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魇新生
“死了......周大哥当时抱着断桅,在我眼前被浪卷走的......我亲眼所见!”沈汝凌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脸色白得吓人,仿佛那场吞噬一切的海难再次降临。那个在风浪中将他推上最后一块船板,自己却被海浪卷得远远终力竭滑入深渊的豪爽汉子,怎么可能......这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还与那些诡异的“活物”牵扯在一起?
段子昂的双眸如同鹰隼一般,瞬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真相。他紧紧地按住沈汝凌那微微颤抖着的双肩,手上的力量却异常稳定,宛如一座山岳般不可撼动。
“沈汝凌!”段子昂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给我听好了!告诉我,你敢肯定自己当时没有看错!那个男的左眉角处,有一道长达一寸左右的竖直刀疤!?”
沈汝凌像是被段子昂的气势所震慑住!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挺直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目光坚定地迎向段子昂。
“绝对不会有错,如果按阿离所描述的肯定不会有错!”沈汝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那道伤疤,乃是当年我们年轻气盛之时与人斗殴时,他替我硬生生扛下的一刀所留下来的印记!如此刻骨铭心之事,叫我又如何会认错呢!”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使得沈汝凌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双腿也似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摇摇欲坠,几近无法站稳脚跟。然而,内心深处对于信任与背叛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汹涌澎拜,令他难以自持。
段子昂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张极度震惊而显得苍白如纸的面庞,同时将视线转移到一旁阿离那张充满忧虑之色的脸上。沉默片刻后,他终于缓缓松开了紧压在沈汝凌肩上的双手,但眼神依旧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其中深意。
紧接着,段子昂开始慢慢地来回走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又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威压。与此同时,他用一种低沉且冰冷至极的嗓音说道:“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当初海难事件中的生还者应并非只有你沈汝凌一个人......更糟糕的是,另一名幸存者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庞大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冰锥,无情地刺穿了沈汝凌的胸膛,令他整个人都如坠冰窖般寒冷彻骨。在此之前,他始终坚信那次灾难纯粹属于天灾范畴,并且认为自己能够侥幸存活下来完全是命中注定......然而此刻,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莫非那场吞噬掉他众多伙伴生命的狂暴飓风,竟然是出自某人之手吗?亦或是说,连他的周大哥的“死亡”也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便是要让身为“唯一幸存者”的他显得更为真实可靠?抑或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缘由......越想下去,沈汝凌便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在那场可怕的海难发生时,他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你呢?”段子昂紧盯着沈汝凌,继续追问道。
“海难发生前,我在商船上时并未有见到他的身影。海难之后,我的身躯恰好是背对着他,被他从我背后给拽到船板上的,之后,由于当时我们之间相隔甚远,而且天空尚未破晓还昏暗当中......所以我估计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吧,或者是认出是我来。”尽管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但沈汝凌仍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并冷静地分析当前局势来。可即便如此,他的嗓音依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段子昂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阿离,语气严肃地问道:“关于那个眼线,情况如何?他是否有机会深入押运队伍内部呢?还有,那些所谓的‘活物’究竟被运送到哪里去了?它们确切的藏身之地又是在哪里呢?”阿离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道:“唉,这个眼线不过是个外围打杂的小角色罢了,根本不可能靠近事件的核心部分啊!据他所知,当那辆装满神秘货物的马车驶入船巷坊后,并没有按照常规路线行驶在宽阔的官道之上,反倒是突然转弯,钻进了一条偏僻幽静、通向早已荒废多时的‘望泊台’的小径之中......”
“望泊台......”段子昂喃喃自语着,目光紧紧锁定在远方那个高耸入云的建筑上。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海边,仿佛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丰碑。
这座望舶台乃是前朝宋时所建,在其旁边有一座名为万寿塔,曾经见证过无数商船往来,但如今却已荒废许久。然而,传说中的地下甬道与仓廪依然存在,犹如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望泊台,倒是个藏身匿迹的好去处啊。“段子昂暗自思忖道。种种迹象表明,所有的线索又一次汇聚到了这个神秘的船巷之中。可就在此时,那位自称“周大哥“的人物横空出世,让整个局势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一旁的沈汝凌忍不住开口问道。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试图从段子昂那里得到一些指示。
段子昂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继续追查下去吧,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你那个'周大哥'的出现,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废。“
听到这话,沈汝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任务所在。他深知这次调查充满危险与挑战,但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伙伴们,更为了解开萦绕心头已久的谜团,哪怕前路艰难险阻,他也要勇往直前!
“我们先通过刺桐港三堡水关出发,逆流而上到达来苏里,而后去船巷坊的望泊台附近。”段子昂决断道,“但不是硬闯。对方既然在来苏里卸货,经由三堡到船巷转运或藏匿,这距离有八十里地,必然有一条相对固定的秘密路线和接应方式。我们要找到这条线,顺藤摸瓜。”
他看向沈汝凌:“你复原的那些暗数,尤其是与‘三笼’、‘扬波号’、‘安济号’相关的,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这次运了多少‘货’,价值几何,才能判断其重要程度,以及背后之人的胃口。”
沈汝凌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他重新握住笔,眼睛紧紧地盯着纸张,仿佛要把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都倾注到笔尖之下。这一次,那些曾经被遗忘或忽视的细节开始涌现出来——不仅仅是一连串枯燥无味的数字和墨点,还有海风中弥漫的咸味、远方传来的同伴们焦急的呼喊声,甚至包括周大哥额头上那道深深浅浅的伤疤所带来的阵阵刺痛感。
与此同时,段子昂转过头来,对着站在一旁的阿离下达命令:“立刻通知我们安插在船巷附近的人手行动起来!特别关注一下望舶台周围地区,同时仔细搜索每一条能够通向那里的隐蔽小道。记住,如果发现任何一个符合‘眉角带疤、身材瘦高’特征的男人身影,一定要远远观察,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阿离恭敬地应了一声:“遵命!”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人,属下......属下觉得恐有些不妥之处。您看,敌人最近连连遭受挫折,如果咱们这会儿还贸然前往船巷,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吧?要不先等一段时间,等风声稍微平息一些之后再说......”
“等不了!“段子昂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视着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空中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繁华喧嚣的街市,但眼神却异常冷漠,仿佛那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解决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
“鬼船绝对不会停下脚步等待我们去慢慢调查,那些'活物'更不可能坐以待毙。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分秒必争,要赶在他们下一次交易成功,或者发现我们已经开始注意到船巷的时候,搜集到足够的确凿证据,把隐藏在背后的黑手给揪出来!不然,如果让它们察觉到危险并选择断臂自保或是转移阵地,那么以后想要再继续追查下去可就比登天还难了!“说到这里,段子昂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冷酷无情且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接着说道:“更何况……我自己其实也非常好奇那位传说中的'死而复生'的周大哥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倒真想当面见见他本人,好好问问他当年经历过的那场可怕的海风是如何生还下来的,这深海中到底会有多么寒冷刺骨......“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沈汝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刺桐港的、永不停歇的潮声。一场围绕船巷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而沈汝凌不知道的是,他笔下的数字,更可能牵涉到一场远超他想象的、波及朝堂与海疆的巨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