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言如刺
后半夜的板房格外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工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李朱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斑,脑子里全是赵伟嘶吼的声音和工友们怀疑的眼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那支没点燃的红塔山还在,烟纸被攥得发皱。指尖触到白天被铁丝划破的伤口,创可贴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隐隐作痛。他起身摸索着找水喝,黑暗中踢到了床底下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塞的平安符,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还没睡?”对面铺的张强突然开口,黑暗中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火星亮起又熄灭,烟味慢慢散开。
李朱安没应声,端着搪瓷缸喝了口凉水,水的铁锈味混着口腔里残留的酒气,让他一阵反胃。
“赵伟那家伙就是喝多了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张强吸了口烟,声音低沉,“不过这话既然说出去了,估计少不了麻烦。工头那人,最忌讳偷鸡摸狗的事。”
李朱安喉咙发紧,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偷钢筋。”
“我知道。”张强吐了个烟圈,“但其他人不一定信。你刚来没多久,又天天跟着我们打牌抽烟喝酒,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李朱安心上。他想起自己这阵子的日子,确实没把心思全放在干活上。收工就打牌,闲下来就抽烟,周末还跟着喝大酒,可不就是别人嘴里“不务正业”的样子?可他只是太累了,干了一天重活,浑身骨头都散了架,除了这些,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排解心里的烦闷。
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就响起了哨子声。李朱安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他胡乱洗了把脸,跟着工友们去上工,刚走到钢筋堆旁,就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
有人故意压低声音议论,话里话外都带着指桑骂槐:“有些人啊,表面看着老实,背地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就是,拿着老板的钱,还偷老板的东西,真不要脸。”
“我看工头这次肯定不会轻饶他,说不定直接就赶出去了。”
李朱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想转身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人会信。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别听他们瞎咧咧,好好干活,清者自清。”
李朱安点了点头,拿起钢筋开始绑扎。可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手里的活也频频出错。铁丝缠错了位置,钢筋绑得不牢固,监工过来检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不想干就滚蛋,别在这儿耽误事!”
监工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工友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李朱安低着头,任由监工骂着,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
“王哥,他今天状态不好,我帮他看看。”老周赶紧打圆场,拿起李朱安手里的铁丝,重新帮他绑好,“干活得专心,别想那些没用的。”
监工哼了一声,瞪了李朱安一眼,转身走了。李朱安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睛,继续干活。可心里的乱麻怎么也解不开,手里的钢筋越来越沉,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一片喧闹。李朱安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就看到赵伟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赵伟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故意往李朱安面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哟,小偷还敢来食堂吃饭?”赵伟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是你,早就卷铺盖滚蛋了,还有脸在这儿吃老板的饭?”
李朱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赵伟:“我没偷钢筋,你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赵伟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大家都听听!这小子偷了钢筋,还不承认!前几天工地丢了一袋钢筋,不是你偷的是谁?你天天抽烟喝酒打牌,钱从哪儿来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围吃饭的工友都停下了筷子,纷纷看向这边,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看就是他偷的,不然他哪来的钱挥霍?”
“刚来没几天就敢偷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这种人就该送派出所!”
李朱安的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他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宁愿相信赵伟的一面之词,也不愿意相信他的清白。那些抽烟喝酒打牌的日子,在他看来只是排解压力的方式,却成了别人攻击他的武器。
“你有本事拿出证据来!”李朱安猛地站起来,饭盒“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饭菜撒了一地,“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证据?”赵伟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李朱安,眼神凶狠,“大家的眼睛就是证据!你天天不务正业,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他突然伸手推了李朱安一把,“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把偷钢筋的钱交出来,要么就等着被工头赶出去!”
李朱安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愤怒地看着赵伟:“我没偷,我不会给你钱的!”
“不给?”赵伟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身边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不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老周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李朱安面前:“赵伟,你别太过分了!没有证据的事,别在这里起哄!”
“老周,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赵伟瞪了老周一眼,“这小子偷了东西,就该受到惩罚!”
“就是,老周,你别护着他了,他就是个小偷!”旁边的人附和道。
老周皱着眉,看着赵伟:“没有证据,就不能随便冤枉人。工头还没调查清楚,你在这里闹事,小心工头怪罪下来。”
赵伟愣了一下,显然是怕了工头。他狠狠地瞪了李朱安一眼:“算你运气好!这事没完!”说完,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朱安的肩膀:“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先吃饭吧。”
李朱安看着撒了一地的饭菜,再也没了胃口。他弯腰捡起饭盒,默默地走出了食堂。外面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他头晕眼花。他走到工地的围墙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想家了,想母亲做的红烧肉,想家里的小院,想村里的小伙伴。如果当初没有来城里打工,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事?可他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为了给母亲治病,他必须在这里干下去,必须赚到钱。
下午上工的时候,工头王黑脸突然把所有工友都召集到一起。王黑脸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李朱安身上。
“前几天工地丢了一袋钢筋,这事大家都知道。”王黑脸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发疼,“我已经调查了几天,现在有线索了。”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李朱安面前,“李朱安,有人举报你偷了钢筋,是不是真的?”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朱安身上,有怀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李朱安的心跳得飞快,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抬起头,看着王黑脸,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定地说:“工头,我没有偷钢筋,是别人冤枉我的。”
“冤枉你?”王黑脸皱着眉,“赵伟说你天天抽烟喝酒打牌,花钱大手大脚,你那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李朱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的钱确实是打牌赢的,可后来又输回去了,还欠了张强两百多块。可这种话,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让人更加怀疑他。
“说不出来了吧?”赵伟在人群里喊道,“工头,他就是偷了钢筋!不然他哪来的钱抽烟喝酒打牌?”
