗,就和你们一直保持联络。“
“华亭还有别的‘蛹’??”
严安敏锐地发问。
“目前游离于我们和他们之外的,只有你一个。“
苔花回答,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没事,先回去吧。”
严安紧了紧风衣,最后再看了一眼运处的不锈钢盒,回头走向昏暗的小巷。
海面上一个浪花打来,不锈钢盒没入水下,浮起,又沉下去,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辐射云层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淡淡的月光照下来,把银色的光洒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