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集
130(闪回)点春堂
刘丽川召开军事会议。
刘丽川问大家:“最后,请大家讨论,吴健彰留还是杀?”
潘起亮大声说:“我伲要得到的东西都从伊嘴里挖出来了,留着没用,不如就地公开镇压,以平民愤,以振军威,以慑隐敌,以震洋人……”
周秀英打断他的话头,说:“不行!我伲刚才还议决,将‘大明国’改作‘太平天国’,吴健彰是天国要犯,不可擅自处置,必须押解天国,交天王钦处。”
潘起亮斩钉截铁地说:“我的意见还是一个字——杀!一则,丧家狗养着没用;二则,我军何时会合太平军,尚未考虑,长期关押,养虎遗患,难免疏漏,万一伊逃了,后患无穷;三则,太平军对某些要犯,也就地公开镇压。”
周秀英毫不退让,说:“我的意见还是一个字——留!一则,丧家狗养着没大害,量一条泥鳅掀不起大浪;二则,我伲大权在握,上海是我伲的天下,只要严加拘管,还怕他飞了?……”
潘起亮按捺不住火气,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头,说:“对敌人手软,就是背叛起义!”
周秀英气得戟指潘起亮,说不全话:“你,你,你……”
众将领劝慰两人。
刘丽川举手示意大家安静,说:“两位将军各有道理,不必争论不休,更不可伤了和气。先关押吴健彰,严加拘管,再从长计议吧。散会。”
131(闪回)豫园
见周秀英走到一座假山旁,潘起亮叫:“秀英,等等!”
周秀英佯装没听见呼唤,反而加快脚步,眼角又忍不住往后瞄。
潘起亮大步流星追到她跟前,伸双臂拦她,叫:“秀英,秀英,你听我说。
“不理你!”她绕过他,眼泪差点儿掉下来。“我什么时候对狗官手软来着?!”
她甩开他,自顾自走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他向她的背影喊,“秀英,你仔细想想!你会后悔的!”
132(闪回)元帅府
周秀英向刘丽川报告:“元帅,孩兵局的小战士探听重要情报:许乃钊的心腹、参谋、清军北营主事刘维厚出个鬼主意,并自任掘洞队长,在西城墙下偷掘地道,埋藏炸药。许乃钊孤注一掷,调拨十二门红衣大炮和三千名清兵,以城西四明公所为据点,集中兵力,只等刘维厚引火发药,炸毁城墙,清军便开炮,冲进城来。我已经派孩子们,每日夜里轻装出城,严密监视掘洞队的行动。”
潘起亮忙上前请战:“元帅,这好办,放水淹,炸药就哑了。这事就由我配合秀英妹妹办吧。我想,妹妹总乐意吧?”
她头一偏,斜睨他,娇嗔:“谁要你帮忙!”
刘丽川拊掌大笑,
133(闪回)西门
夜深人静。
周秀英和潘起亮带领几十名战士,身背短锹、竹筒,手持斧头、凿子,由几个小战士带路,悄不言声打开城门,摸到城墙跟,聚拢清军挖地道所在。
潘起亮机警地环视,见没有什么动静,向大家打个手势。
大家挥锹铲土,在护城河里垒起两道土坝,然后在水齐膝深的河里用竹筒舀水。
寒风彻骨,周秀英打个寒噤。潘起亮脱下棉衣,披在她身上。两人对视,会心地无声一笑。
河底露出来了。
大家用斧头、凿子,很快在河底凿出十几个洞。
潘起亮趴在洞边,耳朵贴近洞。
一股股冷风“嗖嗖”地冒出洞来。
他逐个检查,终于一躍而起,轻声对周秀英说:“成功了!一点不错,下面就是地道。你看,你管的孩兵又立一功!”
她命令:“掘坝放水!”
毀土坝容易多了,河水涌入,水面上顿时起十几个小小的漩涡。
134(闪回)城西四明公所一带翌日
武将打扮的刘维厚走出公所。
定格。叠印字幕:北营主事刘维厚XXX饰
他拔尖嗓子命令:“点火!”