“对,工头,肯定是他偷的!”
“把他赶出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王黑脸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都怀疑他,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随便下结论。”他看着李朱安,“从今天起,你暂停干活,跟着我一起调查这件事。如果查出来是你偷的,我直接送你去派出所;如果不是你偷的,我会还你清白。”
李朱安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工头没有直接相信赵伟的话,还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李朱安跟着王黑脸一起调查钢筋失踪的事。他们询问了工地上的每一个人,查看了工地的监控录像,可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监控录像只拍到了钢筋堆的侧面,没有拍到正面的情况,根本无法确定是谁偷了钢筋。
这几天里,李朱安受尽了工友们的排挤和白眼。吃饭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坐在一起;休息的时候,大家都躲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就连以前偶尔会跟他说话的老刘,也对他避之不及。
只有老周和张强,还愿意跟他说几句话。老周总是安慰他,让他别着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张强则劝他,实在不行就离开这里,换个工地干活,没必要在这里受气。
可李朱安不愿意走。他不想背着“小偷”的骂名离开,他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天晚上,李朱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母亲,不知道母亲的病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为医药费发愁。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又怕母亲担心,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就在这时,他听到板房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心里一动,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工地外面走,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李朱安仔细一看,竟然是赵伟!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悄悄推开房门,跟了上去。赵伟似乎很着急,脚步飞快,一路往工地后面的小树林走去。
李朱安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走到小树林边,他看到赵伟停下了脚步,对着里面喊道:“东西带来了,钱呢?”
树林里走出一个陌生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赵伟:“东西呢?让我看看。”
赵伟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男人打开袋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封递给赵伟:“这是五千块,你点点。”
赵伟接过信封,迫不及待地打开,数了起来。李朱安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袋子里装的,正是工地丢失的那袋钢筋!
原来,偷钢筋的不是别人,正是赵伟!他之所以诬陷自己,就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让自己成为替罪羊!
李朱安又惊又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立刻冲出去揭穿赵伟的真面目,可又怕自己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又拍了几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悄悄退了回去,快步跑到王黑脸的宿舍门口,用力敲门。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王黑脸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工头,是我,李朱安!我找到偷钢筋的人了!”李朱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宿舍门很快打开了,王黑脸穿着睡衣,皱着眉看着他:“你说什么?找到偷钢筋的人了?”
“对!”李朱安点点头,把手机递给王黑脸,“工头,你看,偷钢筋的是赵伟!我刚才看到他把钢筋卖给别人了,这是我拍的照片和录的音!”
王黑脸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照片,又听了录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攥紧了手机,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赵伟!竟然敢偷我的东西,还冤枉别人!”
他立刻穿上衣服,拿起对讲机,喊道:“所有人注意!立刻到工地小树林集合!有紧急情况!”
很快,工地上的工友们都被叫醒了,纷纷赶到小树林。赵伟和那个陌生男人还在那里,看到突然涌来这么多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赵伟!你好大的胆子!”王黑脸指着赵伟,怒声喝道,“你偷了工地的钢筋,还冤枉李朱安,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伟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工头,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所以才一时糊涂偷了钢筋……”
“家里出事就能偷东西?就能冤枉别人?”王黑脸怒不可遏,“你知道你这么做,差点毁了李朱安的名声吗?”
那个陌生男人想趁机溜走,却被几个工友拦住了。王黑脸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喂,派出所吗?我这里有人偷东西,还涉嫌诈骗,你们快来……”
没过多久,警察就赶到了,把赵伟和那个陌生男人带走了。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李朱安洗清了冤屈。工友们看着李朱安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歉意。有人主动走上前,对李朱安说:“朱安,对不起,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
“是啊,朱安,我们不该听赵伟的一面之词,冤枉你。”
李朱安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现在真相大白了就好。”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说,清者自清,你肯定是被冤枉的。”
张强也走了过来,递给李朱安一支烟:“好样的,没让我们失望。”
李朱安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释然。这段时间所受的委屈和排挤,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很辛苦,工地上的尘灰依旧会沾满他的衣衫,可他不再害怕了。经历了这件事,他明白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希望,都要坚持自己的清白。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李朱安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要好好干活,赚更多的钱,早日治好母亲的病,然后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