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回到高三
葛白尼不敢告诉妈妈自己失业了。
“放心妈,BJ完全没降温,凉席都没法收,热的不行,倒是你自己多穿点……”
9平米出租屋,朝北,不通风,没凉席真的活不下去。
“工作也挺好,是是,现在啥都不好干,但我们公司离不开我,离开我它运转不了。”
这倒是真话,“优化”了葛白尼之后,原公司还有不到三十个员工,研发部门完全并入发行,说人话就是不准备做任何新游戏了,夹紧裤裆吃老本。
“十一啊,十一未必能回,主要怕买不着车票!”
两个月没找到工作,不敢回家,怕说漏嘴,所以肯定是不回了,不买,当然买不着了,也算没撒谎。
“妈你是不是有啥事儿啊?有事儿说啊……真没事?那行我挂了啊,我这还有事儿,对,在外面呢,今天外出去别的公司开个会。”
挂断电话的葛白尼总觉得自己老妈有点吞吞吐吐,语气也有点不对劲,但哪不对又说不出来,可能是信号不好吧……
来不及多想,地铁进站,他被人流裹挟进车厢。
这次出门要去赴个面试,是一家做轻度游戏的,说实话跟自己一直是做重度游戏的,项目经验不太对口,但眼下能约上面试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自己降格应聘的结果。
面试结果不出预料,业务聊得很好,跟人力一聊就不想干了,没别的原因,就是此团队有九九六制度。
葛白尼不是怕累,他很清楚,游戏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每天喝着咖啡唱着歌、轻轻松松八小时,大概率是做不出好游戏的。
但同时,游戏又是个需要创造力的脑力劳动行业,而众所周知,奴隶劳动是没有创造力的。
需要的时候,可以零零七,甚至可以连续一周不回家;
但不需要的时候,你也要求我在工位上硬坐到九点——九九六制度,在剥夺劳动者时间的同时,也剥离了对劳动者的自觉性。
这是个培养奴隶的制度。
有这制度的团队,十年前或许还玩得转,那时候的游戏行业,即便是一坨屎,只要它成个型,一个月也有可能有几千万流水。
但《原神》之后,国人的游戏品味提了N个台阶,猪都能上树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卷成如今这样,没点核心竞争力的游戏,注定失败。
而葛白尼已经三十七岁了,没闲工夫浪费给注定失败的公司。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感叹:要是再给自己一个创业的机会该多好啊!一定要做出一番成就,给那些把游戏当流水线产品的王八蛋看一看。
怀揣着这样的意淫,葛白尼回到九平米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进屋之后浑身疲惫,衣服不脱、澡也不洗,直接躺在床上,开始刷抖音。
没多一会,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进来,是他堂姐姐。
堂姐是大伯的女儿,跟葛白尼一起长到五岁才分开,幼时关系很好。但这几年工作繁忙,姐姐做护士的也不清闲,两人平时联系并不多。
葛白尼从床上坐起来,接了电话:“姐?”
“白尼,你有空回来一趟吧,三叔住院了。”
葛白尼的爸爸行三。
他听这话有点懵,老爸小时候练过八卦掌,又当过兵,身体不是一般的好,自懂事以来都没怎么见过他感冒,住院更是一次没有。
“白尼?听见了么?”
“姐?你说我爸住院了?”
“三婶(自然是葛白尼妈妈)昨天陪了一晚,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你。我刚才回医院值班,她又跟我说,感觉你那边好像也有事,没敢跟你说怕你分心。”
怪不得葛白尼感觉上午老妈说话有点吞吞吐吐,只是没想到她也发现了自己有心事,母子连心了。
他反应了一下赶紧问:“多严重?”
“胃出血。应该不会出事,但不好说,有极低概率……所以我寻思你能不能回一趟家。”
“好,姐,我马上买票回木兰河。”
“嗯,但你也别太着急,路上一切小心,有啥事儿跟姐说啊。”
“放心姐。”
撂下电话葛白尼想都没想就开了12306买票,最近一趟高铁在两个小时之后,还有站票。
得赶紧走!
