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琉璃录:我的提举大人:第27章 长泰夜话,递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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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长泰夜话,递罪证

长泰州城,建宁府承宣布政使司衙署所在,东南重镇,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段子昂三人趁着城门将关未关的最后一刻,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他们不敢投宿客栈,而是按照周坤记忆中一处早已废弃的暗桩地址,寻到了城内一条僻静巷弄深处的破旧小院。

院门落锁,布满灰尘。周坤熟练地在门楣某处摸索片刻,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院内杂草丛生,仅有的一间瓦房也蛛网密布,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喘息之所。

三人挤在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屋内,就着从破窗透入的月光,相对无言。连番恶战、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但精神却因怀揣的惊天秘密而紧绷着。

沈汝凌撕下衣襟,小心地为段子昂重新包扎肩头崩裂那深可见骨的伤痕,声音沙哑:“大人,您的伤……”。

段子昂摆摆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无碍,死不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看向一直沉默擦拭着最后一把短铳的周坤,“周坤,你确定按察使顾炎宗,可信?”

周坤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声音低沉:“顾炎宗是元德八年的进士,以刚正不阿闻名,曾因弹劾权阉被贬至建宁府。他与阮文忠不是一路人。而且……他与我父,曾是同科。”

“同科?”沈汝凌有些意外。

周坤终于抬起头,脸上那道疤痕在阴影中更显深刻:“家父周崇礼,曾任都察司御史,十二年前,因上书弹劾内侍监贪腐,被构陷下狱,瘐死诏狱。阮文忠,便是当时的经手人之一。”

屋内一片寂静。沈汝凌这才明白,周坤对阮文忠的恨,远不止是助纣为虐那么简单,而是借机报了那杀父之仇!

段子昂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如此说来,顾按察使确有争取的可能。但我们手中证据,关乎阮文忠谋逆大罪,牵涉太广,顾炎宗是否会为了扳倒阮文忠,而甘冒与整个阉党为敌的风险?他是否会相信我们这几个‘逃犯’的一面之词?”

周坤将擦拭好的短铳插回腰间,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信与不信,总要试过。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都督赵德昌是阮文忠的人,布政使态度暧昧,唯有掌刑名、纠官邪的按察使司,是唯一可能绕过他们,直接将案情上达天听的机会。”

“如何试?”沈汝凌追问,“我们连按察使司的大门都未必进得去。”

段子昂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按察使司衙门外击鼓鸣冤!”

“不可!”周坤立刻反对,“太冒险了!赵德昌和阮文忠的耳目定然遍布长泰!您一露面,恐怕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就我去!”沈汝凌挺身而出,语气坚定,“下官只是区区账房,目标小。我去击鼓,便说有机密要事,关乎海疆安危,必须面见按察使大人陈情!即便被抓,他们一时也未必会杀我。”

“你……”段子昂看着沈汝凌,这个数月前还只是埋头账册的年轻人,如今眼中已有了不畏生死的坚毅。

周坤却再次摇头:“汝凌去,同样危险。而且,分量不够。顾炎宗未必会为了一个无名小吏的‘陈情’,而轻易涉入如此巨大的漩涡。”

“那该如何?”沈汝凌急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月光移动,照亮了墙角堆积的灰尘,仿佛是他们此刻沉重心情的写照。

良久,段子昂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或许……我们不必非要进入按察使司衙门。”,周坤和沈汝凌都看向他。

“顾炎宗有个习惯,”段子昂目光深邃,“每逢朔望之日,会微服至城西的开元寺焚香礼佛,雷打不动。明日,正是十五。”

周坤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在开元寺,拦轿递状?”

“是拦路陈情。”段子昂纠正道,“没有状纸,只有口供和……我们三个人证。赌的,就是顾炎宗那份未泯的良知和对朝廷的忠心!”

他看向周坤:“周坤,你熟悉顾炎宗,由你出面陈情,最为合适。我与汝凌在一旁策应。”

周坤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好!”

沈汝凌却仍有忧虑:“可是……若顾按察使不信,或者……他本就是阮文忠的人伪装的刚正呢?”

段子昂站起身,走到破旧的窗边,望着外面长泰城的点点灯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便是天意如此,我陇唐气数当尽。但我段子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身官袍,无愧于那些枉死的冤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坤和沈汝凌:“今夜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开元寺,便是我们最后的战场!”

次日清晨,长泰城西开元寺。古刹钟声悠远,香火缭绕。正值望日,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但也掩不住人群中几道格外警惕、四处扫视的锐利目光。

段子昂与沈汝凌扮作香客,混在人群中,目光紧盯着寺院大门方向。周坤则独自站在一株古桑树的阴影下,身形挺拔,左眉角的疤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手中紧握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包裹——里面是那本从月港带出的、记录着阮文忠滔天罪证的皮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每一记钟声,都敲在三人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约莫辰时三刻,几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几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开元寺侧门。轿帘掀开,一位身着深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缓步而下,正是建宁府提刑按察使顾炎宗。

周坤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大步从古桑树阴影中走出,径直朝着顾炎宗的方向而去。

“站住!什么人?!”护卫立刻上前阻拦,手按在了腰刀上。

周坤停下脚步,无视近在咫尺的兵刃,目光直视微微蹙眉的顾炎宗,朗声道:“草民周坤,有惊天冤情、关乎国本存亡之机密,需面禀按察使大人!请大人屏退左右!”