几个清兵奔向地道口。
一身官服、红顶的许乃钊跟出来。
定格。叠印字幕:江苏巡抚许乃钊XXX饰
他举手塞住双耳,闭起眼睛,自言自语:“今日大功可告!”
几个副将也出来看热闹。
点火的清兵回来了。
他俩等了好久,没有动静。
刘维厚摸不着头脑,对点火的清兵大叫:“怎么啦?你们快去看看,速速报来!”
一会儿,点火的清兵哭丧着脸来报告:“启禀大人:火药全被水浸湿了!另一条地道炸药不见了,满地道臭水!”
刘维厚惊呆了,问清兵,也问自己:“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副将心直口快,不知厉害,说:“启禀大人:我是嘉定真如人,一向知道上海、松江两府地下水位高,有的地方挖一尺,水就冒出来了。卑职提醒过大人,大人却臭骂一顿……”
刘维厚恼羞成怒,反问:“我是没听你的‘提醒’,挖地道、埋炸药,谁办的?你在其中吗?”
副将颤抖着答:“启禀大人:我在……”
刘维厚冷笑着问:“你挖的时候,有水吗?”
副将颤抖着答:“启禀大人:没、没有……”
刘维厚穷追不舍,问:“那么为什么有水了?”
副将回答得爽快:“这几天如井水一般,地下水冒上来了。”
刘维厚逼问:“有道理!那么,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不查看?”
副将语塞。
刘维厚勃然大怒,斥责:“这还用我吩咐吗?”
副将浑身发抖,嗫嚅:“末将知、知罪……”
刘维厚怒吼:“来人!拿下他,等候发落!”
亲兵们立刻缚了副将。
许乃钊省悟了,暴出一头青筋,兜头盖脸给刘维厚两个大耳光,破口大骂:“全是笨蛋、酒囊饭袋!本官要奏请皇上,判你们死罪!”
刘维厚和副将、亲兵们呆若木鸡。
许乃钊意犹未尽,指点被绑的副将,怒吼:“刘维厚,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早点禀告本官?”
副将趁机请命:“末将愿戴罪立功,报答巡抚大人的知遇之恩!”
刘维厚脸色一沉,欲斥责副将,见许乃钊怒目而视,不吭声了。
许乃钊冷静了,训斥刘维厚:“你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你不是另外挖了条从美国教堂通过租界的秘密地道吗?炸!快炸!”
刘维厚如梦方醒,一拍大腿,叫:“大人醍醐灌顶,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副将趁机请命:“二位大人,末将这就去点火!”
刘维厚命令:“松绑!你快去点火,把秘密地道的炸药点了!”
亲兵松绑,副将大叫:“得令!”
135(闪回)西城
“轰——”城墙被炸开四五丈宽的缺口。
刘维厚率领大队清兵,扑向缺口,干嚎:“冲啊——”
上海城岿然不动,缺口如张开的巨网的口。
清兵由死里逃生的副将带头,嚎叫着,争先恐后拥上缺口。
周秀英和潘起亮现身城楼,高呼:“杀光敌人!保卫上海!兄弟姐妹们,杀啊——”
战士们冒出城头,居高临下,掷燃起引火线的炸药包向缺口。顷刻之间,两道大大高出城墙的火墙围困攻城的清军。火势炽烈,首先引燃了冲在头里的副将携带的炸药包。他情急智生,将炸药包望空一抛,正落在后面督战的刘维厚身上,刘维厚被炸得粉身碎骨。副将几个箭步,躲到缺口一则的旮旯里。
战士们大开城门,随周秀英和潘起亮杀出西门。
往后逃命的副将干脆带领幸存的清兵跪地磕头投降。
136(闪回)城西四明公所一带
起义军冲向四明公所。
许乃钊见大势已去,由亲兵护卫,骑马狼狈地落荒而逃。
起义军所向披靡,占领了四明公所,缴获了十二门崭新的红衣大炮和炮弹及大批枪支弹药,还有数不过来的冷兵器,摧毁了敌人的全部工事。
137(闪回)护城河
军民动手,拆除清军沿护城河筑的围墙。
138(闪回)西城
军民动手,修复缺口。
雄伟的上海城像巨人屹立在黄浦江畔。
139(闪回)城外深夜
漆黑。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周秀英和潘起亮率领几十位轻装的战士隐没在夜色里。
140(闪回)城郊
疾行一阵,潘起亮命令队伍停下,对周秀英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秀英,送得太远了,你回去吧。”
周秀英解下腰际沉重的佩刀,捧到潘起亮跟前,心情沉重地说:“起亮哥,你此去天京,谒见天王,请求挥师南下,与我军会合,事关大局啊!一路上,重兵前堵后截,你还要通过清军的向荣江南大营……起亮哥,一路保重!我——等你!这把祖传宝刀就作为给你的信物吧!”