葛白尼胡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宝充电器,拉上行李箱就打车。
六分钟后,app通知网约车就位,司机电话打了进来:“你好6617么?我到了,新东路这块有个华夏良子门口。”
葛白尼拎包就走,边走边回话:“对,是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又是一懵。
淦!定位到马路对面了!
新东路中间有栅栏,得朝南走三百多米才能过马路。
现在没时间遵守交通规则了。
葛白尼拎着行李直奔马路中央冲了过去,左右看了看没车,越过栅栏,抻着脖子把行李扥过来,正准备回头一个冲刺,忽然一股冲击把自己推飞。
摔在地上的时候,脑袋直接磕在栅栏底部的金属墩上,看着前方冲出去也猛撞在路边其他车辆上的肇事汽车,最后一个意识是:粤B35xx2……这B绝对超速了!
“这B绝对超速了!”葛白尼大喊一声,却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之中醒了过来。
旁边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睡醒了?”
葛白尼揉了揉眼睛,一张白嫩端庄的脸,短发整齐的别在耳后,有一两撮散乱的发丝吹在椭圆眼镜前,镜片后的眸子笑意盈盈。
有一个有些粗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全程你睡得好好的,我这一刹车你喊超速,闹笑呢你跟我?还有你管我叫啥?”
葛白尼往前看,一个络腮胡子司机,带着白手套的手还握着方向盘,半转着头跟着调笑自己,便条件反射道歉:“啊黎师傅,没没,没说你……不对,你怎么在这?不对,我怎么在这?不对,我在哪?”
黎师傅哈哈大笑:“快下车吧傻小子,你这梦做的还挺哲学。卢琳你快给她擦擦哈喇子,出去别再冻上。”
女孩卢琳又捂嘴笑了笑,拍了葛白尼一下,说:“听见没,快擦擦哈喇子下车,耽误黎师傅。”
葛白尼胡乱擦擦嘴,浑浑噩噩的跟着卢琳一起起身下车。
一出车门,一股子熟悉的寒冷席卷了自己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这是独属于家乡的寒冷,高纬度的寒冷。
他忽然想起南方同事常说:你们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我们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冷气拐着弯往衣服里钻。
葛白尼现在觉得,东北的冷既不是魔法攻击,也不是物理攻击,它根本不是攻击。
它既不给与,也不索取。它只是存在。
它的意义完全是人赋予的。
而现在,它代表着——
故土在欢迎它的游子回家。
“你是不傻了?快走,大冷天儿的。”卢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温柔的力量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他呆呆看着女孩,问了一句:“卢琳?”
卢琳有些狭长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解,这小子傻是傻,但今天怎么这么傻:“嗯是我,然后呢?”
葛白尼:“我可能魂穿了?”
卢琳更不解了,歪着头问:“你怎么了?”
葛白尼突然猛地抱住卢琳!
卢琳一愣,然后一股火红从雪白的脖颈一路烧到脸上。她也反应了几秒,想要用力推推傻小子,但葛白尼抱得太紧,她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这傻小子今天到底怎么了?”她心想。
没等女孩有进一步动作,葛白尼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松开女孩子,脸也刷的一下红透了。
被松开的卢琳本该生气,但是看着葛白尼比自己还惊慌失措,傻小子瞪着不算大的眼睛看着自己,一句话说不出来,脸憋得比自己还红……
她甚至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用力打了他一下,努力做出生气的表情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走。
葛白尼不敢追过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又非礼卢琳。
看了看周围,确实是母校——木兰河第二中学。
刚才坐的是九号校车。
九号校车是专门接送高三学生的校车。
就这么回到高三了?
他想了想,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
对,爸爸胃出血!
一时间根本没心思上学,几步追上正准备缓缓开走的校车,拍了拍门。
黎师傅停车开门:“咋了小葛,书落车上了?”