顾炎宗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带疤痕、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汉子,眉头蹙得更紧:“周坤?你有何冤情,可按律递状,何故在此拦我的路?”

“状纸难书其罪万一!此事关乎内侍监随堂太监阮文忠私通番邦、培育妖物、意图谋逆之十恶大罪!证据在此,请大人过目!”周坤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同时将手中油布包裹高高举起!

“放肆!”顾炎宗身边一名师爷模样的男子厉声喝道,“竟敢污蔑朝廷内官!拿下这狂徒!”

护卫闻言就要动手。

“且慢!”顾炎宗抬手阻止,他死死盯着周坤手中的包裹,又看向周坤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沉声道,“你说阮公公谋逆?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皮册之中!详细记录了阮文忠与婆罗国将军往来密信、培育‘海修罗’邪物之法、以及用活人试验、意图组建异兽大军、裂土称王的全部罪证!”周坤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此外,原刺桐港市舶司提举段子昂大人,及其麾下书吏沈汝凌,皆可为人证!他们此刻就在附近,可为佐证!”

段子昂?顾炎宗瞳孔猛地一缩。段子昂在闽州失踪,朝廷已有邸报,没想到竟与此事相关!

“段子昂何在?”顾炎宗声音陡然严厉。

段子昂与沈汝凌见状,知道不能再隐藏,立刻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顾炎宗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段子昂,参见按察使大人!”

“卑职沈汝凌,参见大人!”

顾炎宗看着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却目光清正的段子昂,又看了看一旁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沈汝凌,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将此三人……请入寺内静室!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靠近!”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顾炎宗仔细翻阅着那本触目惊心的皮册,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拿着书页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当他看到那些用活人做“血食”的记录和试验数据,以及阮文忠与番邦密谋裂土封王的信件抄本时,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丧心病狂!罄竹难书!!”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阮文忠!阉贼安敢如此!!”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段子昂:“段提举,这册中所言,句句属实?”

段子昂肃然道:“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月港‘化龙池’基地,便是铁证!下官与沈汝凌、周坤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阮文忠罪证,绝非仅此一册,月港基地内,必有更多实证!都督赵德昌,亦是其同党,永宁港之事,便是赵德昌派兵杀人灭口!请大人将此獠罪证,上达天听,以正国法!”

顾炎宗又看向周坤:“你本是阮文忠麾下,为何反戈一击?”

周坤单膝跪地,声音沉痛而坚定:“回大人!草民父亲周崇礼,便是死于阮文忠构陷!草民潜伏其身边,一是为报父仇,二是不忍见更多无辜生灵涂炭,更不愿见我陇唐海疆,沦为此等邪物肆虐之地!阮文忠所图,非止权位,乃是动摇国本之祸!望大人明察!”

沈汝凌也跪了下来,哽咽道:“大人!那月港基地之内,每日皆有活人被当做‘血食’投入池中,惨不忍睹!闽州海难,亦是阮文忠为掩盖其私运‘海修罗’幼体所为!无数船工冤死海底!此等罪行,天人共愤!求大人为我等做主,为那些枉死之人伸冤!”

顾炎宗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听着他们血泪的控诉,看着手中那铁证如山的册子,沉默了许久。静室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开元寺古老的飞檐,声音带着一种沉重而决绝的力量:“本官……知道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段子昂,周坤,沈汝凌,你三人不畏强权,舍生取义,揭露此等惊天阴谋,于国有功!”

“顾某虽官卑职小,但既食君禄,担此刑名之责,便不能坐视国贼祸乱朝纲,荼毒生灵!此事,本官管定了!”

他快步走回案前,沉声下令:“来人!”

一名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立刻持我令牌,调按察使司最精锐的缇骑,将他们三人秘密护送回闽州,记住不得令任何人知道此事!即刻备马回府,本官要亲自撰写密奏,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面呈官家!”

“另外,”他看向段子昂三人,语气稍缓,“需要委屈三位了,暂且先回闽州找个地方躲避几日。待京中消息传来,便是拨云见日之时!最好今天就赶紧回去,免得人多眼杂”

段子昂、周坤、沈汝凌闻言,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齐齐躬身:“谢大人!我们这就准备一下”

顾炎宗拿起那本染血的皮册,紧紧攥在手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望着司中东西两塔说道:“阉党祸国,至此极矣!这一次,本官就算拼上这项上乌纱,身家性命,也定要将这祸国的毒瘤,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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