潘起亮郑重地接过宝刀,佩在腰际,从怀里掏出两块半爿的铜镜,把一爿铜镜递交她,坚定不移地说:“这是从唐朝传下来的铜镜,我伲俩各执一半。我一定率军回来,和你一起共图天国大业。再见!”
他俩久久握手,异口同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放手,命令:“急行军!”
她目送他们一行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141(闪回)小刀会元帅府接见厅
字幕:三天后
桌面儿上放着祖传宝刀和半爿铜镜。
刘丽川怒斥马利沙、阿利国、爱棠、山本:“本国内政不容外人干涉!我军决不投降!我军会血战到底,誓与上海共存亡!”
周秀英从刘丽川手中抢过桌面大的《最后通牒》,撕得粉碎,猛地将纸片捏作一团,掷往洋人脸孔,然后,从桌上取过宝镜,揣进怀里,再从桌上拿起宝刀,“嗖”一声抽刀出鞘,刀尖直指敌人。
她步步紧逼,洋鬼子头目们唬得脸无人色,步步后退……
洋鬼子头目们退到门口,周秀英大喝:“滚!”
洋鬼子头目们屁滚尿流,一溜烟跑了。
142东港桥
桥上,周秀英中止回忆,仰望天宇,悲愤地高呼:“今天是年初一,起亮哥,侬英魂安在?侬讲得对:养痈成患,后患无穷!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这付出血的代价换来的教训,应当叫子孙万代铭刻在心,永志不忘!”
她转身,看见桥下大树丛中,高高挑出根水桶粗的旗杆,露出片青瓦,自言自语:“关帝庙呀,关帝庙!我秀英从小不信玉皇,不怕阎王,敬畏的是关老爷这样披肝沥胆、忠心赤胆、英勇善战的英雄,从小模仿关老爷,学文习武。起义后,我忙于军务,竟无暇敬奉战神。今天何不抽空给关老爷烧炷香?”
她呼唤桥堍的徐耀:“走,大哥,给关老爷敬香!”
143关帝庙前广场
旗杆耸立。
徐耀指点旗杆,说:“秀英小妹,看见旗杆,你还记得当年习武的情景吗?”
周秀英点头问:“大哥,那一回,你不是逗哭我吗?”
144(闪回)旗杆下
童年时代的周秀英呼唤:“大哥,大哥!”
无人应声。
她掉头四顾,只听见“哧”的一声,耳边响起徐耀的大嗓门:“在这里哪!”
她吓了一大跳,喊:“你坏!你坏!打你!”举拳便打。
孰料青年时代的徐耀搂住旗杆,躬身缩背,直上杆顶,两腿盘杆,背衬蓝天,挺身扬手,叫:“黄毛丫头,有本事上来打我!”
她翘两支小辫,爬了几次,都力不从心,跌下地来。她摔痛了,委屈地哭了。
他倏地身体下倾,流星似地滑下来,扶起她,哄她:“小妹,勿要哭,勿要哭!大哥勿好,大哥勿好……”
周立春走出庙来,替她擦泪,严厉地说:“秀英。哭啥啦?练,给爹爹练!”