葛白尼:“黎师傅你一会儿去哪?能不能再稍我一轱辘,我有事儿得回趟家。”
黎师傅:“上来吧!正好,中午有个活,离你上车地方不远。”
……
蓝淑娴刷好最后一个碗,就听到丈夫的鼾声响起。
两人都是下岗职工,丈夫本来是工程师,专利在省里获过奖,现在为了供儿子读书,开夜班出租车。
自己也有专科文凭,但现在只能主攻家庭妇女,每天做好早饭之后,中午再去给人做个家政,补贴些家用。
到下午赶回来再做晚饭,当然对丈夫来说属于早饭。
夫妻俩每天就能见一早一晚这么两面。
这么拼不是没有原因,孩子高三,学习算不上好,如果考不上二表,那三本学费就要赶紧攒出来。
本科三表啊,一年光学费就一万好几。
她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做工作:是给一个课外辅导班的教员做中午饭,十点到两点,地方不远,人也都不错……
思绪间,蓝淑娴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除了自己一家三口,只有自己母亲和婆婆还一人有一把钥匙,哪位来了?赶紧几步走向门口准备迎一下老人。
门打开,竟然是儿子,身上还有雪,她很奇怪,拿起旁边的扫帚打扫孩子身上的雪:“怎么没上课?书落家了?下雪了?”
只见儿子呆呆看着自己,眼泪哗的一下喷了出来,只是大喘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蓝淑娴也愣了,这怎么了这?傻小子跟卢琳表白失败了?不至于啊,找个没人地方哭一哭可以,但别旷课啊!
然后儿子边喘边说:“妈……我爸呢。”
蓝淑娴一愣,这爷俩背着我商量啥了?埋怨着:“睡觉呢,你小点声。”
儿子鞋都没脱,嗖的一下向卧室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门。
丈夫的鼾声同时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然后被儿子带进来的寒气一激,醒了。
看见儿子满是眼泪鼻涕的大脸出现在视野里,甩了甩头:“儿子?你这,怎么回事?不是周末吧。”
老婆也追了进来:“不知道这孩子有啥病今天,你先把鞋给我脱了。”
葛白尼听了母亲的话,记住一个“病”字,赶紧对父亲说:“爸,你得运动,你不能总坐着。”
这回轮到葛梦麟楞了,他看了看儿子一脸严肃,然后看了看老婆,投去询问的眼神。
蓝淑娴回了个“我怎么知道你们爷俩有啥勾当”的白眼。
葛梦麟又看葛白尼:“那你哭啥?”
葛白尼板起脸:“你别管。总之,以后你吃东西要注意,吃完饭之后不能马上开车,要站一会,最好原地踏步,十分钟起,你在外面第二顿饭是半夜,这个时间稍微运动十分钟少不了几个钱。当然在家也是,别吃完饭就睡,也别吃晚饭就马上交班。还有,每顿饭之前必须吃水果,记住,饭前吃,饭前吃,饭前吃!这事儿以后我负责……我现在只能负责监督,得我妈执行。还有,对,别不敢喝水,木兰河街面上公厕确实少,但人总不该被尿憋死,因噎废食和因尿废水不是一回事么……”葛白尼唠唠叨叨一大堆,然后想了想,怕这套话术可能不管用,最后加码道:“你这么下去怕是要胃穿孔,到时候花钱更多,房子卖了也治不好。”
葛梦麟也精神了,主要儿子身上寒气太重,激的:“你,大白天,学不上,回家,就告诉我这?”然后又看了看蓝淑娴。
蓝淑娴比他还懵,但手上没闲着,把拖鞋从门口拉过来扔到葛白尼跟前,开始数:“一、二……”
葛白尼吓一跳,赶紧把鞋脱了,老老实实换拖鞋、去把棉鞋摆上门口鞋架,再去厨房拿拖布把自己踩脏的地方认认真真擦了个干干净净。
蓝淑娴满意地微点头,随手拎过来一张凳子,自己坐床边,示意儿子也坐:“行了,过来说说怎么回事。”
放好拖布的葛白尼也感觉到自己这番动作太反常,心思稍微一转,瞎话出炉:“我早晨不是坐九号车么,睡着了,然后就梦见我爸突然吐了一盆血,去医院一查胃穿孔了。吓坏我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感觉有点理解了,也挺欣慰。葛梦麟笑着说:“你就做个梦,梦见你爸得病,就旷课跑回来了?不是给你配小灵通了么?打个电话不就得了?”