145(闪回)关帝庙前广场
周秀英练基本桩功:两脚尖立地,双手练石锁;石锁在手、肘、肩上翻飞。
周立春命令:“蹲下一点,好!未习打,先练桩!运气之法,桩步为先,站一支香!”
石香炉中,一支线香香烟袅袅。
香燃到一半,周秀英脸红脖子粗,汗流浃背。她叫:“爹爹,腿抽筋,歇会儿吧。”
周立春厉声指导:“身要正,胸要舒,腹要松!”
她撒娇求:“爹爹,就一趟。”
他呵斥:“摒绝杂念,身心专一!”
她只好坚持。
她动作渐松,脚掌着地。
她终于躺倒,扔掉石锁,哭喊:“爹爹,打我吧!”
他一把提起她,更严厉地吼:“还不站好?一支香!”
她顽强地拎起石锁,继续练。
他扔掉半支香,换上一支,命令:“从头练!”
细烟不慌不忙,袅袅上升。
她脸色发白,喘息连连,仍坚持练。
香燃完,她昏迷过去。
他抱起她,按摩她全身,从葫芦里倒出伤药替她敷腿。
她悠然醒来。
他携她手进庙门。
146(闪回)关帝庙大殿
周立春指着关帝像对周秀英说:“秀英,爹爹不是一直给你讲关老爷的故事,要侬虔诚地学习伊,做个轰烈烈、顶天立地的巾帼英雄吗?”
她点头。
他侃侃而谈:“方今是国家多事之秋,朝廷所作所为总是丧权辱国,令人忧惕,令人悲愤填膺。爹爹每趟去上海探望侬格师伯师叔,在外滩眺望黄浦江,只看见江上泊满洋人格兵舰、商船,就为国家和民族格命运难受。关老爷不但活着武艺超群,威震天下,而且死后伸张正义,抑强扶弱,是中国人的战神、保护神。侬尽管是女儿身,并不妨碍侬为国为民做好事,多做好事,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出力。词圣李清照也是女人,不习武,可是,她的名句流传千古!”
她朗诵:“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147(闪回)关帝庙前广场
周秀英脖子挂两只小沙袋,苦练活步桩功。
石香炉中的线香从一支添加到二支、四支、十支……
148(闪回)关帝庙大殿前
翠竹倩柳,和风丽日。
周立春指点:“既要稳如泰山,又要静中求动。要练气,去浮躁,存神清,使劲与气合,气与神合,神与力合。”
周秀英点头。
149(闪回)关帝庙前广场
骄阳,蝉鸣。
少女周秀英练腿劝:压、搬、劈、撕、耗、挖、踢、纵……
青年徐耀指导:“不练腿,冒失鬼!梢节起,中节追,根节随,胯收、动迅、力藏!”
150(闪回)关帝庙后广场
金秋,落叶。
刚发育的周秀英练腰功:俯、转、翻、弹、甩、吊、下、晃、窝、揉……
徐耀指导:“不活腰,艺不高!闪展腾挪主宰于腰。拧腰,对,力从腰发。”
151(闪回)关帝庙大殿里
朔风,皓雪。
(徐耀的画外音:小妹,拿鼎固矛,切忌僵硬。肩僵力阻,拳之挥动何能自如?犹如弓之无弦,箭从何发?)
空荡荡的大殿里,周秀英五指撑地,双脚垫砖,练独臂俯臥:耕、推、空、靠、耸、沉、开、合……指头越来越少,砖头越垫越高……
她起身小憩,仰望关帝像。
关帝微笑,稍纵即逝。
她怔住。
152旗杆下
徐耀见天色已晚,对周秀英说:“小妹,你进去烧香吧。天色不早,我先巡视去。我俩都部署好兵力,不过部队都在休整,我不放心。”
她点头,他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