葛白尼心说,嗯,确实还是有点蹊跷,于是接着编:“我一开始没想往回跑,也是准备正常上课,课前聊天嘛,发现我们班蔡栾胳膊带着黑纱,问咋回事,说是他爸没了,他爸不也开出租,总不运动,然后不敢喝水怕找不着厕所,然后胃出血、吐血啥的,跟我梦的一模一样,我就寻思赶紧回来看看你……”
葛白尼说着说着,泪珠子又开始往下掉。
夫妻俩对视一眼,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有点啼笑皆非,更多还是欣慰和感动。
这时候家里座机响了起来,蓝淑娴听到后跑过去接起来:“啊你好……于老师啊……没事没事,白尼回家了,刚进来,没事,突然担心他爸,不是说班里蔡栾……哎你干什么!”
葛白尼从母亲手里一把夺过电话:“啊师父,没事,放心,家里有点事,没事一会就回学校,放心,真没事,我怕有事但其实没事,哎电话里说不清,中午前赶回去,放心,下午前肯定到,啊好好,谢谢老师,挂了!”
蓝淑娴倒是没多想,觉得儿子可能是怕自己告诉老师他回家哭鼻子,看了看表,得赶紧出门去给人做饭了。走之前又被儿子逼着保证买水果回来,“他不吃水果我就不吃饭”这样。
葛白尼重新换好鞋,背起书包做公交上学。
这半天经历太多了,他一下午也没心思上课,蔡栾过来找过他几次,约他晚修的时候去旁边网吧拉半个小时大栓,都被葛白尼用“头疼,不玩”打发了,只是见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蔡栾在高二分班前就跟葛白尼一个班,高一两人一起踢球,一起砍传奇。
高二分文理科,葛白尼学文,蔡栾学理,两人踢球虽成对手,但还可以一起梦幻西游。
现在高三没时间练级,只能抽空打打cs,时间再多一点就开一局war3。最近出了个叫使命召唤的游戏,葛白尼历史学得好,很喜欢,蔡栾为了照顾葛白尼也跟他联机打一打,因为这游戏栓动步枪太多,所以二中学生戏称之为拉大栓。
实话实说蔡栾并不喜欢这游戏,cs里awp需要拉栓,但一枪一个;这游戏无论是莫辛纳干还是毛瑟98k,半天打不死一个人,一点都不平衡。当然每次他责怪二战的枪不如ak和m4过瘾的时候,葛白尼就会说一些“哪把突击步见了stg44不都得叫一声祖宗”之类的怪话。
到晚上放学,大家做校车回家,葛白尼又见到了卢琳。
卢琳看了看傻小子,小脸儿先红为敬,然后装作没事人似的向他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两人又并排坐在了一起。
一路上两人无话。
下车后,葛白尼照例送卢琳回家,一路无言,到卢琳家楼下时候,两人同时叫了对方的名字——
“卢琳。”
“葛白尼。”
“你先说”
“你先说”
……
“行,那我说。”
“行,那我先。”
……
……
“我要考工大。”
“现在还不是时……什么?”
“工大,哈工大,就哈尔滨工业大学,我也要去哈尔滨。”
卢琳今天楞了太多次了,有点楞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什么叫我“也”要去哈尔滨。
难道是知道我要去哈尔滨,下决心跟我一起?
可是你分数不够啊傻小子!要去哈尔滨读三本吗?家里有矿啊读三本?
而且为什么非要工大?工大我也未必考得上啊?这学校它并不是本省第一,它是全东北第一。
她嘟囔着问了句:“为什么?”,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为什么”是在问什么。
但葛白尼准确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并且只捕捉到了字面意思——
“因为安如山。”
卢琳听错:“安史之乱?”,这哪跟哪啊?
葛白尼摇了摇头,小安子的名字跟自己一样,谁听了都忍不住不吐槽:“安如山,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如山。”
卢琳:“啊?”
葛白尼重复:“安如山。”
接着,他稍微眯起了眼睛:“我的主程……未来的主程……”
“我觉得他应该算是这个星球上最牛逼的程序员……嗯,他就是。”
“明年他会去哈工大读书。”
“当然,这次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